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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鱼跑了 下凡买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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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弈九就发现自家主人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弈闲寝殿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卷宗,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
被子堆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人已经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弈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宗。司命给的,加急,封皮上盖着红色的戳,一个叠一个,像催命符。
最近司命给梦司派的活儿越来越多了。
折子堆成山,卷宗摞成塔,但弈闲一天天不着殿,跟个没拴绳的兔子似的,不知道往哪儿窜。
一般情况下,弈闲早上用大概一个时辰处理完全部公务,下午出去闲逛或者下棋。
但最近弈闲出门的时间越来越早了,公务就直接堆着,晚上回来再处理。
弈九转身往前殿的方向走,身影走过杂乱的卷宗时带起几页纸面。
他把加急的卷宗放在主位上,开始收拾桌面。
乱。到处是散落的棋子、翻了一半的古籍、喝了一半的茶盏。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烂泥。
弈九看着桌案片刻,表情淡然又带着点苦涩。
如果弈闲不是他养了他这么多年,真是干不下去。
弈闲的桌案一般都是乱的,但他处理东西的效率却极高,像有人在后面拿刀架着他脖子。
弈九整理好案桌,把那摞加急卷宗摆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看了一眼没人的殿内。
“主人啊主人,您再这么跑下去,司命怕是要把我这身蛤蟆皮扒了炖汤。
您倒好,天天往姻缘司跑,跟个没事人似的。人间都睡死好几个了,您还有心思在去姻缘司串门?”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姻缘司走去。
弈闲在姻缘司里面。
最近弈闲来的一直都很勤。似乎除了睡觉和工作,就是串门姻缘司。
岁余也已经习惯了。
两人一起待在后院的枯树下。
岁余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红线,正在理打结的线。
人间姻缘线经常打结,凡间的姻缘因此纠缠在一起。因此打结的线需要定期解开。
弈闲在石桌面前和自己对弈。黑子白子交替落下,手指捏着棋子往某处一放,然后换手拿另一边的棋子。
他的眉眼松散,像在打盹。
石桌上摆着棋盘,棋盘旁边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去倒新的。
后院很安静。只有岁余理红线的细微声响,和弈闲偶尔落子声。
岁余没抬头。
“你今天不用处理梦境?”
弈闲落了一子。
“在处理。”
岁余看了他一眼。他面前没有卷宗,只有棋盘。
“……你在下棋。”
“下棋的时候脑子在转。转的时候就在处理。”
“你管这叫处理?”
“嗯。你管你的红线叫整理。我管我的下棋叫处理。一样的。”
岁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解不开的死结。她抿了一下嘴。
“不一样。我在干活。你在玩。”
弈闲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玩着干活?”
“因为你在下棋。”
“嗯。下棋就是我的活。”
岁余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弈闲脸上。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但他这个人,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
“司命知道你的活是下棋吗?”
弈闲想了想。
“不知道。他以为我睡觉也是在干活。”
岁余没说话。
弈闲落了一子,声音清脆。“所以你别告诉他。”
岁余低头继续理红线。“我懒得说。”
弈闲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落子。
弈九来到的时候,他承受着司命压下来的一堆紧急公务,看见了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弈闲余光看见了他,没有动。
岁余也看见了,但她连头都没有抬。
弈九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深吸一口气。“人间有好几个人睡死了。司命需要您去处理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
最近人间的梦境变动都不太平。
弈闲其实每天除了在姻缘司就是在加班,睡觉也是在不同人的梦境里面核查异常记录的梦境。
弈九知道,但他不打算替主人解释。
弈闲的棋子落下。
声音很轻,啪嗒一声。
他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棋子随手放在棋盘边上。“嗯。”
弈闲从岁余身边走过去。白袍从石凳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明天再来。”语气很随意,和脚步声一起落在岁余耳边。
岁余的手指在红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理。
弈闲的背影消失在连廊的尽头。
弈九看了岁余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嘴闭上,转身跟了上去。
后院安静下来。
阳光落下来,影子贴在她身后。
弈闲最近来的很频繁。经常来了就是自己下棋,偶尔坐在她身边,闲聊几句。
