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79、顾怀安x姜明璃4：白切黑月老x张扬野心商女 他从来都不

　　姜明璃带着锥帽，一身水红，喉间覆着轻纱，从暗巷闪身出来。

　　外面夜色正好，正逢节日，满街灯火璀璨，她脚步散漫，黑纱随风轻晃，偶尔露出她一小片瓷白的脸。

　　她走得慢，这是她“死”了之后第一次出来晃，作为一个“死人”，她全身已经是最低调的配置。

　　没有首饰，没有正红的裙摆，素得像是一抹水红色的影子。

　　她身后跟着一道白色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月光长了脚。

　　她花几天才适应这个尾巴。顾怀安在那晚和她说两人牵上红线后，每天晚上都准时来报道，始终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

　　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她转身边走边看，精神散漫游离。

　　顾昭的消息昨天夜里从各条暗线汇总回来了。她翻完了所有的报条，坐在账房里一个人待到寅时。

　　没有外伤，没有毒理，没有病症，没有可疑的人接触过，没有遗书和遗言。死得干干净净，毫无手脚。

　　那天晚上她默默多喝了一壶酒。

　　今夜是节日的前夜，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两边的店铺都挂了花灯。她侧身，差点被跑过的小孩碰倒。

　　她停在一家摊子前。

　　糊花灯的摊子，支了张木板桌子，上面摆着各色纸糊的灯笼。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指上还沾着浆糊，正在糊一个圆灯笼，动作小心仔细。

　　姜明璃弯腰看了看。

　　那只兔子花灯被搁在摊子角落，纸糊的身子雪白，耳朵立着，画了两笔红眼睛，憨憨的。

　　她拿起来，举到面前转了转，细竹条扎的骨架，外面糊了三层宣纸，透光性刚好。

　　“姑娘好眼力，”摊主朝她笑了笑，“这兔子灯我糊了两天，今晚刚摆出来。”

　　“多少。”姜明璃隔着黑纱问价，声音从黑纱传出来，闷的，平的。

　　摊主报了个数，她从荷包摸了几枚碎银扔在桌上，没要找零。

　　摊主喜滋滋地接过那只兔子灯，用一根细签子把底座里头的小蜡烛点亮了。暖黄的光从宣纸里透出来，整个兔子变得软糯糯的。

　　姜明璃接过灯，提着竹柄看了看，转身往后递。

　　递到身后那道白影面前。

　　她感受到灯笼被接了过去，没有回头，甚至没停步，松了手，继续往前走了。

　　顾怀安站在原地。

　　那只兔子灯被塞在他手里，竹柄还带着她手心的余温，暖黄的烛火透过纸面把他的白袍照出一片淡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只憨憨的兔子，耳朵立着，红眼睛圆滚滚的，和他对望。

　　他愣在原地。

　　粉红色从他耳尖开始蔓延，染过整个耳廓，顺着脖颈往下，一直漫到喉结。他攥着兔子灯的竹柄，指节微微发白，像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姜明璃已经在下个摊子前站了有一会儿了。那个摊子是卖簪子的，铺了黑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簪、铜簪、玉簪。

　　她捻起一支看了两眼，又放下，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看见顾怀安还站在原地，提着那只兔子灯。

　　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隔着几步远问他，声音不大。

　　顾怀安抬头看她，眼睛像被兔子灯的光映得亮晶晶的，嘴角绷着，像在努力压着，但压不住。

　　“……你送我的？”

　　“嗯，”她点了一下头，“不然给谁。”

　　顾怀安的嘴角压不住，弯起来的弧度很明显，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像被那只兔子灯照亮，暖融融的。

　　他提着灯快走了两步，回到她身边，站在她左手边，安静下来了。

　　姜明璃没有再看他，又捻起一支银簪看了看，放了回去。她往下一个摊子走过去，余光感觉到身边的人跟得很紧，兔子的光在她脚边一跳一跳的。

　　她继续走。

　　顾怀安在她左手边，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配合着她的步频。他的尾指离她的尾指很近，近到两人的手背几乎蹭着。

