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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凌乱 不过是想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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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回到了暗月楼。
她全身湿透,脑子很乱,径直往房间的方向走。
手忽然被人抓住了,她下意识甩开。
温度从手腕传来,灵力从手腕流淌过她的身体。她甩的动作停了,垂眼看向地板。
灵力温柔地淌过她的发与裙,湿透的发丝根根分明,随着一阵微风垂落下来。绑发的红绳被他解开,发丝散落在肩上。
岁余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闭眼,转身,抬眼看向弈闲。他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他说的什么意思?”
弈闲脸上没有笑。他看着她,像要把她一直收在眼底,声音低沉。“就是那个意思。”
“说清楚。”
弈闲移开视线,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每一次他们握手时那样。“他也是我的一部分。两人都是弈闲。”
岁余看着他,没有说话。
弈闲安静了片刻,又继续。“千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情感混沌,只有一个。从来只有一个。他是被原本的那个舍弃的一部分。他和我……”他顿了顿,“都是弈闲的一部分。”
岁余停住了。
她站在原处,看着弈闲,她甩开了他拉着的手,脑海思绪混乱。
她在回来的路上就想过了,她应该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事实摆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人眼前一黑。
她爱上一个残缺的人,而她讨厌的、冒犯的那个人其实和他是同一个。他们只是一个人的两面。她闭眼,声音变得很低,很压抑。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弈闲垂眼看她,带着不安。“我怕你讨厌我。讨厌弈闲。”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抿唇,眼里带着被欺骗的无力与疲惫。“我更讨厌你瞒我。”
岁余没有再看他。她走进房间,门关上,把弈闲的身影隔绝在视线外。
她停在门后,视线看着面前木雕的门框与糊着的纸。
她闭上眼。
浊念没有再出现了。
那天暴雨里她没有甩开他,但也没有把他拉起来。
她等着他松手,他跪着,她转身。
他停在雨幕里。她走着,像是不知道要往哪儿去的、雨幕里迷茫的孤魂。
她面色平静地坐在客房里。
今天不打算出门。也许这几天都不打算。
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散落,她双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棋局。
那是那天弈闲和她下的那盘棋,他没收拾,她也没有,就让它停在那里,像两人的关系那样。
也许她不应该把那个人称为弈闲,应该把他称为弈闲一,浊念称为弈闲二。
她才想清楚两人为什么有着同一张脸,才明白两人之前为什么忽然变得默契、像心灵相通。因为两人本来就是一个。而她只爱他的一半。
她两手撑在身前。不远处的桌面上放着弈闲买的糕点,还有浊念给的那个兔子吊坠。手腕上戴着弈闲给的银鱼手绳。
她垂眼看了面前的棋局很久,久到棋子棋盘在她面前变成一片边界膨胀、虚化的模糊。
她在发呆,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接受。
是夜。
弈闲拿着切好的西瓜,停在她房间门前。敲门,礼貌的,不催促的两声。
咚,咚。
她坐在棋盘前,停在原处。
余光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裙子——弈闲买的。手腕上绑的银鱼手绳——弈闲给的。甚至她这条命也是弈闲养着的。
她闭眼,起身,往门前走。
她看见了那张脸。她变得疲惫,头发散着,打着结,今早梳散了又打结了。
弈闲看着她。“进去可以吗?”他的声音温和,和以前一样。
岁余侧过身子,让弈闲进来。
弈闲手里的瓜放在桌面上,在沉默的房间里,声响很明显。
岁余回到棋盘前。
弈闲拿过梳妆台上的梳子,走到她身边,在她身后坐下来。手抚上她的发,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梳开。发在他手上变得听话柔顺。
岁余垂着眼,任凭他动作。她看着面前停滞的棋局,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拢起她的发,动作轻柔。发被梳起,用红绳固定住。
她没回头。
弈闲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你想下完吗?”
岁余闻言视线慢慢聚焦,眨了一下眼,沉默了片刻。“想。但不是现在。”
弈闲的手抚上她的。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片刻,把身体埋进他怀里。
弈闲圈住她。他怀里还是很热,灼人的温度。她的声音变闷了。“瞒我太久了。”
“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她在他怀里闭眼,在这个充满墨香的怀里埋得更深。
岁余开始恢复出门了。
她身边少了一道黑色的影子——浊念不见了,只剩下弈闲在她身边。
她发现这件事很久了。她低头,筷子磕在碗沿。她不想面对的,但考虑再三还是说了。
“浊念呢?”
客栈里人来人往,小二擦过弈闲的身子端着菜往别桌走去。
弈闲看着她。“藏起来了。”
“藏起来?”
“嗯。”
“哪儿?”
