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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雾 被撞断的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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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岁余坐在姻缘司后院那颗枯桂花树下。
她把灰灰抱了出来,她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今晚的月在夜空正中,圆的有点怪异。
临近夏季,夜里一点风都没有,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前殿的红线笔直地从房梁上垂落下来,没有晃动。
她垂眼看向旁边的鱼缸,灰灰在旁边游着,像是这院子里唯一的生机。
她看着它灰色的鳞片在月下泛着银白的光,伸出手指悬在水面上,灰灰从鱼缸里游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讨吃的。
岁余看见她尾指缠着的红线,在月下泛着金光,暖流从远处缓缓地淌过来,从尾指开始,让全身泛着暖意。
月光照落在树旁,她的影子比以前要更加浓了。
她收回手,垂眼看着那条灰扑扑的鱼。还是这么丑,丑的毫无特色。但是看了几天好像也能逐渐看顺眼了。
平静当中,灰灰的鳞片似乎在水中呼吸。
随着它转圈的动作,鳞片的光泽一点一点地变着。从灰到白,从白到银,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慢慢苏醒。
岁余眉头动了一下。
灰灰在她眼中逐渐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银鱼。每一片鳞片都在月光下泛出银色的光,和弈闲送她的那条银鱼手串一模一样。
岁余伸手,手指触碰到水面,荡开了一圈波纹。
鱼缸底部开始蔓延起黑气。黑雾从沙子里涌上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从缸底往上蹿。
它们缠住了那条银鱼,银鱼在水里挣扎了一下,尾巴甩了半圈,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慢慢倒在了鱼缸底下。
黑雾从鱼缸里溢出来,直冲岁余。
她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团黑色的雾气,身体僵住了。眨眼间,黑雾即将蔓延到她身边。
就在黑雾即将撞上她的那个瞬间,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被猛地拉向一侧,那双手带着烫人的温度。
黑雾擦着她的脸过去,力道蛮横,擦破了尾指的红线。红线在尾指上断开了。
泛着金光的线头从她的尾指上飘起来,在空中散成了细细的光点,像碎了的萤火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那道黑雾在岁余面前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孔,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让人听不清晰。
身后那双手的温度在慢慢变凉,灵力涌进岁余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温度。
黑雾突然退了。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姻缘司的后院又恢复了宁静。
鱼缸的灰灰褪回了灰色,翻过肚皮浮在了水面。那道黑雾带走了后院里唯一的生机。
岁余一步步靠近那口鱼缸,身边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静谧。只剩下那道雪白的肚皮留在记忆里。
岁余眼前一黑,像被强行推进了不需要思考的深渊。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岁余的眼皮上。岁余眼皮下的眼睛动了动。
她睁开眼,眼前是姻缘司纯白的纱帐,风从窗边吹过,纱帐轻轻晃动,岁余眨了下眼,神思恍惚。
她转过头,灰灰被放在桌子上。还活着,在游,嘴在水里一张一合。
窗外传来熟悉的、风过红线的沙沙声,伴随着顾怀安织线的声音。
静谧,美好。
是梦。
岁余抬起手。尾指上的红线还在,穿过墙,延伸出去,直指着后院的方向。
她想起梦中扶在她身后那双手烫人的温度。
她的视线在红线上停滞了两秒,起身,换了衣服,用红绳把头发束好,推门走了出去。
后院,弈闲大清早已经坐在了那颗枯树下。
他坐在石桌旁边,和自己对弈。黑子白子交替落下,手指捏着棋子往棋盘上放,动作不紧不慢。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下白得有点透。
岁余的视线在他的手上停了一息,走到他对面坐下。
棋盘旁放着茶壶和茶杯。弈闲的杯子装着半杯茶,已经没有热气了,喝了一半。
旁边放着她的杯子,空的,没有倒茶。两个杯子挨着。
岁余看了一眼,她拿过她的茶杯,倒了一杯茶。茶色明亮,茶香浓郁,顾怀安泡的茶。
她喝了一口。
弈闲落了一子,没有抬头。
“昨晚睡得好吗?”
