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74、苏绣x司命3：明艳美人x木讷判官 司命大人好

　　她从树上跳下来。

　　红纱裙在风里翻飞，落地的声音很轻。桂花被她踩碎了几朵，香气从脚底漫上来。她站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再靠近，隔着距离打量着他的面容，从眉骨到鼻梁到抿紧的唇角，一寸寸看过去。

　　她笑了，这次的笑很温柔，温柔到不像那个明亮张扬的苏绣。

　　“红线只能牵一个人。”她说，“那对我来说也太少了。如果能牵好多好多个人，我倒还能考虑考虑。”

　　她看见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苏绣——”

　　“司命大人早点回去休息吧。”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桂花树的阴影里，红纱袖拂过花枝，落了一阵金黄，“明日还有折子要批，别误了正事。”

　　她转身走了。

　　红纱翻飞，首饰丁零当啷响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司命最后弯唇笑了一下，门阖上了。

　　后院恢复了平静，月光还在，桂花还在随风扑簌簌抖落着。

　　司命站在桂花树下，他垂着眼，看着地上她踩碎的那几朵桂花，又抬起眼，看着空荡荡的后院。

　　腰间的香囊被风掀起，缎面上山水暗纹静静流动。

　　圆月悬在枝头，清辉如霜。桂花香还在漫，满院暖融融的，像一场来不及做完的梦。

　　苏绣倒在桂花树下的软榻上，全身像是没有骨头。她的轮廓最近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

　　她把手放在眼前翻了一翻，日光透过了她的指尖。她看了片刻，把手放下来，手垂落在榻边，她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懒着眯了眯眼睛。

　　前殿岁余织线的声音还在响，她闭眼晒了会儿太阳。

　　自从那次中秋夜，她出门的次数少了，准确的说，是去司命殿的次数少了。

　　她仍会去其他神仙处招摇，仍会去凡间晃悠，但就是刻意避开了司命殿，连每个月的姻缘司交差都打发了岁余替她去。

　　她怕。

　　怕看见司命那双凤眸，怕他认真的眼神，她会忍不住把这段时间憋着的话全部倒出来。

　　她会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真倒出来了她一定会后悔。

　　她在软榻上懒了个把时辰，等日头开始大了又从软榻上起来了。

　　她抬脚往前殿去。岁余还是乖乖坐在织机前。白发红瞳，灰裙素净，面容柔软得像是一团刚揉好的糯米。

　　她低着头织线，十指翻飞，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苏绣凑近岁余身边，贴着岁余的身子，两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岁余习惯性的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半位置。

　　苏绣伸手就去摸她的头。岁余的发顶柔软蓬松，白发像银丝一样从她指缝间滑过。“耳朵呢？”

　　岁余闻言指尖点了点自己化形的人耳。

　　苏绣摇头，“兔耳。”

　　岁余僵在原地，苏绣见状笑了一声，手下如愿摸到了发间毛茸茸的兔耳。

　　“没事，你织你的。”

　　岁余低头继续织线。苏绣收手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着她徒弟的侧脸。

　　白发少女安安静静，红瞳里映着手中翻飞的红线，嘴唇微微抿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苏绣的指尖停在岁余的鬓边，她的指尖透明，日光从指腹穿过去，在岁余的白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岁岁。”

　　“嗯？”

　　“以后要是真想给自己织红线，就织。”苏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别管规矩了。月老也好，天规也罢，都别管。”

　　岁余的动作停了一下，红瞳浮起茫然：“师父？”

　　苏绣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没听懂。

　　苏绣忍不住“嘁”了一声，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

　　“你呀，长点心吧。”

　　岁余捂着额头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有长啊……”

　　苏绣笑了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裙摆扫过岁余的膝盖。她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岁余抬眼看她：“师父你又出门。”

　　苏绣嘴角上扬，眉头动了。“嗯。”

　　她走出姻缘司的时候，心里想着是去找阎王殿的那位判官好还是下凡去见见三太子。

　　她的首饰叮叮当当地响，她哼着小调，步子轻快。

　　然后她看见了司命。

　　他站在天门不远处，灰袍垂落，脊背笔直。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苏绣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弯起眉眼，笑着抬手冲他摆了摆：“司命大人，巧啊。”

　　她正要侧身从旁边绕过去。

　　“苏绣。”

　　他的声音沉沉的，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挡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忽然缩得很近。“不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的。”

　　苏绣的笑顿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了笑，歪了歪头：“等我干嘛呀？我又不是不来——”

　　“谈谈。”

　　司命看着她。凤眸映着她一身红衣，目光停在她透明的指尖上，看了很久。

　　苏绣把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行，”她说，“谈吧。”

　　两人又回到了姻缘司后院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谢了大半，风一吹落，满地枯黄。

　　岁余端了一壶茶上来，放下茶就回到前殿了。两人面前摆着茶杯，苏绣端起茶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她咽下那口茶，把茶杯放下来。