“浊念渊。”
“浊念渊?”
“嗯。梦境与现实的交界,他藏身的地方。”
岁余沉默下来。
她看向客栈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到处是人间的声音。叫卖声,乐声,还有客栈饭桌上筷子碰撞声。
她在这些声音里恍惚了一下。
她应该庆幸浊念不在。浊念脸皮厚,比弈闲追求她的时候脸皮还厚。他躲了起来,没有见她,她不需要应付浊念,她应该高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烫,没注意,把舌尖和唇烫麻了。她很快吐出来,看着茶杯和那一点水渍发呆。
弈闲的声音落在耳边。“疼吗?”
她摇头。
两人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你们不交融,是不是也可以?”
弈闲垂眼。“嗯。”
“有后果吗?”
弈闲看了她片刻,还是说了。“浊念可能不安稳。”
她看着弈闲,看见他眼里细碎的光,闭眼。
她想起浊念第一次见面时那声平静的“念”。想起在眠云居被她叫名字就变亮的眼睛。想起他在暴雨中抬眼,破碎的、绝望的“我也是弈闲”。
她睁眼。面前是她刚刚被烫到从嘴里漏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倒映着她的影子。
浊念融合,凡间应该会安稳了。
她抬眼看向外面的街道。
可是她应该会没一天安生日子了。
她眨了下眼。
再说吧。
她低头吹了一下茶水,上面还冒着热气。
凡间应该暂时乱不到哪儿去的。
弈闲开始变忙了。他回了趟梦司,很少停在她身边了。
岁余看在眼里,她知道浊念控制不住了。浊念的稳定建立在烦她、在她身边的基础上,但他被甩开了,他又压不住了。
弈闲只能去处理浊念留下的烂摊子。
弈闲在处理另一半弈闲留下的烂摊子。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升起来的时候让她觉得好笑,但确实又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因为解决这件事的办法是她要接受一个她不熟悉的、她不确定能不能接受的弈闲。
她打算过段时间去夕荷的店铺逛逛,也许可以给她带点京城的手信。
弈闲不在没关系,他给了她不少银钱,她完全可以在京城过活一段时间。
她走在街道上,看着小贩面前的小玩意。
面前的小贩在用白蜡凝成花瓣,用蜡凝了一盆晶莹的、仿佛白玉做的花。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姑娘随便看看。”
他声音轻柔,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
岁余在他面前铺开的凝固的小花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荷花。她抬眼看向摊主。
“能做荷花吗?”
那人应是。“可以的姑娘,要稍等片刻。”
他开始用手里打的模具一片片做荷花花瓣,半阖着眼,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手指动作有点抖,但粘花瓣还算牢靠。
岁余看着他的动作。“您没睡好。”
那人闻言笑了一下,带着被客人识破的尴尬。“不碍事的姑娘,很快就好。”
岁余顿了一下。她在他做好那朵荷花后,又在他放在地上的小玩意里选了几个模样不一的蜡烛,有兔子的、芍药的、蛤蟆的,还有桃花的。
她犹豫了片刻,拿了一个鱼的。
那人看她买了这么多,大喜过望,接过银钱连声道谢。
岁余点头,拿着摊主包好的包裹背起来走了。
她在糕点铺子前停了片刻。
铺子正准备打烊了,姜明璃给她打过招呼,想吃糕点直接叫铺子里的伙计拿就行,叫她别客气。
伙计出来迎她,眼下也带着青黑。她眨了眨眼。“要半斤栗子糕。”
“好嘞。”伙计的声音带着疲乏,转身往里屋走。
她坐在铺子里的软凳上,看着铺子里忙碌的师傅和伙计都带着青黑。
她垂眼,指尖在桌面上下意识磕了一下。
浊念不安分,他怎么做到得从明月楼到街边一路全是没睡好的人。
她闭眼,把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
伙计把包好的糕点送到她面前,她给了银子,起身出了铺子。
里面传来伙计的声音。“姑娘不收钱。”
“赏的。”她没回头,径直走了。
回到暗月楼,她带着那个鱼的蜡烛,敲响了弈闲的门。弈闲的房门亮着灯,他应该在。
门开了。岁余看见弈闲,他眼下也有一片很薄的青黑。他看见她,笑了。
她怔住了,蜡烛递过去。
“你没睡好。”
“嗯。睡少了点。”
她沉默片刻。她知道弈闲的“少了点”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没空睡,因为浊念,压根没空睡。
“因为浊念?”
“嗯。”
岁余皱眉。“他在闹事?”
“他控制不住那些情绪,从浊念渊里露出来,散在人间太多了。”
她闻言怔住了,垂眼,想了片刻。“嗯。”
弈闲侧身。“进来?”
