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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桂花糖 桂花,是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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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岁余从客栈里醒来。她起身,抬手扶了一下她的发,忽然看见自己尾指上缠着一条线。
灰白色的,像是蛛丝,延伸着往门外去。
岁余动作顿了一下。
她垂眼看着尾指。尾指上那缕线像是褪尽所有颜色的红线。随着她的呼吸,散发着淡淡的光,有暖流从另一端缓缓传过来。
她指尖抚摸上那条线。
这不是红线。她当了上千年月老,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红线。
她起身,灰线在她的抚摸下散发着光泽,像一条有生命的物件。它流过来的暖流很熟悉,每天都会有一样的暖流流过来,那是弈闲的命缘。
这是弈闲的命缘线。
岁余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没有惊讶,她只是困惑。弈闲的命缘线怎么直接绑在她身上了。
客栈大堂,岁余在发现命线绑在她手上之后,没有着急找人。
小二把早点送上来,烧卖在大堂的灯光下带着晶莹的油光,偌大的虾球点缀在上,金黄色的薄皮包裹着鲜嫩多汁的肉泥。
她夹起那个虾饺塞进嘴里,这家客栈厨子的手艺不输食神。
弈闲顺着客栈的楼梯走下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抬眼,看见弈闲尾指上的命线,与她的连在一起。两人被一种新的方式捆绑在一起,更明显,更不能回避。
弈闲坐在她身边,坐姿端正,垂眼看她,手拉过她的。他不需要用膳,他只是来找她的。
指腹在她的掌心摩挲转圈,顺着手腕小臂,带着微痒的电流传到心脏。她缩了一下手,被弈闲抓紧了。
“早。”
岁余看着他。他带着笑,眼睛还是很干净,一望到底的温和和明显的眷恋。她的手没有收回来,被他抓在手心。
“早。”
她咽下烧卖,抬眼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尾指的线是怎么回事?”
两人的手缠在一起,尾指被弈闲的命线绑住,像一种无法砍断的连接。
“嗯,我让司命绑的。”
“司命?”
“嗯。”
“他同意你绑命缘线?”
“他问我你同不同意。”
“你有问我吗?”
“没有。我说你愿意。”
岁余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澄澈,显得更加无辜了。
“这样不需要阵法了。”
岁余眉头动了一下,她垂眼。
算了,她本来也是用弈闲的命缘活着。
她拿起筷子。弈闲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夹点心。
单手可以吃饭,她已经习惯了。
两人的尾指命线缠在一起,像一种无声的、两人默契认同的、作为共生体的见证。
午后,岁余在房间看着窗外的街景。
弈闲在她身边,两人靠得很近,一高一矮,坐在窗边。
她低头看着来往的凡人,他垂眼看着她,指尖缠着她的发丝,卷在手里。
岁余没有看,她习惯了。
弈闲凑近了一点。他垂眼看着她,视线的热度很明显。她转过头,看见他的视线,柔和下藏着暗涌。她托腮。
“怎么了?”
弈闲学她的姿势一样托腮,红玉簪抵在窗台上歪了一下。“你有想过成婚吗?”
他的声音很低,眉眼低垂,手上缠着她的发。
“没有。”岁余移开视线,转过头。
弈闲点头,睫毛垂下,盖住所有情绪。“嗯。”他声音停了一下,“不是要去姻缘庙?镇南有一家姻缘庙。”
他声音喑哑,像是随口一说。
她抬眼眺望城南的方向,停顿了片刻。“好,现在去。”
岁余起身,发丝从弈闲的指尖滑落,柔顺地贴回她身侧。
弈闲的手空了,他跟着起身,手指抚摸上她的,两人的体温在那一片皮肤上交融。他额头靠在她身上,她垂眼承受弈闲的靠近与亲昵。
她抬眼,看见弈闲的眼睛,澄澈的,干净的,倒映着她的影子更清晰了,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池。
她眨眼,感受到一阵熟悉的、短暂到抓不住的迷醉,像是酒意上头,很快又消失了,像是幻觉。
她回神,面前还是他。他笑了,牵着她的手,往房门方向走。
他手上的温度微凉,和她的很快融在一起。
望仙镇姻缘庙。
千万红线铺展在眼前,白日姻缘庙内也有很多凡人来往,香火鼎盛。檀香的气息笼罩着姻缘庙内,人来人往,很多人擦过她的肩膀远去。
