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9、灰灰 暴力美学的

　　弈闲停在那个卖鱼的档口前，岁余站在三步之外。摊主看见岁余跟着弈闲回来，以为生意来了。

　　“两位要什么？新鲜的，今早刚捞的——”他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量。

　　岁余穿得旧，但干净得不像会下厨的人。弈闲穿得随便，白袍的质地却好得扎眼，领口敞着，像个睡到一半被拉起来的公子哥。

　　摊主的语气带上了试探，有期待，又不确定。

　　弈闲看了看桶里的鱼。灰的。他笑了笑。“不买。”

　　摊主的脸垮了。

　　弈闲转身走回岁余面前。“走吧。”

　　岁余看了他一眼。“嗯。”

　　弈闲走在她身前，很慢。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带着笑意。“去捞鱼。”

　　岁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以为他要回去了。捞鱼？

　　她没说话，跟上去。

　　河边。

　　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和刚才他们落水时一个样子。水流声哗哗的，石头上的青苔还在，空气里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弈闲挽起袖子，在河边摸索。岁余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

　　捞一条。灰的。弈闲举起来给她看。

　　“丑。”

　　弈闲放了。再捞一条，灰的带黑斑。

　　“丑。”

　　弈闲又放了。再捞一条，灰的，身上带着一点白。弈闲举起来给她看。岁余看了看。

　　“这条也丑。”

　　“嗯。但比前两条好一点。”

　　“好一点也是丑。”

　　弈闲没放。他把鱼放进木桶里，木桶是他刚才买的，新的，还带着木头的味道。“就它了。”

　　他转身又捞了一条。更灰，灰得毫无特色，连点花纹都没有，在水里游的时候像个灰扑扑的线团。

　　岁余看了一眼那条鱼。“一条就够了。”

　　“嗯，你养一条，这条我的。”

　　岁余抬眼看他，弈闲朝她笑了一下。她飞快地垂眼，避开了那个笑。

　　两人蹲在木桶前。

　　两条鱼在水里转圈。那条带一点白的游在前面，灰扑扑的线团跟在后面，两条鱼咬合成一个整圆。

　　岁余看了一会儿那条带一点白的。“它叫灰灰。”

　　弈闲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嗯。”

　　弈闲的嘴角弯了一下。“行。灰灰。”

　　他又看了看另一条。“这条呢？”

　　岁余想了想。“没想好。”

　　“那就先不取。”

　　岁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条无名鱼在桶里转了个圈，尾巴甩了一下，水花溅出来一点。

　　弈闲抱起木桶。岁余站起来，走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在回天门的路上。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集市的灯火还亮着，但已经远了，声音也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桶里的鱼甩了一下尾巴，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弈闲袖子上。弈闲低头看了看。“它在抗议。”

　　“抗议什么？”

　　“名字。”

　　“它喜欢。”

　　“你怎么知道？”

　　“它甩尾巴了。”

　　弈闲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岁余。“那是甩尾巴。不是点头。”

　　“差不多。”

　　弈闲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月下，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走着，脚步慢慢的。眨眼间，两人闪身消失在山林深处，像水流进河流，悄无声息。

　　两人回到天门。

　　天门还是那个样子。两人从水幕走出来，守门的一高一矮两个天将站在两侧，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站得笔直。

　　弈闲抱着木桶，岁余走在他旁边。桶里的水晃来晃去，两条鱼的影子在水面下若隐若现。

　　财神正站在天门登记处。他穿着一件暗纹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磨得发亮。身形富态，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在和仙银兑换所的老神仙对账。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看到弈闲。财神视线径直扫了过去，看到岁余，他愣了一下。再往下看，弈闲怀里抱着个木桶。桶里有鱼，水还在晃。

　　财神的表情从“我在例行公事”变成了“你在搞什么”。

　　他合上账册，走上前来。

　　“弈闲？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木桶上。

　　“……你下凡买菜去了？”

　　弈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桶，又抬头看了看财神。

　　“不是。捞的。”

　　财神看着桶里那两条鱼。两条鱼都在水里慢悠悠地转圈，灰不溜秋的。

　　他又看了看弈闲，白袍湿了半截袖子，裤腿卷到膝盖，还没放下来。又看了看岁余，面无表情，白发垂在肩上，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坠着一个小银鱼。

