《玻璃晚星》夏知渺

10、第十只蝴蝶 苦橙花。

　　元旦晚会之后，很快就是期末复习，然后就是期末考试。

　　景中有自己运行的规则，所有学生都在既定的时钟上奔跑。复习阶段就是无穷尽的模拟考试，题目淹没过来，很快把那段时间的记忆冲刷成灰白。

　　但很奇怪，对于时夏来说，关于江霁然的另一个还算不错的回忆，也在那一年。

　　·

　　那年的期末考试难得离谱，高一全员哀鸿遍野。但出成绩的那一天，看到自己成绩的时候时夏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物理考到了前所未有的低分，直接连带着她的排名下滑了很多。

　　其实这次考试难度真的很高，所以很多同学哀嚎自己成绩的时候，她也只是跟着点头。

　　说一些“哎呀没什么，我考的也不高”这种话。但她自己心里清楚，每次佯装云淡风轻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会更加难受。

　　毕竟曾经是带着骄傲来到景中读书的。

　　连带着一整个下午她都有些恹恹的，视线移到旁边的座位，同样是预料之内的空荡，所以心情更低落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是下午和晚上之间的课间时间，时间会比较长。很多人会用这段时间去食堂吃饭，或者去学校超市买点东西。

　　时夏一般会特意避开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所以会等上几分钟。但今天几乎是铃声一响，她就起身离开了座位。

　　是在下意识地想去逃避这件事情吧。

　　走进超市的时候暖黄灯光包围住她，时夏一瞬间觉得好像是逃避成功了。

　　或许就可以这样一直呆在超市，在货架上仔细打量着所有商品，在奶糖和薄荷糖之间反复纠结。

　　“同学？快要上课了哦。”

　　超市的老板娘是慈眉善目的女人，一直保持着一头短短的卷发，这个时候过来提醒。

　　时夏知道阿姨是好心，而且自己身上的校服也能看出是高一年级的。不同年级晚自习开始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见时夏愣在那里，阿姨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是高一的吧？”

　　“是，谢谢阿姨。”

　　她说。也没有时间再去斟酌了，就随手拿起了离她最近的那一包糖果，转头跟着阿姨去收银台结账。

　　时夏低头从校服衣兜里摸校园卡，贴在刷卡器上。

　　抬头的时候发现眼前除了那包薄荷糖，又多了两颗糖。

　　浅蓝色糖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奶糖。

　　阿姨笑着往前推了推，说看你挑了很久了，是不是两种都想吃啊？阿姨这里有散装的，来，送你两颗。

　　时夏攥住那两颗糖，感觉心口微微发酸。她认真地感谢了阿姨，拿着自己的东西回去。

　　回到教室的路并不算长，容不得她漫无目的地再去闲逛。几分钟的工夫吧，也就返回了。

　　一路上周围的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彼此之间热闹地闲聊着。她扯开薄荷糖的糖纸扔进嘴里，感受凉意一点点漫上来。

　　很感谢陌生人的善意。

　　但这个时候情绪的豁口太大了，没有办法一下子填满。

　　真的，物理怎么会考到这样的分数呢。

　　走到座位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坐好了，即使现在情绪很差，她依旧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旁边的座位。

　　依旧没人，她已经习惯了。

　　她的世界干脆就这样下去好了，再糟糕她也可以接受。

　　时夏破罐破摔地想，然后发现自己座位上的水杯也不见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深呼吸。
　　但一瞬间真的有点撑不住了，时夏趴到桌子上，眼睛挨着校服袖子，默默闭上眼。

　　再等一下就好，很快就可以恢复过来。
　　至少在班级里，她不可以哭。

　　然后下一秒，桌子上传来嗒的一声。时夏一怔，从桌子上起来。

　　熟悉的塑料杯子失而复得，降落在自己眼前。然后是校服窸窣声，拉开椅子的声音。

　　心跳先于自己的大脑反应过来，一瞬间她感觉到血液奔流着涌向心脏。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清而温和。
　　尾音带一点点少年气。

　　“怎么了？好久不见。”

