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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心意(一) “那便换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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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寒清收尽一身翻涌的戾气,白衣落得素净安然。
他没有再提闯狱、不提开战,只淡淡转过身,目光望向远方沉沉伫立的紫明宗囚狱方向,嗓音稳而坚定。
“我去看她。”
“记住我和你说的话。”月音轻声叮嘱,语气里是唯一的底线,“别让她所有退让,白白牺牲。”
风过山门,枝桠轻颤。
一片枯黄秋叶脱离枝梢,慢悠悠、轻飘飘地旋落而下,穿过灵云宗澄澈的晚风,穿过遥遥云海,隔着千山暮色,轻轻落向紫明宗深处那座森严冷寂的锁妖狱。
落叶轻转,一境静谧换一境沉凉。
锁妖狱深处,囚室石墙冷硬、灯火昏柔,四壁清寂,却不荒凉。
高窄的铁窗漏进薄凉夜色,晚风携着庭中秋意穿窗而过,那片远山飞来的枯叶,轻轻盘旋着落至窗台。
独坐石榻的白芷抬手,指尖轻轻一抬,稳稳接住了这片飘零秋叶。
叶边微卷,秋燥干涩,带着外头天地自由的风息。
她指尖摩挲着叶脉纹路,静静望着窗外出空的夜色,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世事荒唐,如梦一场。
她从前拼命刷题苦修、勤恳练术、步步谨慎,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
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这辈子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收场,居然是乖乖蹲进仙门大狱里候审。
可转念一想……
她低头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囚室,眼底浮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释然。
其实日子,居然意外的滋润。
事发之后,灵云宗众人得知她蒙冤入狱,哪里忍得自家小师妹独自受苦。
朝蓝第一时间塞给她满满一袋护身符箓,各类镇邪、安神、御危、避煞的符箓应有尽有,生怕她在阴冷狱中生寒、被残煞侵扰;颜羽更是干脆,几乎搬空了灵云宗大半灵果库,清甜凝露的仙果层层叠叠堆在案上,新鲜饱满,足以让她日日食灵、不伤根基;昀煜细致温软,怕囚室被褥寒凉、石榻生硬,连夜将她平日里在灵云宗的被褥、软枕、床襦尽数搬来,铺得柔软妥帖,硬生生把冰冷囚室收拾得安稳温暖;
周子衡忧心她神魂受损、经脉紊乱,闭关加急炼了整整一炉修复神魂、稳脉养气的丹药,颗颗精纯上品;就连素来冷静自持的月音,彼时都直白开口,愿不顾一切带她脱身远离纷争。
只是带她走这事,终究是不能的。
她太清楚局势。
她一旦真的任性脱身、逃离仙狱,便是坐实畏罪潜逃、心魔作祟、心虚认罪的铁证。
届时百口莫辩,所有污名彻底钉死,师尊护她无由,溯源更是会被彻底定为祸首,仙魔大战即刻爆发。
所以她安安稳稳留在狱中,不闹、不逃、不怨。
不用早起背书,不用刻苦修炼,不用追着赛程步步紧绷。
每日只需要躺着、养伤、调息,被师门众人轮番投喂,混吃等死,安稳待审。
荒唐又清闲。
就在她指尖捻着落叶、心头暗自感慨之时,囚室静谧的夜色里,忽然漫开一缕极淡、极熟的墨色魔气。
无声无息,不惊禁制、不破狱锁、不引外人察觉。
一道散漫慵懒的男声,轻轻落进耳边,带着深夜独访的戏谑温柔:
“挺悠闲啊,白芷。”
白芷心头微顿,猛地抬起身坐直身子,目光骤亮,看向空无一人却魔气萦绕的囚室。
“溯源?”
她眼底满是惊疑。
此前赛场风波平息前,师尊为了斩断她与魔渊牵连、保她日后无把柄受人拿捏,早已当着众人面,避溯源强行解开了她身上绑定多年的魔引锁链。
按理来说,魔引既解,她便再无半点魔气锚点。
他应当再也无法近身、无法感知、无法寻她。
可此刻,他不仅来了,还来得这般轻易,这般从容。
白芷蹙眉,满眼不解:“魔引不是已经解开了吗?你为什么还能找到我、闯进来?”
黑暗里光影微动,墨衣身影缓缓凝形立在窗前,身姿颀长,眉眼深邃,散漫随性。
他垂眸看着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极致的傲然:“以本尊如今的修为,天地牢笼、仙门禁制、区区断引束缚,拦得住我?想去哪,便去哪。”
“少装模作样。”白芷白他一眼,压根不吃他这套,语气透彻又无奈,“你少拿修为压我,好好说话。”
溯源看着她鲜活依旧、哪怕身陷囹圄也半点不颓的模样,眼底笑意柔了几分,却终究切入正题。
他缓步走近石榻,居高临下望着她:“说说吧。”
“今日赛场,仙门全员定罪、步步逼杀,本尊带你走,是唯一生路。”
“你为何偏偏不走,非要留下来坐牢受罪?”
