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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享命缘 命也被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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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闲从正殿的软垫上醒来。
眼睛睁开,案桌上的卷宗和折子随意堆放着。
他刚从一个人的梦境里回来。那个人梦里有魇,困在里面出不去,向梦仙求助。
这种小事一般都是梦吏处理的,但最近人间不太平,有邪祟作怪。梦吏处理不了,递到了他这里。
他亲自去了。
现在回来了。疲惫还挂在眼底,没有完全散去。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纯白的衣袍皱巴巴的,他懒得整理。
天亮了。事务少了一点。他可以睁眼了。
睁眼就是一大堆堆叠的卷宗,还有梦吏呈上来的折子。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案桌本来就乱,加上这些,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弈闲看了一会儿。
然后坐起来,开始工作。
弈九在旁边帮忙整理排序。把卷宗按紧急程度分开,折子按时间顺序摞好,放在弈闲手边。动作很熟练。
他看了一眼弈闲。
弈闲处理的速度非常快。
快到只能看见他手里的残影。一本卷宗拿起来,翻开,扫一眼,批两个字,合上,扔到一边。下一本。再下一本。再下一本。
折子也是这样。批文都是统一的“已阅”。
这是他多年的批文习惯。可能看进去了,但是不多。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知道谁递的,知道要不要后续处理。其余的不重要。
弈九在心里吐槽,但是没有出声。
他跟在弈闲身边几百年了,早就习惯了。主人批“已阅”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脑子是转的,手是动的。至于心在哪里,他不知道。
弈闲身边堆着的卷宗和折子逐渐变少了。一本一本被扔到另一边,摞成新的小山。速度很快,效率很高。
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弈闲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笔尖上凝成一滴,悬在那里,将滴未滴。
他很快回神,继续写批文。弈九抬眼看了弈闲一眼。
弈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弈闲在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找什么借口去姻缘司。他去姻缘司越来越频繁了。以前隔两天去一次,后来每天都去,现在有时候一天去两次。
去了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坐着喝茶,下棋,看岁余发呆。
他不清楚是不是红线的原因,但岁余的反应与他完全不一样。
他跟她说话,她应。他找她下棋,她下。他喝茶,她没赶过他。但也就这样了。不多不少,不冷不热。
明明都是被绑着的人,她好好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为何却这般?他从前从不纠结岁余对他的反应,但是自从岁余包庇顾怀安犯错,他就莫名开始在意。
弈闲手指不自觉敲了敲桌子,节奏凌乱。
卷宗和折子看完了。批完了。最后一本扔到一边。
弈闲站起来。
“出去走走。”
声音很淡。说完就走了,衣袍带起一阵风,案桌上最后几页纸飘了一下。
弈九抱着刚整理好的卷宗,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
“您倒是把衣服穿穿好啊。领口敞成那样,不知道的以为您刚从谁床上爬起来。”
弈闲没回头,他已经没影了。
弈九抱着他刚批完的卷宗,一摞一摞往箱子里放。
最近弈闲变得不对劲了。
以前弈闲出门从不交代,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
现在每次出门都要说一句“出去走走”,好像不说这一句就会被发现什么似的。
“走得倒是快。”
卷宗被叠在箱子里,整整齐齐,最后一摞放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弈闲走出眠云居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停。脚步很快,衣袍被风吹起来,像一片白色的云。
路他很熟悉。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了。拐几个弯,过一座桥,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姻缘司在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尾指,心跳快了一拍,嘴角下意识弯了一下。
弈闲踏进姻缘司的时候,岁余正在替顾怀安织线。
顾怀安在休息。织机前只有她一个人,白发垂下来,落在织机边沿。
日光从殿门照进来,停在她脚边,照亮了一部分红线。凡人的红线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成千上万条垂落下来,像一片安静的海洋。
她的眼神平静。指尖动作很熟练,带着上千年做同一件事情的从容。
她没有抬头看他。
弈闲的脚步顿了一下。
岁余很少上织机。
她织线的时候和发呆的时候不一样。发呆的时候她是空的,什么都进不去。织线的时候她是满的,什么都不想听。
弈闲脚步停了片刻,脚尖转了一下,往顾怀安走去。
顾怀安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还拿着一条红线在翻看,像是在检查什么。
弈闲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怀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自从上次下棋之后,顾怀安对弈闲的态度就变了一点。没有以前那么放松了。
以前他会在弈闲面前说很多话,现在他在说之前会想一下,这个能不能说。
弈闲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点破。
“今天休息?”