她停在门前,看着不远处姻缘神的雕像。那不是她的样子。
千百年来凡间对月老模样的想象多样。面前这位是个女人,面容慈祥,带着笑意。烟火萦绕在姻缘庙内,模糊了石像的模样。
人间姻缘庙,确实最近香火旺盛。这是好事,代表着顾怀安的法术和灵力能有所增加,更能精进织线手法和姻缘的匹配判断。
姻缘庙内后院,养着一棵千年老榕树,上面缠绕着万千人间姻缘许愿红绸,随风飘荡,像一场独属于人间姻缘的红雨。
她穿过人群走到后院,不少凡人在后院旁的案桌上用红绸写上自己的愿望,挂在树上,随风飘荡。
红绸黑墨,诉说着万千凡人对爱情的愿望和期盼。
岁余走到榕树下,透过那些红绸仿佛聆听到万千人许愿时的声音。期盼的,欢快的,笃定的,带着人类不同的情感色彩,同一时间往她的脑海涌来。
她半阖着眼。她是月老,处理这些愿望已上千年。她对这些愿望始终都是温柔的,她抚摸过一条红绸,让它停在她的掌心,顺从的,像任凭千年的时光与重量在她身上碾过。
“愿姜芝与汪川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看见那个愿望,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千年,她从少女,从期盼爱到不再奢望爱。从一个人,到拥有朋友与家人,再回到一个人。
风起,吹拂过那条红绸,卷着它往天边远处。风越来越大,红绸四散在空中,将天空划破成用红色割裂的碎片。
她在那些破裂的、随风涌动的天空里看见了自己记忆的碎片。那些曾经鲜活的,和逐渐被时光与姻缘压垮的自己,在风的鼓动下,碎裂在了空中。
她看着红绸飘远的天。烟火重新拢聚,身边的人感慨着天边飘散的红绸,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染上红色的烈风。
耳边传来人间的声音,惊讶的,赞叹的,失落的,炸在她耳边——
仿佛从寂静的水里突然被扔进嘈杂的人间,一切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檀香萦绕在鼻尖,香火绕着这座姻缘庙。
岁余被一个凡人撞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弈闲站在原处,一直看着她,只在等她回眸。
白袍红玉,少年一笑,仿佛洗去万千铅华。
时间被那场烈风刮走了,千年枯死沉寂的心因为这抹笑又跳了起来。
咚,咚。砸在她耳边,鲜活的,在此刻,撞在她的胸膛。
弈闲一直在,现在在,以后也会一直在。
她走到他身边,两人尾指还缠着那条命线。他拉上她的手,递给岁余一条红绸。上面用黑墨写着——
“愿弈闲岁余,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她笑了,笑声回响在两人耳边,融在热闹鼎盛的姻缘庙内。
“傻子,我们不止百年。”
“嗯。”
两人看着彼此笑着。他们的笑,点亮了彼此的眼睛与心。
是夜。
岁余迷糊地从一片黑沉中醒来。
弈闲靠在她床边,坐在凳子上,指尖缠着她的发,漫不经心。
她醒来,看见了客栈米色的床帐,思绪迟钝。
她看着床帐,没有想通怎么忽然从姻缘庙回到客栈。
弈闲在旁边垂眼看她,清澈的眼里带笑,像只不怀好意的猫。“醒了?”
岁余看着他眼睛良久,撑起身子。“你把我迷晕了?”
“没有。”
他随着她撑起身子俯身,吻落在她的额间,滑到鼻尖,停在嘴角,很轻地印在她脸上。“我们回来了。”
岁余低头看了看她的衣服,整齐的,没有一点外出的痕迹。
弈闲按住她放在身侧的手,尾指的命线叠在一起。他的吻又落在嘴角,一点点偏移,落在正中的位置。
柔软相触,呼吸交缠,他侧头,眼睛半阖,很轻地含住她的下唇。
她顿住了,声音被全部塞回喉咙里,瞬间消散了。
她闭上眼。
弈闲嘴角弯了一下,往前靠得更近,让呼吸融得更深。两人的身影,一白一红,在月下床边融在一起,越来越近。
秋季,望仙镇漫山遍野的桂花。金黄铺满了街道与山头,满目是明亮的暖色。
岁余打开客栈的窗户,浓郁的桂花香涌了进来,甜丝丝的,像有人把一罐蜂蜜打翻在了风里。
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让人舒心。
桌前还摆着昨日从集市回来买的一些小玩意。木雕的兔与猫、一提糕点、还有些新买的话本,随意地堆放着。
两只木雕东倒西歪,猫倒在兔旁,像在扒着兔子的尾巴。岁余看了看,把猫的木雕扶了起来,又倒下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她抬眼,起身去开门。
弈闲在门前,侧身走进门里,手里用油纸包着一小块东西。
她垂眼,弈闲看着她的视线。
“糖。”
她关门,跟着他走进房里。“什么糖?”