因为最近弈闲经常和她闲聊,岁余这个上千年都不怎么关心仙界八卦的人,也能了解一点仙界的近况。
哪个神仙又闹笑话了,哪个司部又出了什么岔子。
弈闲对仙界小道大道消息的掌控似乎比顺风耳和千里眼都快。
她低下头,手中的红线被她逐渐解开,红线在她手上绕一圈,轻轻一捻,顺了。
红线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有些线颜色很深,红得发黑或者发亮,代表着匹配度极高的姻缘。有些线颜色很浅,粉粉的,像被水洗过,代表匹配度一般。
她把理好的线放在篮筐里,拿着篮筐起身往前殿去。
经过了弈闲下棋的石桌,她停了下来。黑子白子散在棋盘上,棋局下到一半,他没有收拾。
刚开始来的时候,他还会收拾,把棋子捡回棋盒里,棋盘摆正。
后面直接不收拾了,明摆着告诉人——明天继续下。
岁余看了一会儿棋盘。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嗯,天气挺好的。明天再收拾。
她穿过短廊,走进前殿。
前殿很大,红线从屋顶倾泻下来,成千上万条,像红色的、会流动的瀑布。
顾怀安在正中央的织机前织线。脊背挺直,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又快又稳。
岁余走到红线瀑布前面,把手里理好的红线举起来。
法术从指尖溢出来,淡淡的红光,附在那些红线上。
红线一条一条从她手里飞起来,飞上横梁,垂落下来。柔顺的。一条挨着一条,成了万千凡人姻缘之一。
岁余站着看了一会儿。
红线瀑布在她面前轻轻摆动。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面前的线也是红色的。深浅不一的红,有的艳得像血,有的淡得像桃花。
她把装红线的编织篮筐放回原位。篮筐靠在墙边,摞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的那个放在最上面,转身。
她从织机旁边走过去,灰白色的衣角擦过织机,带起一点风。
顾怀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师父。”
岁余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茶刚泡的,在桌上。”
岁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茶桌。茶壶放在上面,旁边摆着她的茶杯,杯口冒着热气。还是温的。
“嗯。”
她把那个杯子拿了起来,往连廊的方向走。
顾怀安看着她的背影。
白发用红绳束着,红纱衣罩在灰白色的长裙外面,洗了很多遍,布料软得没有重量,走起路来轻轻飘着。
她走得很慢,但身体的轮廓比之前要清晰了。
他一直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顾怀安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织线。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半个月,岁余和顾怀安都逐渐习惯了后院桂花树底下弈闲的身影。
弈闲不需要招待,一壶茶、一盘棋,就可以坐一整天。
而最近司命给姻缘司的任务逐渐重了。
折子和清单堆在前殿的案桌上,一张叠一张,像永远理不完的线团。
她和顾怀安都上了织机,从早织到晚,手指在丝线间穿梭,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关于鱼缸空了这件事,等岁余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
这件事还是顾怀安发现的。
他端着茶壶走进岁余的房间,余光扫过桌上的鱼缸。
缸里的水还是清的,水草还在,石头还在,但鱼不在了。
顾怀安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
岁余从前殿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自己房间中央,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顾怀安指了指鱼缸。
“鱼……不见了。”
岁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缸里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又死了。”
顾怀安不敢出声。他站在旁边,端着茶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养鱼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她也一直养不活。但这次连尸体都没有,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进步。
岁余又看了一会儿。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
“没找到尸体。应该是跑了。”
岁余声音顿一下。
“跑了。”
“嗯。缸边有水渍,可能是跳出来的。”
岁余看了看缸边的桌面。确实有一小摊干了的痕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鱼的形状。
她想象了一下那条红尾鱼从水里蹦出来,在桌上扑腾了几下,然后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再去买一条。”
她转身往外走。
顾怀安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出声。
师父养鱼这件事,跟养不养得活没关系。她就是会一直养。
后院,弈闲一个人在石桌上坐着。他在跟自己下棋。手指悬在棋盘上方,还没落下。
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随时会睡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岁余从房间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弈闲把白子放回棋盒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去哪儿。”
“下凡。”
“买鱼?”
