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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逍遥(三) 可原来,有 ...


  •   距离宗门大比也不远了,她必须抓紧时间淬炼修为、稳扎境界,绝不能真的被那位悄无声息结丹的卷王拉开鸿沟。

      她记得宗门后山百米开外,有一片常年无人垦殖的荒田。

      此前她来此处开荒种地时,曾见过杂草深处丛生着大片野生灵菌,灵气蕴藉、滋味清甜,既可入膳滋补,又能配合低阶丹药辅助调息,最适合近期打磨根基。

      天色微亮,天光初破,天际堪堪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白芷早早翻身起床,背上一只竹编小箩筐,独自溜出逍遥峰,往后山深山走去。

      山间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白雾萦绕山林树梢,润湿的晨风拂过枝叶,将整夜凝结的露珠轻轻惊落。

      滴答——

      水珠坠落在青草叶尖,滚落在青石地面,细碎清凉。

      山林幽静,四下无人,只剩风穿林叶的轻响。

      白芷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弯腰在湿润泥土间细细搜寻。

      奇怪。

      她上次来此处打理田地时,明明看见这一片丛生着好几大捧肥嫩灵菌,密密麻麻、长势极盛。

      怎么今日过来,竟稀疏了不少?

      她一边俯身仔细翻找,一边在心底暗自盘算。

      宗门大比在即,她如今筑基后期的境界看似稳固,实则底蕴比起宁寒清日积月累的苦修还差得太远。

      她得多搜罗些野生灵草、灵菌,配合宗门丹药慢慢调养经脉、夯实根基。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被宁寒清彻底甩在身后!

      ……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青石阶古道。

      一袭墨色衣袍的少年缓步拾阶上山。

      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昨夜宗门传讯,剑峰分管的后山灵田莫名遭损,成片灵草枯萎倒伏,疑似被山间夜猪冲撞践踏,需他清晨上山核查田地状态、记录在册。

      宁寒清素来执掌剑峰大小细碎事务,严谨尽责,从无推诿。

      他一路行至山坳梯田,抬眸望去。

      整片梯田之内,原本长势喜人、青翠饱满的灵草尽数蔫垂枯叶,根茎干瘪发黄,像是沾染了莫名浊气、误食毒草一般,萎靡不振,全无半分灵气。

      田土凌乱,杂草丛生,确实有被山间野兽踏过的痕迹。

      他缓步穿行田间,细细查看受损灵草,指尖轻拂枯叶,默默记下损耗情形,打算回头一一报备修补。

      行至山腰岔口之际,一阵清亮又随性的歌声,骤然穿透层层晨雾,晃晃悠悠落入耳中。

      山间寂静,这歌声显得格外突兀。

      宁寒清循声抬眸,望向雾气朦胧的山坳深处。

      只见葱茏草木之间,一抹干净清爽的蓝白弟子服格外显眼。

      少女背着竹编箩筐,半蹲在草丛之间,脑袋埋得低低的,一边伸手拨草寻菌,一边毫无顾忌、五音不全地哼着小曲,调子随性乱拐,欢快得毫无章法。

      难听。

      这是宁寒清心底第一句评价。

      毫无韵律、毫无曲调,肆意散漫,聒噪得很。

      可偏偏,在这空山晨雾、寂静无人的山野之间,又鲜活得刺眼,热烈得难得。

      白芷全然未曾察觉山腰处的人影,此刻正满心欢喜地沉浸在遍地灵菌的惊喜之中。

      不知是时节正好,还是山间灵气滋养,今日的野生灵菌比她上次所见还要繁茂丰嫩。

      一朵朵、一簇簇挤在湿润黑土之间,菌肉肥厚,灵气隐隐浮动。

      她眼睛发亮,动作飞快,小心翼翼将品相完好的灵菌一一摘下,尽数放进后背竹筐里,忙得不亦乐乎。

      赚了!

