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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司命 强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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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每月都要去一次司命处。
月初交差、领下个月的红线清单。这是规矩。上千年来都是这样。
司命殿踞在仙界正中,殿宇方正,檐角沉沉压下,气势威严。
司命殿分为好几个区。
后殿是司命办公的地方,前殿和偏殿住着管理命运的仙吏和织线女,库房堆着数不清的命簿。
姻缘司归属司命部下。所以她每月都要来。
岁余走过司命殿的长廊。
上千年了,她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布局,也完全熟悉了司命的脾气。
司命的脾气刚正,对待事情不肯通融,分内之事堆积如山,基本没空理睬人。
长廊上有几个同僚走过。
他们看见岁余,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岁余也点了点头,应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弈九。
那个黄皮肤、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他抱着一摞卷宗,从偏殿的方向走过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常来的样子。
他看见岁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岁余也朝他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那人连交差都叫灵宠来吗?
这个念头落地的片刻,她已经站在了司命面前。
后殿很大。屋顶很高,光线从窗边落下来,照在满桌的命簿上。
司命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眉头微皱,看起来很忙。
岁余站在案桌前,把清单放在案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姻缘司处理的红线清单。”
按理说她可以走了。司命不会回答她,最多点一下头。
她转身。
“岁余。”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没什么感情。
岁余背对着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司命的视线落在她的尾指上。
他的法术一挥,红线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金色的,艳丽的,从岁余的尾指延伸出去,穿过殿门,伸向远处。
岁余看着他的动作和那条暴露的红线,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
司命看着她。
“你给自己牵了红线?”
岁余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说“是徒弟牵的”。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嗯。”
司命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岁余和他对视了片刻。
殿里很安静。风吹进来,案桌上的命簿翻了一页,沙的一声。
“他是否同意?”
岁余沉默了。
她想了想弈闲那双深不见底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张总是懒懒的、什么都无所谓似的脸。
“不知道。”
“不是你牵的。”
岁余抬眼看他。
声音带着那种苍老的倦意,沉沉的。“嗯。”
“这是违反规定的。”
岁余走向前一步。
她站在案桌前,面上没有很大的表情变化,像一个熟练的、给徒弟收拾烂摊子的师父。
“只是徒弟一时不懂事。请司命从轻发落。”
她低着头。白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红纱衣在光下微微发亮。
司命看着她很久,他拿起笔。
“先回去。”
岁余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司命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了。
岁余转身走了。脚步轻稳。
走出司命殿的时候,阳光落在她身上,已经穿不过她的身体了。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岁余过得很平静。
司命得知了顾怀安私牵红线,但是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天,岁余坐在后院,前殿的织机停了。
顾怀安被仙吏叫去司命殿喝茶,她抬眼看了一眼,只看见了顾怀安的背影。
岁余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红线清单。
清单上面罗列着凡人要连接的姓名,两人一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一张纸。字迹很密,挤在一起,看得人眼睛发胀。
她手上的朱砂笔悬在纸上很久,红色的墨迹滴落在纸面上,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印记。
她看见了,皱了下眉,把笔放下了。
抬眼看了一眼顾怀安离开的方向。仙界的道路上,空旷的,没有人影。
她收回视线,前殿只有风吹过红线的声音,沙沙的,安静的过分。
她起身,走到在织机前坐下,手指翻飞。织机开始动起来,回响起熟悉的、规律的声音。
傍晚。顾怀安从司命殿回来了。岁余停下织线的动作,抬起头。师徒两人隔着半个前殿对视了片刻。
顾怀安的脸色白了一点,看起来还是很从容。
前殿安静下来。
“回来了?”
“嗯。”
岁余眨了眨眼,转头看了一眼茶桌。茶早凉了,她忘了再煮。
她安静片刻,转过头。
“司命怎么说。
顾怀安走到她身边坐下。“警告。”
“就警告?”
“嗯。说下次不能再犯。”
岁余嘴角弯了一下,肩膀松了一点。她端起一点架子。“下不为例。”
顾怀安垂眼看她,声音很低。“嗯。”
她起身,走到茶桌前拿起水壶,往后院小厨房去。走到连廊处,停了一下,转身。
“线帮你织了。”
顾怀安抬眼看她。
夕阳下,岁余的影子落在她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怀安点头,顿了片刻。
“谢谢师父。”
岁余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她垂眼看着水壶,脚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她嘴边浮起一点笑意,无奈中掺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放心。
弈闲是司命亲自问的。
他落座的时候,眉眼带着惯常的笑意。白袍和木簪都是老样子,像是一种故意的不规整。
领口敞着,袖口挽了一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里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他抬眼看向司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司命大人。”
司命的案桌堆满着各司的事务与命簿。他抬眼看向弈闲。
两人对视,一人深不见底,一人洞若观火。
司命把手里那本命簿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开口了。
“你可知,你被牵了红线。”
弈闲的笑意淡了一点。“什么红线。”
“姻缘司,顾怀安给你牵了和岁余的红线。”
弈闲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很短,很快笑意又挂上来,嘴角弯得更深。“何时的事?”