岁余摇头。“你多睡会儿。”
她转身走了,回了房间,关了门。
目光落向一直放在桌上、被她遗弃的那个兔子吊坠。她默默看了良久。
早晨,弈闲给她挽发。
岁余坐在他怀里,发在他手里变得柔滑听话。头发被他一缕缕梳顺,她看着面前的棋盘。今日弈闲的眼下的青黑又重了一点。
她垂眼。“浊念呢?”
弈闲在身后的动作顿了一下。“在浊念渊。”
她沉默片刻。“他为什么再也不出现?”
弈闲用红绳把她的发固定好。“可能是怕。”
岁余看着那个棋盘,一直停留在原地的局势。她拿起一个白子,落了下去。“下棋。”
弈闲看着她侧脸片刻,移到棋盘对面,开始落子。
弈闲还是在让她。以不至于让她气馁又不会让她赢的方式继续着棋局。
战线被拉得很长,两人沉默地落子。
落到最后一子,岁余赢了。
两人停了下来。
“融回来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她顿了片刻,闭上眼,重复了一句。“融回来。”
弈闲抬眼看她,两人对视。“好。”
岁余看着弈闲的眼睛,眼里满满地盛着她的倒影。
弈闲和浊念已经达成共识了。
在弈闲纵容浊念靠近开始,让浊念可以对她说“我也是弈闲”开始。或许更早之前。
她不想知道。这两个男人的心思都深,都读不透。
凡间乱了,弈闲公务多了。她想起那天雷雨夜浊念破碎的脸,还是说了出口。
她妥协了。
她开始收拾棋子,把白子全部收回棋盒。
弈闲把黑子收好。
她走到弈闲怀里,弈闲抬手把她圈起来。两人闭上眼,依偎在一起。
浊念渊。
千年来这里都是冷的。浊念是在这片不透风的黑暗里最契合的、阴冷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勾唇笑了一下,带着嘲讽。他没坐在给自己造的位置上,黑袍乱了,红玉簪随意挽着白发。
他靠着台阶,随意地坐着,指尖卷着白发尾部的一点红色,勾起来,凑到唇边。
吻落在那片红色上,他嘴角弯了一下。
弈闲到的时候,浊念渊深处满是浊念四散的黑雾,从缝隙透出去,散在凡间。弈闲走到他面前。
他抬眼看了弈闲一眼,视线回到自己的发尾,没有表情,声音平淡。“你来杀我?”
“我来找你。”弈闲的声音落在耳边。
浊念眉头动了一下。“我收不住。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弈闲在他面前逐渐蹲下身,两人平视着。
“那你找我做什么?”
浊念把视线移到弈闲身上,弈闲找他除了算账就是打架,他懒得和他打。
“找你融合。”
浊念看着那双黑到看不见底的眼睛,安静了很久。
漫长的沉默浸在浊念渊里。浊念看着那双和他一样又截然不同的眼,笑了。
突兀的笑声响在黑暗里,气流不停的从他嘴里呼出来,笑越来越大,变成了干燥空洞的喘。
那声音惨烈,像一朵在干枯大地上绽开的花,没有水分,没有根,一开出来就知道要死。
他看向浊念渊千年的黑暗,转头看向千年来一直在追杀他的人。所有的情绪都被千年的时光磨没了,只剩下那些苍白的、空洞的笑。
“你笑得很难看。”弈闲的声音落在耳边。
浊念看着他,收起笑意。
他看着面前这张和他一样的脸,看了很久。
他抬起指尖,扣住弈闲的脸颊,动作很快,力道很大。
在弈闲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掐着弈闲的脸拉了下来,嘴唇碰上了他的。
热的,烫的,烫得他觉得嘴上的皮肤要被灼伤。
他睁着眼,看见弈闲瞬间睁大的眼睛和震颤的眼神,又笑了。
笑里糅杂着很多东西——千年的不甘,怨恨,还有埋在最底下的屈服和对弈闲本身的难以言述的感情。
他余光看见自己的身体慢慢散了。和他之前每次散开不一样,黑雾融进了弈闲的身体,他逐渐变得透明。
他往后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弈闲沉默地双手撑地趴在他对面,笑得张扬肆意,带着“我终于赢了”的得意。
“原来亲吻,是这个感觉。”
声音还是他做作的调子,带着尾音和调笑,散在耳边,也散在空中。
弈闲的眼睛闭上了。
黑雾融合,红玉簪和玉佩落在地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眼睛睁开,深棕。
他低头看着这副身体,动作缓慢疏懒,嘴角扬起了然的笑意。
他收拢指尖,磁性而喑哑的声音回响在浊念渊。
“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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