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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鱼 这样鱼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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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了。
岁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水淹了。她被迫沉进一片寂静,只剩下手划过水流的声音。
水灌进喉咙里,呛得她没法呼吸,她吞了一口水,又咳又咽,喉咙疼得厉害。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力气很大,把她往上拉,耳边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破出水面,水从她脸上滑过去,弈闲的手护住她的后背和膝盖,把她抱上了岸。
他的怀里是热的,体温可以说是烫人。
她被放在岸边,弈闲的头发贴着脸侧,衣摆凌乱,头上的木簪歪了,几乎要掉下来。水沿着他的脸滑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碎成一小片水花。
他退开了一点,两人相差半臂距离,两人对视。
“你不会游泳?”
岁余全身湿透,衣服压在身上,她还在喘气,缓着因为呛水烧痛的喉咙。抬眼看他。
“不会。”
“上千年了。”
“嗯。”
弈闲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两人一身湿漉漉的,在河边坐着缓了一会儿。
岁余抬头,山林之上的夜空缀满了碎光。一点一点,落在漆黑的夜里。
“天门的传送阵该修了。”
弈闲在她旁边笑了一声。
“嗯。回去投诉。”
岁余抬起手,指尖泛起红色的灵力。暖流传过身体,从发根到发梢,慢慢把身上的水汽烘干了。
她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变轻,红纱衣重新服帖地搭在身上。
弈闲看着她的动作,抬手也把自己烘干了。动作随意,连袖子都没捋平,只是让水汽从衣料里蒸出来,白茫茫的雾气散在夜风里。
岁余抬眼看了看四周。山林,小溪,附近只有溪流淌过石块的声音,没有人家,也没有灯火。
她不知道这是哪片山头,没来过。
岁余看着漆黑的山林,试图辨认下山的方向。月光很淡,照在树影上,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林子。
弈闲看见河里灰白的光流过,像水下瞬间的流星,一闪就没了。
“有鱼。”
岁余垂眼看了一眼。灰扑扑的,缩在石块里,几乎分不清哪块是石头,哪块是鱼。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嗯。”
“不是下来买鱼吗?”
岁余抬眼看了他一眼,感觉不太妙。“嗯。”
“这鱼你要吗?”
“不要。”
“要红的?”
“嗯。”
弈闲起身,走到她身边,朝她笑了一下。“走吧,下山。”
岁余看着弈闲走在前面的身影,跟了上去。
“你认路?”
弈闲表达得很坦然。“不认路,先走着。”
岁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山路很暗,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弈闲的白袍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落在他的鼻梁和眉骨上。
岁余侧目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跟着弈闲,在漆黑的山道里走着。半山腰上,山下的灯火洒了一片,像在黑暗中抖开了一片碎金。
越往下走,人逐渐多起来。
从山脚的村落到集市,铺展在岁余面前的红线越来越震撼。千丝万缕,密密麻麻。
岁余的表情很淡然,上千年的月老经历,早让她习惯了下凡时满目的红色。
集市上到处是摊子,卖吃的,卖布的,卖首饰的,支着棚子挤在路两边。
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叫卖的、小孩子笑的、讨价还价的,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响在耳边。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下凡了,这些声音听起来让人有点恍惚。
“妈妈你看,那个姐姐的头发是白色的。”
一个小孩的声音传进耳边。
岁余低头,看到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在集市的灯火下白得晃眼。
更多的视线落过来。
她的白发,红眼睛,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红纱衣。
路人都往她身上扫,有的看一眼就移开了,有的盯着看,还有个老太太拉着老伴小声说“这姑娘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岁余停在原地。
弈闲转身走到路边的巷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岁余。
岁余看到了他的眼神,跟了上去。
巷内。
两侧的高墙把外面的声音隔绝,巷子里变得很安静。
弈闲站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手抬起,手掌几乎碰上她的头发,灵力从头顶慢慢淌下来。
白发一寸寸变黑,从发根到发梢,像被弈闲的指尖抚过,一寸寸染上墨色。
弈闲靠的距离变近了。
在外人看来,她像是被弈闲半圈进怀里,她在呼吸间还能闻到弈闲身上淡淡的墨香。
发梢那股暖流让她僵在原地。
“你——”
灵力拂过眼睫,眨眼间,红色的瞳仁变成了深棕色。
“嗯?”弈闲理所当然的垂眼看她,她脸上的表情被他看得分明,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岁余抬眼看他,亘古不变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波澜,像是裂开了一道情绪的裂缝。耳尖在黑发下红了一小片,若隐若现。
岁余抬手碰上弈闲的肩膀,把他推开了。声音硬了一点。
“谢谢。”
弈闲被她推开半步,抬脚跟上她,眼里的笑意明显。
“不谢。”
岁余的脚步快了,像急速的风往巷口刮过去。黑色的发梢在余光里扬起来。
她这次下凡忘了伪装。
都怪弈闲在一旁絮絮叨叨,搅得她把自己的长相有多扎眼这事忘了个干净。
她很快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回到了集市。
人间的声音很嘈杂。
她走过一间又一间的档口和铺子,没有看见卖鱼的。
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一样,一个轻,一个稳。
弈闲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那条泛着金光的红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融进了万千红线的海洋里面。
一个卖布的大姐扯着嗓子喊:“来看看啊,上好的绸缎——”
一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她的袖子,又跑远了。
岁余的黑发垂在肩上,在集市的灯火下样貌看起来已经和凡人没什么区别了。
她掩埋在人群里面,往前走过一个又一个档口,视线一个个扫过去。
走完了整条街。
没有第二家卖鱼的。
她停在了唯一的那家摊位前。
但这家摊位卖的不是那种观赏用的鱼。卖的那种鱼她见过,就在刚才的河边那种,灰扑扑的、拿来吃的鱼。
摊主是个皮肤稍黑的青年,注意到她停在档口前,他试探地开口。
“姑娘……买鱼?”