　　司命没有碰那杯茶。他坐在石桌对面，灰袍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腰间的香囊在风里轻轻晃着。

　　“苏绣。”他开口。

　　“嗯。”

　　“牵线。”

　　苏绣的手搭在杯沿上，没有说话。

　　“为了续命。”司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红线共享命缘，你命数将尽——”

　　“你怎么知道的？”

　　“我掌天下命簿。”

　　苏绣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她端起那杯苦茶又喝了一口，她抿唇咂了一下：“那你也该知道，没用。”

　　“有用。”

　　“司命大人——”

　　“有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但更稳，“姻缘线共享命缘，命数各半。我分你一半。”

　　苏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凤眸很认真，认真到她再多看一秒就会撑不住。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敲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音。

　　“不用废这个力气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织线的命，散了也是——”

　　“苏绣。”

　　“说不定下辈子我还能当织线女呢。”她笑了笑，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坦荡。“也有可能去你司命殿上职，给你当个命吏什么的。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批个清闲的差事——”

　　“你没有下辈子。”

　　苏绣的声音停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风从桂花树梢穿过，带起一阵残留的香气。她听见司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灰袍的衣摆擦过她的裙角。

　　“牵。”他说。

　　苏绣仰头看着他。

　　“司命，天命如此——”

　　“那也可以牵。”

　　“……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司命看着她，声音很沉，“我找到了秘法了。红线续命，以我命数补你。你若不牵——”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你若不牵，散在我面前，我就把你拼回来。”他说，“一片一片地拼。你散多少回，我拼多少回。”

　　苏绣愣住了。

　　她看着她。他站在那里，灰袍端正，脊背笔直，凤眸低垂落在她脸上。

　　他是最守规矩的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守规矩。他掌命线、批命簿、行天道，几百年来没有出过半分差错。

　　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说要把她一片一片拼回来。

　　苏绣的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那我拼回来算是什么？”她声音很轻，“那还是我吗？”

　　司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闷闷地说：“那就牵线。”

　　苏绣看着他那副模样。他嘴唇抿着，下颌绷着，凤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执拗的光。他像是已经被这件事磨得快疯了。

　　苏绣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司命大人，”她笑了一声，声音清亮亮的，“我真的不喜欢你。之前那个香囊就是绣着玩的，你要我说多少遍？”

　　司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这么大一个司命，这么纠缠真的很难看。”苏绣歪着头，眉眼弯弯的，“回去批你的折子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她看见他的指尖攥紧了灰袍，指节发白。

　　她把目光移开了。

　　“……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差一点没听清。

　　司命转身，一步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腰间的香囊在风里晃着，同心结的丝绦垂下来一左一右地摆。

　　苏绣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桂花落了几朵在她肩头，她抬手轻拂掉了。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苦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茶真的很苦，苦得她眼眶发酸。

　　她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茶杯，悄无声息。

　　日光浓烈，照得姻缘司的红线瀑布像一条流动的熔金。苏绣在房间内，把身上的首饰一点点取下来。

　　步摇、花钿、耳坠、璎珞、镯子、戒指。她把它们整齐的放在首饰匣里，日光下它们闪闪发光。

　　她的指尖被日光穿过，像是融在灼热的光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片刻，起身，走出了姻缘司。

　　她径直往司命殿的方向走，首饰都摘了，日光下只剩下红纱裙下那些银线缠枝纹闪着微光。

　　她穿过前殿的命吏，停在后殿门前。门虚掩着，她没有推开。

　　她走到窗边，倚着窗框，红纱裙摆被风吹起来，擦着墙边。

　　只看一眼。

　　她侧过脸，窥见后殿那一抹暗灰色的影子。

　　她的光开始漫出来了。透明的指尖上泛起一层温润的红光。瑰丽的光从她身体里一层层溢出来，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指尖，退了一步，离窗边更远了一些。

　　门忽然被推开了。

　　司命冲出来的时候，灰袍翻飞，那副永远挺直的脊背弯着，他几乎是扑到门口来。

　　他的目光穿过红光，落在她身上。

　　“苏绣——”

　　她看见他伸手来抱她。

　　他的动作太急了，灰袖张开，整个人朝她扑过来。可他扑了个空。她散在他怀里，瑰丽的碎光从她身上绽开，像被猛地打碎的琉璃盏，千万片红盈盈的光飞散出去，漫了满天满地。

　　碎光浮在半空中，瑰丽的，暖的。

　　司命双臂合拢，抱住了虚空。

　　他跪在了地上。灰袍铺开在青玉砖上，脊背弯下去，额头抵着空无一物的臂弯，肩膀轻颤。

　　碎光落在他身上，碰了碰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鼻梁，带着暖意融在他的肩膀上，像轻柔的依偎。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清淡的、凋谢的桂花香。

　　他听见空气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司命大人好粗鲁。”

　　碎光慢慢暗下去，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