      这么多灵菌,不仅足够她近期炼丹食补、稳固修为,还能带回逍遥峰,给颜羽、朝蓝、昀煜一众师兄师姐,好好做一顿丰盛的灵菌大席。

      想着众人围坐吃食、热闹欢笑的模样,白芷忍不住眉眼弯弯,心底愈发轻快。

      她抬手随意抹了把额角细汗,抬眸望向天际。

      晨雾散尽,金红朝阳破云而出,暖光铺满山巅林野,天色已然大亮。

      山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惬意又松弛。

      山腰处的宁寒清本已收回目光,打算继续上前核查剩余灵田,抬脚欲走。

      可下一瞬,身后又一阵轻快童谣随风响起。

      调子简单、旋律老旧,朗朗上口,天真又温柔。

      少女随性哼唱,调子慢悠悠飘荡在山间——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短短一句。

      轻飘飘,无重量。

      却像一道骤然划破时光的惊雷,狠狠劈进宁寒清沉寂冰封的心底。

      他抬步的动作骤然僵住。

      睫羽一颤。

      周身平静无波的气息瞬间紊乱半分,眼底常年冰封无澜的清冷,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碎极深的缝隙。

      熟悉至极的曲调,跨越漫长岁月,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一瞬间,眼前苍翠山林、朝阳晨雾、山野风声尽数褪去。

      ……

      那年春日,庭院竹影婆娑,微风和煦,春色满院。

      年少的宁寒清不过五六岁模样,尚且稚嫩单薄,一身素色小衣,安静坐在院中青石上打坐练气。

      彼时他尚未修剑道,心性纯澈柔软,只是天生灵根暴戾反噬,自幼体弱,修行艰难。

      忽闻“砰”的一声轻响。

      窗外传来一声细微撞击声。

      宁寒清立刻睁开眼,起身快步跑出竹屋。

      庭院窗棂之下,一只小青鸟直直坠落在地。

      羽翼单薄,尾羽撞落数根,散乱落在青石上。

      小鸟侧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翅膀僵硬张开,还维持着方才奋力飞翔的姿态。

      春日风软,落英纷飞,可这只小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年少的宁寒清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鸟冰凉的羽翼。

      毫无动静。

      他心里一慌,学着父亲平日的模样,想要催动灵力施救。

      可指尖空空荡荡,经脉死寂,内息半点波澜也无。

      他年幼灵根不稳,时常锁脉无力,这一刻,半点灵力都调动不出。

      他忘了,他此刻,根本没有能力救人、救物。

      “寒清,在做什么?”

      温柔婉转的女声自廊下轻轻传来。

      女子肤白如月,眉眼温柔绝色,一头云鬓梳成温婉流蝉髻,身着一袭淡紫罗裙,身姿窈窕,满身温柔气韵,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正静静望着蹲在地上的幼子。

      是他的母亲,元为清。

      年少宁寒清立刻抬头,眼底满是无措与焦急,小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母亲,快来看看它。”

      元为清缓步走近,跟着俯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灵力,轻轻探过小青鸟的身躯。

      片刻后,她收回灵力,轻轻叹了口气,温柔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如实轻声道:

      “嗯……它已经死了。”

      “死了?”

      宁寒清眼眶瞬间通红,水汽瞬间蓄满眼底,鼻尖发酸。

      他紧紧盯着地上僵硬的小鸟,小小的拳头紧紧攥起,喉咙发紧。

      “母亲,”他仰着头,声音颤巍巍的,“是不是如果我像兄长那样,早早觉醒灵根、拥有灵力,我就能救它了?”

      稚嫩的自责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又想起平日里父亲沉静严肃的眼神、无声的对比。

      兄长天资卓绝,年少筑基,人人称赞。
      他灵根暴戾、修行滞涩,连一只小鸟都救不活。

      他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膝盖,努力咬紧下唇,硬生生憋住快要滚落的眼泪。

      父亲说,男孩子,不能轻易哭。

      他小声喃喃,带着浓重的无力与自卑:
      “母亲,我是不是……很没用?”