　　财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弈闲。

　　“你以前不是连鱼都懒得吃吗？”

　　弈闲想了想。

　　“现在勤快了。”

　　财神看了看岁余。

　　岁余在看弈闲怀里的木桶。灰灰又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出来，她的目光跟着那条尾巴动了一下。

　　他转向岁余，拱了拱手，脸上带着那种恭敬谦和的笑。

　　“月老大人，好久不见。您也——”

　　他的语气拖了一下，等着岁余接话。

　　岁余看了他一眼。

　　“嗯。”

　　财神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的目光从岁余身上移开，落在弈闲怀里的木桶上。

　　“……这鱼，您挑的？”

　　岁余看了一眼桶里的鱼。“他捞的。”

　　财神看向弈闲，眼神带着惊诧。

　　“你捞的？”

　　“嗯。”

　　“……你？”

　　“嗯。”

　　财神沉默了一会儿。“行。”

　　他转头看了眼岁余，岁余低头看着手上的银鱼手绳。他又看了看弈闲，弈闲抱着鱼桶，嘴角带着一点弯。

　　财神见两人没有要继续搭话的意思，他朝岁月拱手。“您们忙。”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鱼，清蒸还是红烧？”

　　弈闲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鱼。

　　“养的。”

　　财神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养鱼？”

　　“嗯。”

　　财神看着他，又看了看桶里的两条鱼，又看了看岁余。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了然，到了然之后有点想笑，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老神仙旁边，拿起账册，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

　　老神仙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岁余也点了一下头。

　　弈闲抱着木桶，岁余走在他旁边，两人往着姻缘司的方向走。

　　弈闲回到了眠云居。

　　他把木桶放到前殿的地上，一条灰扑扑的鱼的影子在水面下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是灰得没有特色那条。

　　弈九从成山的折子和卷宗面前抬起头来。

　　有弈九在，案桌整齐了不少。卷宗摞得整整齐齐，毛笔架在笔山上，砚台里的墨还是新的。

　　他脸上那张本来就带点蛤蟆底色的脸，因为通宵处理卷宗，黄得更明显了，眼下挂着青黑。头发倒是束得整齐，衣袍也没皱。

　　弈九看着他回来，带着一点“您终于回来了”的怨气。

　　最近人间梦境乱得像一锅粥，司命那边的任务不停地往下压，他不停替弈闲顶着，从原本清秀的少年熬成了熊猫。

　　他张嘴，想说说工作有多忙，说说折子有多厚，说说司命有多不讲道理。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鱼。

　　灰扑扑的，待在木桶里，很安静，像一块会呼吸的石头。弈九的嘴张着，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什么。”

　　“给你的。”

　　弈九看了弈闲一眼，又看了看桶里的鱼。“给我的？”

　　“嗯。”

　　弈闲走回到座位，衣袍一撩坐了下来，随手拿过一沓折子翻了翻。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刚才不是去捞鱼了，而是去办了一趟正经公务。

　　弈九凑近那条鱼。他蹲在木桶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鱼在水里慢慢游着，灰扑扑的，毫无特色，游起来的姿态也不算好看。“你给我买的？”

　　“抓的。”

　　“给我吃？”

　　弈闲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给你养。”

　　弈九的表情松弛了一点，像是得到了什么慰藉。但他嘴上还是不饶人。“也不懂得带条熟的。”

　　他端起木桶，转身往前殿侧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弈闲，弈闲已经低头看折子了。

　　弈九走进眠云居的小厨房，把原本埋在炉灶下的一个玻璃鱼缸拖出来。鱼缸不大，圆口的，底部铺着一层细沙，还放了几块小石头。

　　他抱着鱼缸和鱼去到水井旁，打水倒鱼。鱼进了新缸，不太适应，在水里转了几圈。

　　弈九站在鱼缸前，看着这条灰得毫无特色的鱼，撇了撇嘴。“真丑。”

　　他把鱼缸放到了正殿的一侧，正好在弈闲批折子后抬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放好了还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左边挪了一点，刚好在弈闲视线内。

　　弈闲抬头看了他一眼。“放那儿就行。”

　　弈九“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前殿。

　　前殿安静下来了，只剩下翻折子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鱼缸里偶尔传来的吐泡泡声。

　　弈闲批了几张折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那个鱼缸。鱼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团会动的黑色线团。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