　　江霁然坐在那里看着她，微微弯起眼睛笑。

　　真的好久不见了。

　　他额发相较上次元旦见面的时候短了不少，鬓角两侧的头发也是。看起来会更像景行中学在读的学生，而不是曾经那个站在舞台上就轻易攫取所有人目光，举手投足都收获无数欢呼的少年。

　　那种近乎明朗的嚣张，仿佛和此刻温柔清隽的少年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时夏也笑，她一瞬间把自己掩饰的很好，就像下午的那种深切的沮丧感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

　　江霁然应该不想看到他的同桌伤春悲秋的样子吧，毕竟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学校。

　　“谢啦，”时夏右手敲敲她自己的杯子，表示知道是江霁然帮她打来的水，“好久不见。”

　　江霁然点点头。
　　他凝神看一眼眼前少女的脸，还想说什么。

　　教室门已经传来砰的一声响，老周风风火火进来，抱着一摞语文卷子。

　　“所有人眼睛看过来——”

　　老周的风格一贯如此，明明是人到中年了，依旧在讲课的时候恨不得蹦起来。

　　既然老师进来，就意味着晚自习开始了。江霁然的话也就收到了心里。

　　旁边的时夏依旧坐直了身体看着讲台，后背笔直。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就是感觉有点不对。

　　在江霁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默默地回想。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怎么了。

　　老周在讲台上，依旧是非常响亮的分贝，说我来给大家讲讲这次联考的文言文阅读吧。

　　时夏低头狂翻笔记本，中间还小声提示江霁然现在讲到哪个知识点了。

　　江霁然心里微微一热。

　　他其实在公司已经学过了，一对一的老师早就把文言文进度拉到了比学校快很多的地方。

　　但这个时候，收到同桌这种关心，还是让他感觉心里一动。

　　“……好。”

　　他低声说。
　　也就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时夏的手里有什么东西。

　　同桌少女虚虚握成拳的手心里，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擦去眼泪的纸巾。

　　·

　　“真的没事吧？”

　　记忆里就是在她看完排名，佯装自己好的不能再好的时候。

　　老周终于收起自己的教案。

　　那是那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在老周离开之后，几乎同时，右边传来了那样的声音。

　　江霁然左手拿着一支笔，轻轻用笔端敲了敲她的桌面。

　　只是轻轻的一下而已，她突然之间就觉得鼻头有点发酸。

　　还是有人看出来了，终于有人看出来了。

　　真正的少女心事可能就是这样的。

　　在所有人面前佯装自己没事，但如果真的碰到关怀，也会轻易地红了眼眶。

　　“……我没事……”
　　但这种时候，她还是那样说。

　　眼前摊开的练习题被一只手不由分说抽走了，江霁然仔细地看着那页习题的内容。

　　果然是物理，多选题的回答情况看起来不容乐观。

　　“好啦，这又不是高考。考不好也没事的。”

　　江霁然试图用这种话来安慰……但时机完全错误。

　　就好像那句话真的开启了眼前少女某种泪水的闸门。

　　眼前那张桌子上开始出现一滴滴的水痕，眼泪啪嗒一声落在时夏的桌面上，然后又一声。

　　江霁然看着时夏微微低垂着的颈项，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刚刚老周走掉之后班里大半同学也就跟着收拾书包离开了。那是最后一节晚自习，之后其实还有一节，但算是自学课。

　　所以很多人会选择自己回家去。

　　总之这个时候全班剩下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都基本上戴着耳机或者耳塞。

　　时夏的泪水，只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江霁然看了她一小会，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身挡住窗外走廊可能投过来的视线。

　　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隔着校服袖子，轻轻覆在她小臂上。

　　熟悉的气息绕过来，带着一点冷淡的干净，一丝苦橙气息。

　　“没事的。”江霁然这样说。

　　轻轻地，拍打了两下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慰毛茸茸的小动物。

　　但正因为如此，时夏的泪水反而止不住。

　　隔着朦胧的泪眼她抬头看他，某种莫名的委屈就这样涌上心头。

　　像是小孩子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关怀。

　　很奇妙的经历，对吧。

　　如果没有人理会你，那么你受伤之后或许也就这样自己咬着牙坚持下去了。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到你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会一瞬间好像心里软下去，会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她今天过得真的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