“你猜一猜。”他凑近了,油纸放在她手里,从身后把她半圈住。
她看着油纸,不透明,看不出是什么。“冰糖?”
“你闭眼。”
岁余闭眼。弈闲拿走了那颗糖,手上轻了,听到了他拆开油纸的声音。唇边抵上糖的边缘,小块的,硬的。
糖被弈闲塞进她嘴里。
她抬眼,把糖含着,看着弈闲。
弈闲的眼神带着笑意,像一只猫在看手下上了当的猎物。
她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含着糖块,桂花的甜香从嘴里蔓延开来,她舌尖转了一下那块糖。
“桂花糖。”
“嗯。”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他把她拉到桌边,他坐着,她站在他面前。“我也要尝。”
岁余转头看向油纸,还没说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落在耳边。“只带了一颗。”她还想说话,他补充道:“夕荷说没了。”他把她的话全堵住了。
他把她捞起来,坐在腿上,手圈住她的腰。
她比他高了一点,他仰头,手扶在她后颈,把她的脸压了下来。他侧头,吻了上去。
他轻咬她的唇瓣,舌勾走了那颗糖。
岁余睁大眼看着他,他的眉眼带着得逞的笑意,很快又把糖推了回来。
桂花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流淌。糖被咬碎,碎块碰在两人的唇瓣间,分不清甜和痛。糖化开,融进两人的喉咙里。
他分开了,像只餍足的懒猫。手圈住岁余的腰,伸手把桌上的油纸折好。“这颗糖的命比别的糖好。”
岁余看着他,眼神介于“他在说什么”的荒谬和“他说得有点道理”的认同之间。
她起身,腰被弈闲圈住了,没让她走。岁余盯着他,他表情很淡然,像是对自己禁锢她这个行为觉得没什么不对。
“我要起身。”
“起身做什么?”
“……看话本。”岁余随便找了个理由。
弈闲把她像抓小孩一样从怀里捞起来,转了个弧度,大手一捞把桌面的话本拿了过来,放在岁余手上,另一只手一直圈着她。“看吧。”
岁余动作停在原处,拿着那本话本,默默无言,只能翻开。
弈闲在身后圈抱她的力度越来越紧,她拍了一下他的手,他又松开了一些。
看过望仙镇盛开的桂花后,两人启程准备回仙界。
岁余收拾好这段时间零零碎碎买的小玩意,包袱被越塞越满。
弈闲看着她动作,帮她把最后那两个木雕塞进包袱。他垂眼看见了一块兔子吊坠,指尖擦过那个吊坠,没有说话。
两人和夕荷简短道别。在望仙镇暗巷闪身回到天门。
岁余登记后回到姻缘司,弈闲跟在她身后。还没到姻缘司就看见门前两个守卫,站得东倒西歪,看见她来了,支着棍子又站稳了。两人依旧中气十足。
“月老大人。”
岁余没有再被吓到,她踩进姻缘司的前殿。
顾怀安在织机前,抬眼,师徒两人对视。顾怀安还是和之前一样乖巧懂事,只是看起来消瘦了不少,脸上的颜色很淡,像只剩下眉心那颗红痣。
“师父。”
“嗯。”
她下意识应声。顾怀安的信被放在她袖子里,她摸了一会儿摸到了,把那封信递给他。“姜明璃给的。”
她看见顾怀安的眼角红了,那种红让岁余想起了浊念。她回头看了一眼,弈闲还在,在她身后,看到她回眸笑了一下。他声音低沉。“嗯?”
她没回答,收回视线,从包袱里掏出来一个兔子的白烛,递给顾怀安。“给你的。”
顾怀安收下了,看着信和那个白兔子默默无言。
岁余看了他两眼,伸手摸了摸顾怀安的发。他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错开他的视线,收手,收拾好包袱往自己的房间走。
顺路看了眼灰灰,还有连廊下的花。顾怀安养得很好,鱼活着,还会甩尾巴,花有一些甚至已经开了。她走过带着花香的连廊,弈闲走在身后。
她转身,弈闲停在她身边。
她拉起他的手一起走。
弈闲的嘴角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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