“嗯。”
“难得。”
顾怀安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红线放下,给弈闲倒了一杯茶。
茶是岁余闲暇时候泡的,放在桌上已经有一会儿了,温的。
弈闲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不好喝。
他把杯子放下了。
“你师父很少上织机。”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
“嗯。她很少织。”
“今天怎么织了。”
“我休息。线不能停。”
弈闲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扫过岁余,又收回来。
“你师父织线的速度很快。”
顾怀安没有否认。
“她织了上千年了。”
弈闲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千年?”
“嗯。”
“一直在姻缘司?”
“嗯。”
“没去过别的地方?”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审视,但弈闲的表情很自然,像只是随口问问。
“没有。”
弈闲又喝了一口茶。
“她看起来不太像做了一辈子这事的人。”
顾怀安没有说话。
弈闲换了个话题。
“红线能做什么?”
顾怀安愣了一下。
“什么?”
“红线。凡人红线。神仙红线。有什么区别?”
顾怀安看着他。这个问题不算越界,红线的事是姻缘司的职责范围,不算秘密。
他总觉得弈闲问这些不是随便问问。
但他还是回答了。
“凡人红线牵姻缘。匹配度由司命定,我们织线。神仙红线牵的也是姻缘,但用的线材不一样,织机也不一样。”
“金织机?”
“嗯。”
弈闲点了点头。换了个问题。
“红线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顾怀安顿了一下。
“共享命缘。”
他说完就后悔了。
弈闲的眼睛眯了一下。
“怎么共享。”
顾怀安闭嘴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弈闲没有催他。他坐在石凳上,视线落在岁余身上。
岁余还在织线。她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快而稳。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日光从她脚边移了一点,爬上她的裙角。
顾怀安沉默了很久。
“神仙之间,如果缔结了伴侣关系,红线可以共享命缘。厚的流向薄的。这是红线的隐藏功能。”
弈闲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这条红线,也能共享命缘。”
顾怀安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弈闲不动声色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岁余的命缘还剩多少。”
顾怀安的手指紧了一下。他看着弈闲。
弈闲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很无害。
顾怀安没有回答。
“你去问她。”
弈闲笑了。
“你不敢说?”
顾怀安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去问她。”
弈闲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
他想起岁余前段时间在光下半透明的样子,风吹过她的白发,那双干净的眼睛撞进他眼底,他心停了一拍。
眨眼间,岁余还在织线,背对着他。
白发在红线海格外显眼,安静地垂在她的身后。她侧过脸时,日光勾勒出耳廓的轮廓,白得几乎透明,睫毛根根分明,投下一小片阴影。
弈闲的笑收了起来,他很快移开视线,喉结滚了一下,压下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顾怀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弈闲端起茶杯,把那杯难喝的茶一口喝完了。
“明天再来。”
他起身,光已经爬上了岁余的半片裙摆。红纱衣在日光下被镀上一层金光,看起来要比以前的颜色要更加艳丽一点。
弈闲擦身而过,白袍的边角从她身侧扫过去。岁余低着头,动作没有停顿。从他来到走,她都没有抬头。
她余光里可以看见那条红线随着他的走动晃动,像一只猫在不紧不慢地绕着猎物踱步。
他就在那条线的另一端,矜持地、假装不在意地走着。
最近两天弈闲没有来姻缘司。岁余还是像平常那样过日子。
她的皮肤因为那条红线变得有光泽了。光会在她皮肤上停一下再走,看起来没有那么虚了。
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连说话都费力气。
她不像以前那样一直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了。以前她可以在门槛上坐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现在她愿意在连廊上多走几步了。
岁余坐在连廊上的时候,看见了一道从前殿往连廊走的暗青色身影。
他站定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嘴角很快勾了起来。
暗青色的长衫,深棕色的头发束得比较松,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他的面容清隽温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沉淀了很多年的安静。
看见岁余回头,他笑了。笑容很温柔,不急不慢的。
连廊下,两人相视一笑,风停了,不必言说的默契在空气里缓缓铺开。
“岁余。”
“你怎么来了。”
“刚回来。路过。”
时渡,岁余的老朋友。
岁余站起来。
“进去坐。”
她带着时渡往后院走。前殿顾怀安从织机前抬起头,看见时渡,点了一下头。时渡也点了一下头。
两人在后院的枯树下坐下来。
石桌,石凳,一壶茶。
岁余让顾怀安去泡新茶,他泡出来的,比她自己泡的好喝。
雾气从茶杯上面缓缓升起,在两人之间飘了一下,散了。
时渡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还留着这棵树。”
岁余看了一眼枯桂花树。
“懒得砍。”
时渡笑了一下。
“你不是懒得砍。你是习惯了。”
岁余没有否认。她端着茶杯,小口地喝着。茶很烫,她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时渡开始说他在凡间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这次下凡待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