　　灯笼的光在白袍上晃，他的睫毛垂着，耳边的红色始终没退过。

　　他的尾指轻轻往她的方向探了半寸，指尖碰到她的。

　　她感觉到手上有温暖干燥的触感，带着犹豫和试探，碰了一下就停了。

　　姜明璃停步了。

　　两人的指尖碰着，他的手指没有再动，停在原处。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触的指尖上，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低着头，耳边的红像晚霞一样烧着，从耳尖到耳根再到颈侧，蔓延得整整齐齐。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他的指尖追了半寸，更近地碰着她的指侧，又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手上是不是有根红线？”

　　顾怀安点头，幅度不大，但很笃定。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

　　她伸手主动牵住了他的手指。他满手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干燥的、柔软的、微微发烫。

　　她牵着他往前走。眉头动了一下。说真的，她很久没有这么干净纯粹的牵手了，但她转念一想。

　　反正他是神仙，他不会骗她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手指松松握着他的，随着走路的节奏轻晃。

　　顾怀安被她牵着，落后了半步，兔子灯提在另一只手里。

　　他的耳尖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弯压不住，又深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满街花灯的长巷里，水红色的裙摆和月白色的袍角偶尔扫在一起。

　　不日后的涟春楼。

　　三楼最里间的雅室，窗外满街灯光，窗内只燃一盏烛台，光线暗得暧昧。

　　姜明璃靠在椅背上，锥帽摘了搁在手边，露出底下那张秾丽的面容。

　　对面的男人穿着月白锦袍，领口绣了暗银的云纹，眉眼生得柔和，笑起来时眼尾下弯，气质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李潇。李家嫡子，年少成名，做过摄政王府的座上宾，以说客闻名京城。

　　两年前和她有过一段私情，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两人都没提过结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断了。

　　再见面的时候谁都不尴尬，该笑笑，该聊聊。她在他的茶里下过毒，他在她的情报里掺过假，两人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你问了几遍了？”李潇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她，“暗月楼的属下问了我两轮，你本人又来一次，顾昭死了就死了，你这么放不下？”

　　姜明璃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了一声，嘴角弯弯的。“王爷救过我的命，我多关心两句怎么了。”

　　李潇端着酒杯没喝，放在鼻尖闻了闻。“你关心得也太细了，什么时候去的书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说话什么时辰走的——”

　　他抬眼，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他有什么。”

　　姜明璃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她仰头喝了半杯。“我跟他能有什么。”

　　“也是。”李潇笑了一下，放下酒杯，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沿敲了敲，“他那人闷得很，跟块石头似的，不是你喜欢的款。”

　　她没接话，又给他倒了一杯。“你那晚去他书房里，说的什么事？”

　　“商议南疆驻军轮换的事。”李潇对答如流，“说了半个多时辰，说完我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好好的，坐在案后批公文。”

　　“走的时候什么时辰？”

　　“戊时三刻。”

　　“他当时有什么异样？”

　　李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些问题，是替你问的，还是替暗月楼问的？”

　　“有区别？”

　　“有啊。”李潇把酒杯举起来，朝她虚虚一敬，“替你问的，我答。替暗月楼问的，我得上报李家，走个流程。”

　　姜明璃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笑了。“替我。”

　　李潇这才把酒喝了，喝完恢复了从容模样。“没有异样。他平时什么样，那晚就什么样，话不多，面色如常，我走的时候他还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姜明璃听完，垂眼想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线索，顾昭的死像是被什么东西断了一刀，干净利落，一点痕迹没留下。

　　李潇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引起她的注意。“说起来，”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前几日摄政王府有女子做客，住了好几天，据说是顾昭亲自抱进去的。”他笑着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深意，“你知不知道是谁？”

　　姜明璃勾了勾嘴角，伸手端酒杯。“不知道。王爷的私事，我哪儿清楚。”

　　“也是。”李潇叹了口气，把玩着空了的酒杯，“你倒是忘得干净。我最近想你想的紧，叫了你三四回你都不来，今儿肯见我了，还是为了问别人的事。”

　　他的指尖从桌沿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指。很轻一个触感，带着熟悉的、试探的温存。

　　姜明璃笑了笑，正想搭话。

　　她的手指猛地收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动作快得不像是她自己做的，她甚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缩回去的手。

　　李潇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拍，然后慢慢收回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当真是无情。”