不等白芷开口解释,他便自顾自抛出从容的橄榄枝,像是早已替她铺好后路:“本尊知晓魔族如今暂衰、底蕴散落,世人皆以为魔域贫瘠苦寒、不如仙门风光。”
“但如今本尊重归天地,千年积淀尽数苏醒,重整魔渊不过朝夕之间。”
“你若随我回去,从今往后魔渊无人敢轻辱你、无人敢定罪你、无人敢冤枉你。跟着本尊,好处无尽,地位独尊。”
白芷闻言,只觉心头一阵心累。
闹了这么大一出,她舍身稳局、甘愿自囚、护住所有人的安危。
到头来,溯源居然以为——
她不肯跟他走,是嫌弃魔域落魄、怕没好处、怕吃亏。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故作一脸沧桑疲惫,耐心解释:“你怎么就不懂。”
“我今日乖乖留下、配合候审,尚有从轻发落、查清真相、洗清冤屈的余地。”
“我若是此刻跟你走,便是实打实的畏罪潜逃。”
“仙门所有罪名彻底坐实,我一身污名永世难洗。”
“到那时候,仙门追杀不休、罪责滔天,我等于彻底叛仙入魔。”
“这辈子,都要躲在魔渊,替你打一辈子工、背一辈子祸、还一辈子债。”
她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可溯源全然自动忽略了她所有沉重的利弊、所有隐忍的苦衷。
他偏偏只捕捉到她话语里最轻飘飘的一层意思——替他打工还债。
墨色眸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他俯身靠近,气息微沉,低低哼笑:
“不想当魔使,替本尊分忧?”
“那便换个身份。”
“当魔后,也可以。”
白芷:“……”
她彻底无语。
这人是真的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满心严肃的大局权衡、万般无奈的取舍退让,到他耳朵里,只剩身份与尊卑。
她又气又好笑,狠狠白了他一眼:“滚吧你,我是这个意思吗?!”
溯源看着她恼羞又无奈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温柔漫开。
他不再逗她,缓缓直起身,眸底所有戏谑尽数褪去。
昏暗囚室里,魔尊眸光沉沉,落在她单薄倔强的身上,暗潮翻涌。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今日所有退让、所有自囚、所有委屈,都是为了护住旁人。
护千重千年清誉不毁,护他刚破封印不遭围剿,护灵云宗全员不受牵连,护整个修真界不起浩劫。
所有人都被她护住了。
唯独她自己,困于寒狱、背负污名、孤身承压。
溯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悄然立下一道无人可知、逆尽天地的誓言。
今日她愿为天下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他日,他便为她倾覆天地、逆道而行。
仙门欠她清白,本尊亲手讨还。
世人扣她污名,本尊尽数碾碎。
若天道不公、仙法不恕、众生不义——
那他,便逆世叛道,换她余生无尘无冤、自在无忧。
他语气轻轻,却藏着覆尽乾坤的笃定,再次开口:
“无妨。”
“你现在想守你的大局、保你的安稳,我便陪你等。”
“可白芷你记着。”
“但凡他日仙门负你、审判不公、清白难还——”
“本尊不问天道规矩、不论仙门法理、不顾世间非议。”
“我必亲手拆了这锁妖狱,带你走。”
“届时,无人再拦得住,无人再护得住。”
“你不愿打工,不愿担罪,不愿受委屈。”
“那这世间所有风雨,所有亏欠,所有冤孽——”
“本尊一力尽承。”
白芷微微一愣。
溯源那番逆世而立、甘愿为她倾覆天地的誓言,太过沉重、太过浩荡,沉沉砸在寂静的囚室里,让她心口一时震颤难言。
她从未想过,自己只求一份清白、一份安稳,在旁人眼中,却值得颠覆规则、逆尽乾坤。
心头五味杂陈,感动、无奈、酸涩交织翻涌,让她一时失神,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
可这份短暂的静谧温存,并未持续太久。
锁妖狱外围,由远及近、缓缓踏来。细碎的灵力波动清晰传开,有人靠近囚室。
白芷心头一紧,瞬间从失神中清醒。
锁妖狱禁制森严、巡查不绝,溯源本是隐秘潜入,一旦被察觉,便是百口莫辩的新祸端。
她连忙收敛心绪,抬眼催促他,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急促:“行,我记住了。”
“你赶紧走,狱外有人过来了,别被发现。”
溯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
漆黑的魔气无声敛退,颀长的身影一点点虚化、消散,融进沉沉夜色里,不留半点灵气余痕、半点魔息残留。
囚室重归寂静,只剩晚风穿窗,轻轻拂动石榻上柔软的被褥。
白芷轻轻松了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刚准备坐回榻上,平复心绪。
下一瞬。
微凉的夜风里,一串红彤彤、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顺着高高的铁窗缝隙,小心翼翼递了进来。
糖珠饱满透亮,果香清甜,在阴冷肃穆的牢狱夜色里,撞出一抹鲜活温暖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