岁余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弈闲。
“……你怎么知道?”
弈闲靠在石桌上,一只手撑着头,姿势很随意。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猜的。”
她盯着弈闲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弈闲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跟到了她身后。
岁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弈闲走到她旁边,半步的距离。
他的语气随意。“正好。我也要下凡。”
岁余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处理梦境。”
“处理梦境不需要下凡。”
“嗯。今天的比较棘手。”
岁余看着他。两息。
“……随你。”
她走了。弈闲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人穿过连廊,走过前殿,出了姻缘司的大门。
路上没什么人。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远处的仙山被暮色裹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一两只仙鹤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很响。
弈闲走在她左边,步子很稳。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用那根旧木簪挽了一半。走了几步,他开口了。
“这次打算买什么样的?”
岁余看着前面的路。
“红的。”
“上次也是红的。”
“嗯。”
“上上次也是。”
“嗯。”
“你就不能换条别的颜色?”
岁余想了想。她以前养过别的颜色的,但只有那条红色的活了很久。
“不能。”
“为什么?”
“红的好看。”
弈闲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天门旁边的银钱兑换所。
天门很大,两根石柱撑着一个巨大的门框,门框中间泛着白色的光,像一面竖起来的水幕。
守门的天将站在两侧,一个高的,一个矮的,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站得笔直。
兑换所在天门左侧,是一间小屋子。
窗口开得很低,里面坐着一个记账的老神仙,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
岁余走到窗口前。
“换银子。”
老神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她了。
“月老啊。还是老样子?”
“嗯。”
老神仙低头拨了几下算盘。仙银和人间的银钱换算率是一比十。
仙界要抽两块作为手续费,说是维持天门运营。
岁余拿出一两仙银,换了八块人间的银子。银白色的碎银子,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转身。
两个天将正在和弈闲搭话。高的那个先开口。
“梦仙也下凡?”
弈闲靠在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很随意。
“嗯。处理梦境。”
矮的那个看了看弈闲。手里没带卷宗,没带法器,连外袍都没系整齐,领口敞着,袖子挽了一半。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不像是去干活的。
矮的天将犹豫了一下。
“……您处理梦境不带东西?”
弈闲想了想。
“脑子带了。”
矮的天将:“……”
高的天将咳嗽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在登记册上写字。
岁余走过去,也在登记册上写了名字。她拿起笔,字写得很快,笔画简略,字迹清楚。
天将看了登记册一眼,又看了两人一眼。
“两位一起的?”
弈闲“嗯”了一声。
天将在册子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起头,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
“对了。天门最近可能有点失灵。”
岁余的笔顿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耳边传来弈闲和天将的对话。
“失灵?”
“传送的地方可能会有落差。不过一般和目的地都相差不远,不会差太多。”
岁余放下笔,站在原处。弈闲还在和天将闲聊,但她在想别的。
她去买鱼一般都是去望仙镇,那儿有一家她买惯了的档口。
如果传送有偏差,她可能找不到那个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
但登记已经写完了。名字已经签了,册子已经合上了。她总不能说不去了。鱼还是要买的。
她转身往天门走。白发在暮色里白得发亮,红纱衣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弈闲跟在她后面。光幕把两人的面容照亮。
天将看着两人的背影,又想起了一件事,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对了。如果怕传送到不同的地方,可以拉一块玉尺。门口有,自己拿。”
岁余的脚步没停。
弈闲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身,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一块玉尺。尺子不长,白玉做的,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
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去。
岁余站在天门前,看着那面白色的光幕。她的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弈闲走到她身边,把玉尺递过去。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做什么。”
“拉着。免得传丢了。”
岁余看了看玉尺,又看了看弈闲。
他握着玉尺的一端,另一端伸向她。姿势很随意,眼睛看着她,等着。
岁余沉默了一瞬。
她伸出手,握住了玉尺的另一端。尺子不长,两个人的手隔得很近。近到岁余能看清弈闲手指上的纹路。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尾指上那条红线泛着淡淡的金光,在白色的玉尺旁边格外显眼。
弈闲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尺子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指尖很白,白到有点透。
两人一起迈进了那道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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