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道破 碎裂的认知 ...
-
夜晚,岁余带着那把鹊羽伞和几块吃剩的糕点回到暗月楼的房间。
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鹊羽伞是黎镇的风俗。
每年乞巧节的庆典上,祭司会选择一对她觉得最适合的眷侣赠送鹊羽伞,用来吸引镇里的百姓参加。
据说被祭司施法赋予了祝福,能让这对眷侣白头偕老。
鹊羽伞用喜鹊的飞羽缝制而成,针脚极密,收起来的时候像一边翅膀,在月下熠熠生辉。
门边响起敲门声。
她抬眼,门前投下一个影子,身量看起来像是弈闲或浊念。她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黑袍红衬,白发红痕,是浊念。甚至没有用弈闲的脸。
岁余扶在门框边的手没有收起来,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来做什么?”
浊念垂眼,红色的眼角在明亮的过道里像雪里红梅一样显眼。他站在门外。“看你。”
岁余沉默片刻。浊念自从上次撞破她沐浴后很少找她,敲门也是他新学会的规矩。她抬着脸,手扶在门边,没有动。“看完了。”
“没看完。”
两人在过道上僵持了片刻。
浊念走近了半步,让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岁余皱眉正要后退,眨眼间感觉到一阵迷醉,像是被人忽然灌了一壶烈酒。她停在原处,抬眼看见弈闲站在面前。
那双眼睛是黑的,倒映着她的影子,在明亮的过道里映着细碎的光。
他垂眼,指尖抚摸上她的下巴,手是热的。上移,抚摸着她的耳侧,把她的脸往上捧起一点,动作直接而带着侵略性。
他俯身,让两人的距离足够呼吸交缠,她能看见他乌黑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
她要推开的动作停了两秒,陷入了困惑。手抵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不知该抓还是该推。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两人的唇瓣几乎碰到一起。
她手抓紧了他前襟的布料。
面前的人却消失了,像被扔进了空间的间隙,无影无踪。
她眨眼,停在原地。
过道里没有人影,每间房间的门都紧闭着。
没有浊念,也没有弈闲。
她皱了下眉。
浊念渊。
浊念被弈闲掐着脖颈,抬着头,脚离开了一点地面。他在弈闲手里笑得放荡,像只偷吃了鱼的猫。
但那放肆到欠揍的笑意被掐在喉咙里,只留下一点破碎的气音。
他苍白的脸因为呼吸不畅染上了一点红,眼角的红痕在此刻变得更加艳丽了。
他能散成黑雾离开弈闲的手,但他要先享受一下弈闲因为拿他没有办法而一点一点涨上来的怒意。
喉里紧绷而窒息的感觉那让他空虚的内心得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
弈闲把他甩在地上,像扔一块破布。
浊念手臂撑在地面,脖子上带着明显的红痕,他抬眼看着他。
脸上因为气短泛红,染上一片瑰丽的艳色。他朝弈闲的方向看,嘴角勾起,带着一种张扬的、“你拿我没有办法”的得意。
他收回视线,躺下,双手铺开。灰白的眼看着几千年来浊念渊黑色的天空,还有那道弈闲补了他撕、弈闲再补、反反复复的裂痕。
这破地方还是这么不好看。
他抬起手指碰了一下自己微凉的唇。
啧,没亲到。差一点。
他看着自己的指腹,苍白的,几千年来都没有血色。他没心脏,没血管。他心口填的是黑雾,几千年来伪装着,像正常的心脏一样,只是不会跳。
耳边传来弈闲的声音。“你越界了。”
熟悉的话,无趣的劝阻。要不是他真打不过弈闲,他才不会管这么多规矩。他把手摔在身侧。“聒噪。”
声音冷淡,没有给一点情绪。
他撑起身子,往他的座位走。被弈闲猛地抓住后领,他反应很快地转身。
弈闲灵力幻化的白光弹出,径直往他的手臂。
浊念擦身避过。
弈闲的招式越来越猛,越来越密。
他躲避不及,黑袍被白光划破。
他闪身躲过下一道白光,指尖摩挲着黑袍上的裂痕,眼里闪过不耐和压抑的怒。
浊念躲过弈闲越来越疯的攻击,眨眼间来到弈闲的背后。
冰凉的呼吸落在他耳侧。“你在着急什么?”
弈闲转身,他如影随形。
他垂眼看着弈闲,眼神嘲弄,声音低沉。“弈闲。”
话落和弈闲原本的声调重叠在一起,仿佛是宿命的回声。
弈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纯白的灵力燃在指尖。“别趴我耳边。”
浊念垂眼看着那抹洁白的灵力,抬手间黑雾扑上去,融成了混浊的灰。“你怕的是我,还是弈闲?”
弈闲脸上带着厌恶。“你算什么?”