“半月前。”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手。他看不见红线。尾指上什么都没有。他声音轻了一点,带上了一点困惑。
“半月前才牵的?”
司命声音顿了片刻。“嗯。你可愿意?”
弈闲抬眼看向司命。“红线有什么作用。”
司命闻言神色微动。“制造两人相遇,由此绑定两人姻缘。”
弈闲看着司命的表情,司命的表情看不出深浅。
“就这样?”
“具体事务你可以去问姻缘司。”
弈闲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尾指,一时间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压下去。
司命看了看弈闲。“你也可以拒绝这条红线,我将会命姻缘司的人给你剪——”
“不必。”弈闲打断了他的话,抬头,“我愿意绑这条红线。”
司命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深意。“你随时可以跟我说剪线,一年内有效。”
弈闲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眉头动了一下,挂上那张恭敬礼貌的笑脸。
“谢司命。”
弈闲从司命殿出来的时候,弈九守在门前。
他怀里抱着司命刚给的梦司的卷宗,摞得高过了下巴。
他看着自家主人从殿门里走出来,脸上表情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他看出来弈闲脸上带着点春风得意。
那种笑,弈九见过。
在弈闲每次去姻缘司回来的时候都挂着这样的笑。只是今天更明显一些,嘴角压都压不住,眉梢都是扬着的。
弈九表情复杂。
自从弈闲越来越频繁地去姻缘司,压在他手里的卷宗越来越多了。
他每天帮弈闲批折子批到深夜,殿内灯火通明。而弈闲坐在姻缘司,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抱着卷宗走在弈闲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您就不恼?”
弈闲脚步放慢了一点,垂眼看他。“恼什么。”
“红线。”
弈闲收回视线,两人一前一后往眠云居走。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尾指,嘴角弯得深了。
“正合我意。”
弈九听懂了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他跟着弈闲身后,主仆两人一前一后。他表情复杂得像是被塞了一口裹着黄连的糖,好吃是好吃的,但让他笑不出来。
余后几天,弈闲还是每天还是去姻缘司,还是找岁余下棋,还是喝那壶难喝的茶。
一切都没有变。
唯一变的是,他知道了那条线的存在。他知道了自己尾指上为什么会时不时发紧,为什么会时不时有一阵暖流从指尖流出去。
他看岁余的次数和时间变多了,视线从无意识的看变成若有若无的打量和试探。
两人面前摆着两杯茶,有淡淡的雾气从水面慢慢升起来。
棋盘摆在他面前,面前棋子散乱。他手臂虚浮着后颈,凤眼看着岁余,视线很轻的落在她的侧脸。
“司命找我了。”
岁余动作停了一下。“嗯。”
“他问我红线的事。”弈闲的眼神落在她眉眼上,把她的表情全部收进眼底。
她抬眼看他,两人视线碰在一起。
“你知道了。”
弈闲眨了下眼睛,他被那双通透的眼睛晃了一下,声音顿了片刻。“嗯。”
岁余移开视线。“可以剪。”
弈闲回过神来,眉头皱了一下。“我没说要剪。”
岁余侧目看他,他眼睛流露出少有的不满。她低下头,继续理线。
弈闲看着她避开视线,开口又确定了一下。“我们之间有红线?”
岁余表情没有变化。“嗯。”
弈闲嘴角弯了一下。“嗯。”
他腰往前挪,手臂撑着身子俯身靠近了一点。“顾怀安是不是被罚了?”
“警告。”
“只是警告?”
“嗯。”
弈闲收回视线,落在石桌上的棋盘上,声音试探。
“你替他求情了。”
“嗯。”岁余的回答很淡然,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弈闲抬眼看她,看见了岁余脸上理所应当的袒护,他眉头动了一下。
“他不一样。”
岁余没有回答。
弈闲没有得到答案,指尖捏起一颗棋子,抵在桌面无意识磨了两下,在桌面发出一点细微的、刮蹭的声响。
顾怀安不一样。
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冷淡的,懒懒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但顾怀安是那个例外。
弈闲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那颗棋子被他收在旁边的棋盒里,发出一声轻响。他继续收拾其他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一颗颗落在棋盒里的声音逐渐变快,像是一段忽然变奏的、急促的乐曲。最后猛地停了下来,面前的棋盘空了。
他抬眼看向岁余,表情上带着他得体的笑。
“下棋?”
岁余看了他一眼,春风拂过他的脸侧的碎发,笑容看起来很温和。
“嗯。”
岁余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弈闲跟了一颗黑子。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红线瀑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前殿传来织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
弈闲的视线落在岁余身上,像风过湖面,没有重量。
但岁余感受到某个瞬间视线传来的热度,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她目光定在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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