岁余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茶水的热气升起来,在她眼前飘了一下,散了。
“嗯。”
弈闲看了她一眼。岁余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你昨晚进了我的梦。”
弈闲看着岁余在阳光下的脸,没有否认。他的表情很平静。“嗯。”
岁余看了弈闲的手一眼。
他的手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薄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动作还是懒懒的。
“你昨晚的手,凉了。”
弈闲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嗯。灵力用多了。”
“下次别进了。”
弈闲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好。”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随意的,懒懒的。
岁余收回视线,拿了一包鱼食,转身往房间走。
弈闲起身,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姿态懒懒的,手垂在身侧,袖子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站在鱼缸前面。
灰灰在游。转圈,甩尾巴,和昨天一样。灰扑扑的,不好看,但活得好好的。
岁余看了一会儿。“它没有变银。”
“嗯。梦里的比较好看。”
岁余看了他一眼。“梦里的也不是你的鱼。”
弈闲看着鱼缸里的灰灰,嘴角带着一点弯。“灰灰是我的。”
岁余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灰灰是我的。”
“我捞的。”
“我养的。”
弈闲想了想。
“那算共有的。”
岁余没有接话。她把鱼食撒进缸里,灰灰蹿上来吃了一口,尾巴甩了一下,水花溅出来一点,落在岁余的指尖上。
她看了一眼。把鱼食袋子的口折好,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往前殿的方向走了。
弈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红纱衣罩在灰白色的长裙外面,走起路来轻轻飘着。
等岁余的身影远了,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阳光落在地上,一片祥和。
弈闲收了收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他走向前殿,脚步很稳,衣袍在身后轻轻晃着。
岁余已经在织机面前坐下了。
织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她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弈闲坐在织机旁边的一张凳子上。
岁余垂眼看了那张凳子一眼。
“这凳子看着眼生。”
“嗯。我拿来的。”
岁余抬眼,弈闲脸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的笑意,她收回视线。
织机的声音没有停,很规律地响在前殿。弈闲的视线一直落在岁余身上。
从指尖顺着手臂到侧脸,再到白发。
岁余在被他看了片刻后,手指停了一下。“看着我干嘛。”
“没看你。在想事情。”
“想什么?”
弈闲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岁余的脸上移到红线瀑布上,又移回来。“想晚上吃什么。”
岁余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神仙。”
“嗯。”
“神仙不会饿。”
“我会。”
岁余的视线停在那张脸上,弈闲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白色在他眼底变成了一小片碎光。
那双眼睛还是深的,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织线。“随你。”
弈闲的视线继续落在岁余身上。
岁余已经逐渐习惯了弈闲越来越明目张胆的注视。
从偶尔看两眼变成一直看,从偷偷看变成光明正大地看。
所以顾怀安来到前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弈闲手撑在织机前,垂眼看着岁余。岁余看着手中的红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丝线间穿行,动作不急不慢。
日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红线瀑布上,把一部分的红线照得发亮。
顾怀安坐到另一座织机前,又看了两人一眼。
弈闲转过视线,两人视线碰上。
顾怀安点头。“早。”
弈闲挂起他那张和善的笑。“早。”
顾怀安在他的眼角停了一秒,视线往下落,看向两人尾指缠住的红线。
随着岁余的动作,红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他收回视线,手落在织机上,挑起丝线,开始织红线。
师徒两人的织线声在前殿规律地响起来。
弈闲在旁边看着,姿势懒散,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没人看他的时候,眼底的幽深便沉下去,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潭。
午后。
弈闲坐在连廊的阴影下,石桌上摆着棋盘,旁边摆着一杯刚倒的茶,有着淡淡的雾气缓缓飘起来。
他捏着一颗棋子,悬在空中,将下未下。
岁余坐在他对面,低头端着茶杯。
两人逐渐习惯了对面静默的存在,岁余习惯了弈闲自己下棋,弈闲习惯了岁余宁愿发呆也不和他下棋。
岁余垂眼看着面前这杯她刚泡的茶。心里在估算着这杯是泡的没味还是偏苦。
她转了一下茶杯,看着缓缓升起的雾气,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殿有一个白色身影走过来了。
是顾怀安。
他在阳光下站定。光落了他一脸。皮肤被照得近乎透明,唇色在日光里淡了一分,唯独眉间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来。
他长得很高,岁余抬了抬下巴看向他。
“做什么。”
弈闲侧目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顾怀安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岁余脸上,然后又落回棋盘上。
“上次那个针法,再教我一次。”
“你不是会了?”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会了。说不定哪天就忘了。”
他的语气很恭敬,带着两百年熟悉的分寸,像小辈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岁余“哦”了一声,放下茶杯,走向前殿。
弈闲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岁余走在前面,顾怀安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也跟了上去。
师徒两人停在织机前,岁余坐下,顾怀安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怀安的袖子挨着岁余的肩膀。
岁余坐在织机前,熟练地用指尖挑开了几条顾怀安说的乱线。她手指在红色的丝线上面灵巧地穿梭着,动作特地放慢了。
顾怀安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
弈闲靠在前殿通往短廊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师徒两人片刻,然后走进去,在那张他专属的凳子上面坐下了。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挪开了视线。
弈闲开口了。“你这针法,学了多久了?”
