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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失控(四) “锁妖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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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凡尘,宁府深宅沉肃,暮色压落朱楼。
连日卧病不起的宁望然,今日难得清醒,屏退了满府仆从、隔绝了所有旁支子弟,独独留下归来多日的宁寒清。
床榻陈旧药气浓重,昔日执掌宁氏百年的大家主,早已没了半生威严权势,只剩垂暮枯朽的疲惫。他望着立在床前、身姿清挺、眉眼冷淡如旧的次子,眼底翻涌着迟来的愧色与清醒。
这些日卧病在床,他看得太清楚。
长子宁疏屿权欲熏心,步步算计、结党营私,眼中只有家业权势,从无宁氏安稳;反观自幼疏离俗世、绝尘修行的宁寒清,心性端正、沉敛有度,哪怕常年离家,骨血里的沉稳格局,是宁疏屿一辈子都追不上的。
宁氏家业,绝不能落于野心躁进之人手中。
宁望然缓着粗重的呼吸,抬手取出一枚镌刻着宁氏祖纹的墨玉家主印,郑重递到宁寒清面前,声音沙哑却决断:
“寒清,为父思虑数日,再三权衡。”
“宁氏家主之位,我自愿传位于你。”
宁寒清眸光微沉,神色未惊未喜,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模样。
权位、家业、俗世荣华,他从来毫不在意。
宁望然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清冷模样,心底愧疚更甚,指尖又抚过一枚精致温润的白玉锦盒,轻轻推到他掌心。
锦盒微凉,封存多年,不染尘埃。
“这是……你母亲,元为清的遗物。”
四字落下,宁寒清常年冰封的心弦,骤然轻轻一颤。
母亲元为清,温柔淡泊、清雅绝尘,一生被困宁府樊笼,最终决然离去,是他从小到大心底唯一的软处,也是唯一的憾处。
多年来,宁望然从不许府中任何人提及他的母亲,更别说留存遗物。今日他亲手交出锦盒,便是彻底认错,也是彻底放权。
“是为父愧对她,也愧对年少的你。”宁望然声音苍老疲惫,“往后宁府,由你执掌,从此你可随心而行、随心所护,再无人能困你、束你。”
墨玉家主印沉沉落掌,遗物锦盒温热贴身。
这一刻,宁寒清名正言顺,彻底执掌宁氏所有产业、资源、权柄,俗世根基,一朝尽握。
可他指尖握着母亲唯一的念想,心底却无半分登顶掌权的快意。
这几日滞留宁府、周旋纷争、处理族事的每一刻,他体内那道与白芷牢牢缔结的双生花羁绊,从未安分过。
双生花同息同运,共情连心。
他能清晰感知到,远在千里紫明宗的那道身影,情绪一日比一日沉郁,一日比一日疲惫。
是委屈、是剧痛、是隐忍、是孤立无援,是漫天冤屈压身的沉重,是强撑傲骨不肯低头的酸涩。
那股低落、破碎、强忍煎熬的心绪,顺着羁绊丝丝缕缕缠入他四肢百骸,扰得他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他知道,白芷出事了。
大事。
再无心停留半分俗世权争,宁寒清收好母亲遗物与家主印,转身便辞离宁府,不恋权位、不问纷争,一身白衣踏破云海,全速返程灵云宗。
千山暮雪转瞬掠过,万里云海一日归程。
他归心似箭,满心只剩那个远在赛场、独自承压的少女。
直奔紫明宗山门,他第一眼便寻到留守等候的月音,周身风尘未散,开口第一句,声音清冽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芷呢?”
月音抬眸,看着匆匆归返、眼底藏忧的宁寒清,神色平静无波,语气直白淡漠,不带半分铺垫,直击心底:“坐牢去了。”
轻飘飘四个字,从月音口中落下,却像数九寒天的惊雷,狠狠劈在宁寒清耳畔。
他周身方才稳稳沉淀的气息,瞬间寸寸崩塌。
山风骤停,周遭灵气流滞。
宁寒清身姿僵在原地,指尖微颤,方才握紧母亲遗物锦盒、执掌宁氏家主权印的沉稳淡定,尽数荡然无存。
那双常年覆着薄凉、无悲无喜的眼眸,一瞬翻涌起骇人的寒意与慌乱,眼底清明碎裂,只剩滔天戾气层层堆叠。
坐牢。
那个活泼坚韧、哪怕吃苦也从不诉苦、只会咬牙硬扛的小姑娘。
那个与他双生花连心、共享喜乐悲苦、是他此生唯一软肋与执念的白芷。
怎么会……
连日来萦绕在心口的低落、破碎、隐忍煎熬,瞬间有了答案。
不是小伤小痛,不是寻常委屈。
是天塌下来的冤屈,是千夫所指的绝境,是被全世界定罪、孤身一人困于黑暗的无助。
而他远在千里俗世,困于家族权斗,整整迟了她最绝望的一路时光。
心头的自责、后怕、心疼与暴怒,瞬间冲破所有克制,轰然炸开。
宁寒清喉间微沉,声音较之平日低哑冷冽无数,字字带着风雪淬过的锋利,压着翻涌的惊怒:“为何入狱。”
月音素来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据实直言,将短短一日内翻天覆地的剧变,悉数道出:“联赛第二轮,白芷对上紫明宗首席楚珩之。”
“她全程极限抗压、死战不退,无半分逾矩。是上古赛场藏万古战煞,因她血气翻涌、神魂濒临破碎,加之体内魔引共鸣,地底残煞失控泄洪,倾覆擂台、震伤弟子、重创楚珩之。”
“全场肉眼所见唯有她立于台上,所有人不问因果、不查根源,一口咬定是她入魔作乱、祸乱仙门。”
“魔尊溯源破封而出,当众揽下所有罪责,仙魔瞬间对峙,千重师尊为护白芷,逆全门立场。仙魔死战一触即发。”
“为止仙魔浩劫、避免两派血流成河,白芷主动退让担责,自愿入紫明宗锁妖狱候审,换全局安稳。”
无错担罪,无辜受囚。
以己身牢狱,换天下安宁,换师尊无忧,换溯源不遭围剿。
宁寒清越听,周身戾气越盛。
他能想象出来。
赛场万众嘲讽看衰、无人信她清白,强敌极致碾压、她孤身死撑,神魂剧痛、呕血重伤,却依旧不肯认输、不肯作乱。
最后所有天灾异变的黑锅,所有无人能解的秘辛,所有仙门的恐慌迁怒,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无人问她是否痛苦,无人查真相原委,只一味定罪,一味逼迫。