摊主的视线打量了她一圈,挂上了一张笑脸。
岁余抬眼。她脑海里面组织的语言突然被拉断了,出现了短时间的空白。
“嗯?”
摊主又问了一遍:“要什么鱼?”
岁余低头看了看底下那些灰扑扑的鱼。
它们有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有的沉在水底不动,有的探出嘴巴一张一合。
她想了想。
“……有没有半月?”
摊主的语气从热情变成了困惑,带着那种“这单做不成了”的惋惜。
“半月啊……那家不干了。”他指了指水桶里的鱼,“姑娘买这种吧。肉嫩。”
他指了一条不是那么灰的、带一点白的鱼。岁余辨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
她看着那条鱼犹豫了一下。
她没有养过别的品种的鱼,而且,它真的不好看。
她摇了摇头。转身。
弈闲不在了。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尾指。红线还在,泛着淡淡的金光。另一端没入人群,在移动。
她收回视线,接着逛。
她沿着集市的另一条街往前走。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
一个老头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走过去,担子里装着活鸡,鸡叫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
岁余侧了一下身子让开,继续走。
走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摊主在跟一个年轻姑娘讨价还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没有鱼。
又走完了一条街。还是没有。
岁余站在路口,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
小孩子的笑声,女人的说话声,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她的黑发被夜风吹起来一点,落在脸侧。深棕色眼睛映着集市的灯光,茫然地站在街道中央。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红线。另一端还在动,不紧不慢的。
她把视线从红线上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她想再去那家档口问问。
也许摊主记错了,也许半月鱼还有。也许那条带一点白的鱼其实挺好养的。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岁余眼前。
尾指上缠着红线,在集市的灯火下透出淡淡的暖色。
岁余停住了,站在人群里,侧身看着他。
弈闲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脸上带着笑。
岁余愣了一下。
夜市的光把他照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在姻缘司的时候,他总是懒懒散散的,眉眼半阖着,像随时会睡着。
但此刻他的眼睛是亮的,黑眼瞳里映着满街的灯火,像碎金子洒在潭水里。
岁余很快反应过来。看着他问了一句。
“处理完了?”
她在问梦境的事情,语气很平淡。
弈闲没有回答。他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露出另一只手上的东西。
一条手链。红线编制的,很普通的红,不泛光,没有灵力。
编法是最简单、最普通的那种平结,编成了一条可以调节腕长的红手绳。
手绳中间坠着一条小银鱼。银色的,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鱼尾微微翘着,鱼身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岁余看见了那个小银鱼。
弈闲把银鱼手串举到她眼前,手指捏着红绳的两端,让银鱼悬在中间。
它在灯火下轻轻晃了一下,鱼尾摆动,像真的在游。
“你看这个好看吗。”
岁余没有动。她看着那条银鱼,又看了看弈闲。两人对视着。
“嗯。”
弈闲笑了一下。他把手绳递过来,银鱼在他指尖里晃着,红绳细细地垂下来。
“这样鱼就不会死了。”
岁余看着那条银鱼。
夜市橙色的灯光落在上面,把银色的鱼身照成了暖色,鱼尾的纹路因为弈闲的动作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岁余接了过来。银鱼躺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很轻。红绳从她指缝间垂下去,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她想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嗯。”
弈闲看着她把手绳接过去,抬脚往她那家卖鱼的档口走。白袍擦过她的红纱衣,在闹市里没有声音。
岁余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条银鱼手串。
银鱼贴着她的掌心,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慢慢的,温热起来。
她低头把手绳绕在手腕上,系好。银鱼垂下来,贴着她的皮肤,折射着集市细碎的灯光。
“等我。”
她声音在人声鼎沸的集市里显得很轻,弈闲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他身边集市的橙红色火光,在他白袍上勾勒一道暖色的金边。
笑在那一刻显得温柔。“嗯。”
岁余的视线碰上了他的,他幽深的眼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亮的晃眼。
她呼吸停了一拍,下意识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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