“上个月在一条江上,船翻了。我不能用法术,掉进水里,差点淹死。”
岁余抬眼看他。
“然后呢。”
“然后被人捞上来了。一个渔夫,年纪很大了,力气倒是大。把我拖上岸的时候还骂了我一顿,说‘年轻人不要想不开’。”
岁余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想不开。他说‘那你跳江干什么’。我说我是被人挤下去的。他说‘那更蠢了,被人挤下去都不会躲’。”
岁余笑了。很淡,但眼睛弯了一下。
时渡看着她笑了,自己也笑了。他的笑比岁余的大一些,温和的,不张扬。
他继续说着人间的趣事,说他在江边遇见的人,说之前在中秋河边见过的开得烂漫的桂花。
岁余安静地听着。捧着茶杯,偶尔喝一口,偶尔弯一下嘴角。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静谧和谐。
时渡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岁余身上。眼神柔和。
在岁余还是小仙的时候,沈渡已经是管着人间渡口的散仙了。
他们在人间的一个渡口遇见。
岁余被师父派下凡间去视察姻缘,路过一个渡口,船还没有来,她站在岸边等。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太阳很大,晒得她眯起了眼睛。
时渡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从江边的木屋旁走来,两人碰上视线,他带着温和的笑意。
“仙君可是要过江?”
岁余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神仙。”
“猜的。”沈渡侧了一下身,让出身后木屋的门,“外面的太阳这么大,船很久才来的,进屋避避日头吧。”
岁余没有推脱,两人走进他的木屋,坐在窗前,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粗陶的,水是凉的,带着江水的清甜。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岁余收回视线,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茶凉了,岁余又倒了一杯热的。
时渡继续说她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说他在一条河上看到的一对水鸟,公的给母的叼了一条鱼,母的不吃,公的就一直叼着,跟了很久。
说他在一个渡口遇到的一个小孩,问他是不是神仙,他说不是,小孩说“你骗人”。
岁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日光下,她的笑意很轻,但在那张向来寡淡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时渡也没有注意到。
两人的眼睛里面只有彼此。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日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把两人影子从正中移到了一边,像依偎在一起。
弈闲站在连廊的边缘。
他靠在廊柱上,眉头皱着,脸半藏在阴影里,眯着眼睛看向后院,目光落在岁余唇边的笑上。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那种笑意是温柔的、放松的,像是一只流浪猫找到了自己的窝。
他觉得这个笑碍眼。
那人说话时她认真听,笑时她跟着弯嘴角,看她时眼里有种东西,弈闲不愿承认自己看懂了。
他站在连廊上,靠着廊柱,看着那两个人从日光正好聊到日落西山。
光影慢慢移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藏进阴影里。最后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暗处,盯着后院。
时渡站起来。
“该走了。”
岁余也站起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看人间的情况。”
“嗯。”
时渡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好好的。”
岁余点了点头。
时渡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暗青色的长衫被风吹起来,像一片暮色里的云。他走过连廊,走过前殿,消失在姻缘司的门口。
岁余站在枯树下,看着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弈闲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他的脸还在阴影里,但笑容已经挂上去了。和以前一样随意,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走到岁余面前。
他比岁余高半个头。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岁余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淡的,懒懒的。
弈闲开口了。语气随和,不紧不慢。
“他是谁。”
岁余看着他。
弈闲也看着她。眼睛很深,笑意淡了一瞬,压在眼底,盖住了什么。
岁余收回视线,声音很淡,灰白色的衣角从弈闲身边擦过去。
“老朋友。”
弈闲站在原处。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回房间。门关上,灯亮了。窗户上映着她的影子,坐在榻边,低下头,在做什么。
弈闲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枯树在他旁边立着,光秃秃的。
他站在后院,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很长的,黑沉的影子。
弈闲看着窗户上那个影子,眼睛半阖,笑意沉进眼底,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暗涌。
他收回视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很快被后院寂静的空气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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