浊念将一缕黑雾融在那团灵力里,让那抹灵力混浊地跳动着。“我就是你。”
弈闲像甩脏东西一样甩掉那点灵力,没甩掉。灵气带着黑雾融进身体里,像水汇入河里。“你不是我。”
浊念在他面前凝聚成人形。灰白的发,黑袍,红玉佩随着动作轻晃。
他看着弈闲的动作,面无表情,声音带着烦和那种“放弃吧”的语调。“你甩不干净的。”
弈闲的动作停了。两人对视,一人寡淡,一人审判。
浊念看着他停住的动作,收回视线,转身走上台阶,落座在他用人间灵力凝成的位子上,姿态闲散优雅。
两人对视,浊念在高处,他在低处。
他垂眼看着弈闲的手慢慢攥紧,动作和他今晚在树旁时一样,他看着弈闲,嘴唇动了。“你滚。”
弈闲的拳头没松,抬眼笑了一声,带着冷意。“胆子大了。”
“我一直有你没有的胆子。”
浊念往下看着他,带着和他一样的审判。
他慢慢勾起笑意,角度和弈闲一模一样。
两张脸,表情仿佛是彼此的镜中人。
浊念渊的空气凝滞了,一片黑暗中,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清晨,岁余在豆腐坊旁边的客栈用着早餐。
弈闲和浊念两人的客房都是空的。
昨晚弈闲靠近亲吻的景象闪过她的脑海,像一场幻觉。
她垂眼看着茶杯上飘着的茶叶。碧螺春,上好的茶,茶汤明丽,入口顺滑。
客栈门前走来两人,一白一黑。她抬眼,两人几乎同时踏进客栈的门槛。
弈闲看见她,脸上带着笑意。浊念脸上没有表情。两人径直坐在她的两边。
岁余看了两人一眼,手上端着茶杯,手停在空中。
弈闲声音温和。“早。”
岁余点头。“早。”
她继续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三人陷入平静。两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平和。
她咬了一口包子,感觉气氛不太对。两人乖得不正常。她咽下那口包子。“昨晚你们谁敲我门了?”
话音落,两人同时应答。
“我。”“我。”
弈闲和浊念对视片刻。
“是他。”“是他。”
三人安静了下来。岁余夹着那个包子,看着两人。
弈闲垂眼避开。浊念看着她,像只犯错的大型犬。
岁余看着浊念。“你做什么了?”
“我没亲到。”
岁余放下筷子,脑子闪过很多念头。
浊念越来越没规矩了,弈闲一直不管他。他这样,万一哪天真分不清谁是谁怎么办。
她转头,弈闲避开了她的视线。这么多天,弈闲第一次在浊念冒犯她的时候避开视线不看她。
她转头看向浊念,浊念看着她。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奈疲倦,浊念的眼神带着执着和不甘。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震慑力。“下不为例。”
当她看见浊念的眼睛亮了的时候,就知道这人又没有听进去。
她把筷子放下了,胸口一团气噎在喉咙里。
她喝了一口茶,尝试把那口气咽下去。
午后,弈闲与岁余在暗月楼内下棋。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对弈了。之前在眠云居,弈闲时不时会自己对弈,岁余觉得下棋太枯燥,而且每次弈闲都会让着她,所以在眠云居都不会陪弈闲下棋。
但今天不同。岁余有话要问弈闲。
浊念坐在她旁边,指尖卷着她的发,动作带着怕被赶走的小心。
她烦不胜烦但没有去赶,她抬眼看向弈闲。
弈闲在垂眼下棋,看局势。
岁余知道他看见了,看见了浊念贴在她身边,指尖卷着她的发。而他无动于衷。
她落下一子,手指微微蜷缩。“弈闲。”
他抬眼看着她,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很认真,没有看浊念,似乎把浊念忽视了,当成透明的。
“嗯?”
岁余看着弈闲眼里没有情绪,很平和,没有压抑,没有涌动的暗流。
她看了五秒,在他眼底找不到一点在意的感觉。她很慢很慢地收回视线,落在面前棋盘交错的线路上,沉默了很久,眼神里带着空白的茫然。
两人沉默下来,棋盘也停滞在原地,像是他们的处境。
她把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盒,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起身,发梢从浊念的指尖抽离,往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像风飘过。
她刻意走得很慢,她在等着弈闲的声音——
叫她停,叫她回去,叫浊念滚。说什么都行,一句就行。
他没有。他沉默在原地,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她把房门关上了。力道有点重,发出“砰”的一声。
午后,岁余坐在河边,没有撑弈闲买给她的伞,直接迎着日光坐着。
河流上有船夫划着桨,船游过岸边,船上摆着偌大的西瓜,在日光下绿莹莹的。
“姑娘,看看这又大又甜的西瓜,您要不要?”
岁余抬眼看了一眼。船夫带着淳朴的笑意,皮肤在日光下晒得发黑,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期待。
她看了那人的眼睛两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走上前去,蹲下把钱递了过去。
“姑娘要几个?”