顾怀安回答。“两百年。”
“两百年还没学会?”
顾怀安声音顿了一下。他看向弈闲那双眼睛,两人视线碰在一起。“会了。再学一遍。”
岁余没抬头。“他学得比我当年快。”
弈闲的视线转而落在她的脸上。“哦。那你当年学了多少年?”
岁余想了想。“忘了。”
弈闲又坐了一会儿。搓了一下刚才从棋盘上面带过来的黑子,拇指在棋子边缘摩挲了一圈,在指腹划出一道白痕又散了。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后院。
他坐在棋盘面前,跟自己下棋。棋子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啪啪的,一声接一声。
一个时辰后。
岁余把红线还给顾怀安。“自己试一遍。”
顾怀安应了一声,接过红线,坐在织机前开始织。
他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对。岁余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面走。
弈闲坐在石桌上,手里捻着一枚黑子在摩挲,眼睛看着棋盘,但是一直没落子。
看到她走过来,手指停了。
岁余在他面前坐下。“下棋?”
弈闲抬眼看着她,停了两息。“陪我?”
岁余的声音很平。“嗯。”
弈闲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人摆棋。岁余执白,弈闲执黑。弈闲落了一子。
“你教了他多久?”
岁余落了一子。“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教一个针法?”
“他学得慢。”
“你刚才说他学得比你快。”
岁余落了一子。“那是安慰他。”
弈闲的手停了一下。“你还会安慰人?”
岁余没抬头。“不会。试了一下。”
“效果怎么样?”
“好像一般。”
弈闲笑了一下。
岁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心情不好。”
她落了一子。
弈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岁余没看他。“你落子比平时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呢?”
岁余落了一子。“轻了。”
弈闲看着她,看了两息。“你特地看我了?”
岁余没抬头。“你太吵了。不想注意到都不行。”
弈闲的嘴角弯着,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下棋。
两人黑白子交替落下。岁余这次认真了一点,每一步都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才落子。
弈闲每次落子的速度都很规律,她落子,他看一会儿,两息后落下。
岁余在他数十次落子后留意到了。
弈闲每一步都走得像是想过的,视线时不时往她身上飘,落在那张脸上、指尖上,温度时轻时重。
她抬头,弈闲又笑了一下,像只装模作样的坏猫。
她收回视线,继续落子。眼睛跟着每一步棋走,从边角到中腹,攻守交替。但在快要收局的时候又被弈闲堵上了。
她在弈闲那一步棋子后抬眼。“你让我。”
他看着她,表情很无害。“没有。”
她没再说话,拿起一旁的茶杯,另一只手继续落子。茶水凉的,入口涩,苦味在舌尖散开,符合她的预期。
风拂过,岁余的白发轻轻扬起几根,贴在脸侧。
一条红线从风中飘落,轻巧地停在棋盘边。
岁余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那缕红线末端断裂的痕迹,像是丝线太薄,经受不了风的拉扯被拉断了。
她把那一缕红线捻了起来,动作僵在原地。
她织了几千年红线,很少见到自然断裂的,但这条红线断了。
她垂眼,把那缕红线收到衣袖里。岁余说了一句,语气很平,“下棋。”
弈闲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棋子落在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棋局继续了。
但岁余没法再认真,她的思绪和那一缕被拉断的红线一样,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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