而她,硬生生吞下所有委屈,用最温柔、最隐忍的方式,扛下了灭世级的风波。
“愚痴。”
宁寒清低声吐出两字,不是责备,是疼到极致的沙哑。
疼她太善,疼她太倔,疼她永远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双生花连心,他感应到的只是零星低落,可她亲身承受的,是绝境孤苦、千夫所指、身囚幽狱。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寒芒与决绝。
“真相是古战残煞异动,非她之过。”
宁寒清语气笃定,字字铿锵,不带半分迟疑。
双生花羁绊相连,她的心性、她的本心、她的底线,无人比他更清楚。
她可战、可刚、可承压、可争锋,却永远不会主动祸乱赛场、伤及同门、堕魔作乱。
“仙门不查原委,草率定罪,逼无辜之人囚狱担罪。”
“锁妖狱,是吗。”
宁寒清眸光沉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去接她出来。”
月音轻声提醒:“紫明宗郑尘掌门亲审,各宗长老联名候审,狱外重兵把守,严禁任何人探视,局势僵持极危,贸然硬闯,便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那便与仙门为敌。”
“别冲动。”月音拦下他。
月音抬步上前,神色平静通透,早已看透白芷所有心思,也看清了此刻必死局的利弊,缓缓开口细述原委,句句都是白芷狱中托付的真心话:“在你从宁府赶回之前,我与周子衡已经悄悄探视过她。”
“她处境虽困,神志却极清明,心里比谁都通透。”
她抬眸望向眼底盛满暴怒与心疼的宁寒清,转达狱中少女的叮嘱:
“她特意让我转告你——来看她可以,静静等候、陪她候审都无妨。可你若敢一时冲动、强行劫狱,敢为她与仙门彻底开战、赌上自身道途性命,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轰——
短短一句嘱托,瞬间浇灭了宁寒清心口熊熊燃烧的暴怒。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
那股敢与天下为敌的决绝杀伐,一瞬溃散大半。
他预想过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隐忍。
预想过她会无助、会难过、会盼着有人救她出狱。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最先顾虑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牢狱冤屈,而是身边之人。
月音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语气放缓,却字字通透直击人心,缓缓道破白芷所有隐忍的初衷:“你还不懂吗?”
“她今日甘愿认罪入狱、甘愿背负污名、甘愿被千夫所指,甚至不惜独自扛下整场仙魔异变的滔天大祸,根本不是认栽,也不是怕了仙门。”
“她是怕。”
“怕师尊千重为了护她,彻底背离仙道根基,千年清誉尽毁,与整个仙门彻底决裂;怕溯源刚破封印,再度被众仙围剿、重归禁地深渊;更怕我们——她的朋友,为她一时冲动,赌上道途、赌上性命,从此深陷万劫不复之地。”
“她做这一切退让、所有牺牲、全部的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拦住所有想为她拼命的人。”
月音的声音清清浅浅,却道尽了白芷心底最柔软、最执拗的善意:“她如今所求从不是一朝脱狱、不是一时畅快。”
“她只想安安静静等候彻查,求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简单清白。”
“她蒙冤,却不想任何一个爱她、护她的人,为她消失、为她陨落、为她与天下为敌。”
风过灵云山门,卷起他垂落的边角。
宁寒清静静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的血海深怒、闯狱执念,被这一席话抚平、压沉。
双生花连心,他能感知她所有的低落与痛苦,却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
他感受到的,只是她表层的煎熬。
她心底藏着的,是拼尽全力护住所有人的温柔。
全世界都逼她认罪,她却宁愿自己蹲狱受辱,也要护住身边每一个人的安稳与前程。
宁寒清喉间微微发涩,眼底寒意褪去,翻涌而上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方才覆天盖地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沉到谷底的冷静,与极致的坚定。
冲动劫狱,解得了一时困局,解不了一世污名。
反倒会让她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顾全大局,尽数白费。
他不能毁了她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更不能违逆她唯一的嘱托。
“我知道了。”
宁寒清的声音低哑沉缓,褪去了方才的暴怒,却多了几分磐石般的笃定。
“我不硬闯。”
“我不劫狱。”
他不会用最鲁莽的方式救她,让她所有牺牲沦为笑话。
顿了顿,他抬眼望向紫明宗锁妖狱的方向,字字沉定,立下心誓:“她要清白。”
“那我便不走捷径,不凭蛮力。”
“我便守在狱外,彻查万古战场秘辛、搜罗所有证据、扳倒所有偏颇定论。”
“她要堂堂正正的洗白,我便亲手为她挣回一个天下公认的清白。”
月音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他听进去了。
月音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安然:“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