　　姜明璃笑着，正想开口把场面圆回来，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脚不听话了，她本来坐着的姿势是朝李潇那边微微倾着的，此刻那股倾着的力道被一股力气拽直了，后背往椅背贴了回去，双脚并拢，脚尖被掰成正对雅室的门。

　　她眉头动了一下，嘴角的笑终于僵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连转头都困难。

　　李潇看着她忽然坐直，表情僵住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了一副打量的神色。

　　“……你怎么了？”

　　姜明璃扯着嘴角想笑，但笑得很勉强。“没、没事。”

　　她想解释点什么，门被推开了。

　　顾怀安站在门外。白袍，平时温驯的眉眼此刻沉甸甸的。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落在李潇脸上，停了半息。

　　“出去。”他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姜明璃的眉头皱起来，看着他。“你先出去。”

　　顾怀安没有动。他看着李潇，又重复了一遍：“你出去。”

　　李潇把两人来回打量了一圈，忽然了然地点了点头，打开折扇扇了扇，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原来已经有主了。难怪叫不出来了。”他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真是可惜。”

　　姜明璃张嘴想说什么，她被牵着站起来。腿自己往顾怀安的方向走过去，三步走到他面前，被他伸手一揽，整个人被圈进他怀里。

　　他抬眼看向李潇，眼神冰冷。

　　李潇摇了摇折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下次再约，李府做东。”

　　“不会约见了。”顾怀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不容置疑。

　　姜明璃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叫出声：“李潇！李潇！”

　　顾怀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嘴唇，温热的。

　　她瞪了他一眼，手指能动了，她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脆生生的响。

　　顾怀安松了手，垂眼看着她，嘴唇抿着。

　　“你在做什么？”她的眉头拧着，声音压低了。

　　“他碰你了。”

　　她顿了一下，眨了眨眼。“你……”她伸手指着他，压了一下情绪，“你是不是把我手脚控住了？”

　　顾怀安看着她片刻，慢慢点了下头。

　　她指尖抖了一下。“你凭什么控制我的手脚？你是神仙就了不起是吧？仗着自己是神仙欺负人是吧？”

　　他听着，睫毛垂了下来，没吭声。

　　“以后不能再管我见人。”

　　“那种人不行。”

　　“那种是哪种？”

　　他声音闷闷的：“会碰你的。”

　　她噎了一下。她想说“我和他没什么”，话到嘴边停住了，她没法说，因为她和李潇，确实有什么。

　　她换了个说法：“反正以后你不能管。”

　　顾怀安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不行。”

　　她眨了一下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我？”

　　他安静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他的声音很轻，“涟春楼，楼下。”

　　姜明璃看着那张在李潇走后又变得温驯的脸。

　　她沉默片刻，转身一步步走到窗边，伸手撑住窗框，看着外面的街景。花灯一串串连绵而过，街道上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他一直在看。

　　从她在涟春楼喝酒，被两个小倌抱着喂酒那天就在看。那后来呢？她去了天牢，顾昭来审她，她亲顾昭。他也在看？

　　“我在摄政王府的时候，”她声音平静，没有情绪，眼睛看着窗外的灯火，“你是不是也一直在看？”

　　“嗯。”

　　她眨了眨眼。“马车上？”

　　“嗯。”

　　她抿了一下唇。嘴角动了一下，想做一个笑，没做出来。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轻了一点：“你应该没做什么吧？”

　　他没有说话。

　　沉默太长了，长到她心里的弦绷起来。她又问一遍，声音重了一点，带着压不住的东西：“你应该没做什么吧？”

　　顾怀安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白袍在烛火里泛着柔和的光，眼睛是红的。但层红下，终于露出那些他一直藏好的东西——

　　偏执、迷恋，抓住一个东西死也不放手的劲。

　　她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衣襟，言语重了，嘴角的笑消失了：“你做了什么？”

　　顾怀安垂眼看她，一直没有说话，眼角带红，里面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后悔和懊恼。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衣襟从她指缝间滑下去，她往后退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眼里带着惊。带着怕。

　　她眼前还是那个站在街心，被她塞了一盏纸糊兔子就傻站了半天的影子。但她发现她错了。

　　他从来都不是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