那人带着憨厚的笑,干净的,一眼看到底的。
“一个。”
“好嘞。”
船夫给她抱了个大的,给她找了几枚铜板。
她把瓜放在脚边,蹲着把铜板收起来。
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带着非人的凉意。
岁余动作停了一下。圆伞下,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浊念漏出半片肩膀的阴影在地面上。
岁余侧目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她抱起瓜,动作熟练,抬眼。
浊念脸上带着期待。他在外用着弈闲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比弈闲的眼神直接很多。
她顿了一下。“别跟着我。”
浊念闻言皱眉。“只撑伞。”
岁余往前走,伞紧跟其后。“不需要。”
“我只是想撑。可以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往暗月楼方向走,声音冷淡。“不可以。”
“为什么?”
岁余下意识想说“因为你不是弈闲”,话到嘴边停了下来。她沉默了,继续往暗月楼走。
浊念继续跟在她身旁。
厨房里,她拿刀劈开西瓜,带着狠意。
西瓜裂开在她面前,发出清脆的开裂声。
她切开两片瓜,用刀手法不熟练,刀刃在手指附近磨来磨去。
浊念垂眼看着,手指握住她的手腕。
她突然反应激烈。“别碰我!”
她像只炸毛的白猫,因为浊念的触碰变得格外敏感。浊念缩手很快,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好。”
她闷声没有说话继续切瓜。
浊念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发毛,声音放的很轻。“你慢点。”
岁余没有理他。
弈闲的身影出现在厨房。他停在门边,看着两人。他和浊念点了点头,靠着门框。
岁余的刀停了,她看着两人点头,思绪停了一秒。
这个场面太荒谬了——弈闲和浊念点头示意,在友好地打招呼。
她气得笑出一声,气音从唇间吐出来。“呵。”
她看着那盘还没切完的、本来要端给弈闲的瓜,气饱了。
刀被她直接插在砧板上,立着,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她撞开弈闲的手臂,转身走回房间。
门关上了,很大声。
厨房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站在原处。弈闲抬眼看了浊念一眼,慢慢垂下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浊念看着那把插在砧板上的刀,默默无言。
片刻后,他把刀拔了出来,声音平静。“搭把手。”
弈闲抬眼,走到他身边。“嗯。”
岁余这两天出门,一白一黑两道影子跟在她身后。
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她没有牵弈闲的手,浊念从在她身侧靠后变成了在她旁边。三人走成一条直线,她被迫夹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气逐渐阴了下来,乌云压在天边,风夹着泥土和雨前潮湿的空气迎面吹来。
岁余停在一间小摊前,看着一个兔子吊坠。玉石的,材质不通透,但做工精细。她没拿起来,只是垂眼看着。
浊念拿起那个吊坠,结了账。
岁余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浊念不会有钱结账,钱是弈闲给的。弈闲给了他钱,浊念用弈闲的钱结账然后买她想要的一个吊坠。
她脑海里转了一下这个念头,半天没处理过来。
浊念接过吊坠,递给了她。
她抬眼看着那张和弈闲一样的脸,侧目看了一眼弈闲的表情。弈闲的表情柔和,似乎默认了浊念的行为。
她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快闷炸了。
她转头看回那个吊坠,挥手把浊念手上的吊坠拍落了。
她转身,往暗月楼方向走。
云逐渐压下来,如细针的雨飘落下来,滴落在她身上。她没回头,发丝在风中扬起。
那个做工精巧但材质一般的兔子吊坠跌落在地上。
浊念的瞳孔猛地放大了,黑雾从脚下蔓延出去,托住了那个兔子吊坠。他弯腰拿起吊坠,往岁余的方向走。
弈闲跟在他身后。
岁余走得很快。暴雨倾盆而下,猛地砸在她身上,把她的衣服和头发打湿。她没有停。
手忽然被拉住了,带着透骨的寒意。
浊念的手。
她下意识想甩开,浊念抓得很紧,指节发白。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分不开。
她转身,抬头看他。
他从俯视变成平视,从平视变成仰视——
他在她面前慢慢跪了下来。她的手被他拉着,贴在他的脸上,力道很大。
他的眼神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执念,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兔子吊坠,扶着她的手,固定着。
她皱眉,在暴雨声中,她的声音变得模糊。“你做什么!”
弈闲站在不远处,他垂眼看着,没有上前。
浊念的脸被打湿了,在她的手下眼角染上红痕。墨色的发像被雨水洗白,变回了他原本的模样。
雨打落在他的脸颊,擦过他的睫毛,从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岁余看着那双灰白的眼慢慢染上顺从,像是恳求,带着期盼,抓住她手的力度像是抓住悬崖边唯一能救他的人。
他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做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弧度。“你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像是被雨声打落,打在地面,散在泥里。“我也是弈闲。”
他的声音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挡住。
她认出了他的口型,停在了原地。
两人像雨中的石像停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想抽手,被他握紧了,像在握救命稻草。
“我也是弈闲。”
他的声音大了。透过雨幕撞进她的耳朵,让她空白的脑海里塞满了这五个字。
她垂眼看着他。
雨擦过他的眼角,打在他眼睛里,让他本来就带着红痕的眼更红了一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