      元为清心头一疼。

      她太懂夫君严苛沉默的性子,也懂旁人暗中对比的目光,更懂这孩子小小年纪,心底压了多少敏感与自卑。

      她轻轻拭去他眼角憋出的湿意,温柔柔声安抚:

      “傻孩子,这和灵根没有半点关系。母亲刚刚探查过,这只小鸟撞上窗棂之时,便已经瞬间殒命。”

      “这世上,本就无起死回生之术。生离死别,万物轮回,皆是人世常事。”

      “寒清,你要记住,不是所有遗憾,都能靠变强弥补。”

      年少的宁寒清似懂非懂,用力点头,小小肩膀绷得紧紧的。

      沉默片刻,他抬起通红的眼,认真道:
      “母亲,我们把它葬了吧。”

      “好。”元为清温柔应下。

      春日竹林微风簌簌,碎影落满青石院落。

      小小的孩童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锄头,认认真真在院角挖土埋鸟。

      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一边填土,一边小声絮絮叨叨,像是在送别一条小小的生命。

      葬好青鸟,庭院归于安静。

      孩童蹲在土堆前,沉默许久,忽然仰头看向身侧温柔的母亲,轻声问道:

      “母亲,我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很厉害?”

      厉害到可以护住身边万物。

      厉害到不再有无能为力的遗憾。

      元为清心一软,俯身轻轻将他抱起。

      春日阳光温柔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她贴着幼子柔软的发顶,温柔浅笑:

      “在母亲眼里,我的寒清,本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宝贝,无需多厉害。”

      “可是父亲好像不喜欢我。”宁寒清小声嘟囔。

      他太安静、太笨拙、太不争气,永远比不上耀眼出众的兄长。

      元为清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眼底温柔似水:“怎么会?父亲只是性子冷,不善言辞,他心里,是喜欢你的。”

      “真的吗?”年少宁寒清瞬间眼睛亮了起来,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光,所有委屈黯淡一扫而空。

      “母亲何时骗过你?”

      元为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搬来一张竹制躺椅,拉着他一同躺下,共沐春日暖阳。

      天高云淡,风暖日晴。

      天山青,白云轻,满院春色温柔正好。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轻道:“好啦,不想烦心事了。日头正好,我们寒清要睡午觉了。”

      “母亲给你唱歌,好不好?”

      不等他应答,温柔婉转的童谣,轻轻响在春日庭院。

      曲调轻柔、岁月绵长,是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再也未曾听过的温柔——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

      山间风骤然一吹。

      多年前的春日庭院、温柔歌声、稚嫩委屈尽数消散。

      宁寒清猛地回神。

      眼前依旧是清晨后山、薄雾山林、朝阳暖风。

      方才山坳里那抹蓝白身影,此刻已然不见踪迹。

      方才那首童谣,明明半点算不上很悦耳,可一字一句飘入耳畔时,却温柔得近乎酸涩,绵长余韵缠在心口,麻得人胸腔发闷。

      多少年了。

      自从母亲元为清逝去,世间再无第二个人,会轻哼这首童谣哄他安眠。

      后来他以为自己早已将儿时所有柔软记忆尽数封存掩埋,无悲无喜,无念无憾。

      可原来,有些旋律早已刻入神魂骨髓,只需要短短一句,便能轻易冲破他筑起的心防,搅乱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山风卷着草木清香掠过空荡山道,方才少女的歌声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他一人静静立在山腰石阶之上,指尖微微发颤,平日里稳如磐石的心境,难得生出一阵无法平复的波澜。

      他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枯灵草的微凉触感,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心绪。

      白芷聒噪莽撞、凡事爱争好胜,是天生相克的对头。

      可方才那一句无心哼唱的童谣,却无端撕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过往,让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白芷身上那份不拘束缚、鲜活热烈的烟火气,是他穷尽一生修行,都再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他静静伫立许久,直到山间又起一阵薄雾,才缓缓收敛纷乱心绪,重新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重新覆上一层淡漠。

      只是再度抬步去往灵田核查时,步伐间,却少了几分往日一成不变的冰冷规整,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迟缓。

      乱人道心。

      真是可恶。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简单的歌谣,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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