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4、桃花 如果不是必

　　他的脸上带着笑。自然，友善，让人不设防。他站在三步外，分寸刚好。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尾指上的红线。泛着金光。

　　她想了想。“嗯。”

　　弈闲笑了。笑意比刚才大，嘴角弯得更深。

　　“那走吧。”

　　岁余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角。红纱衣很轻，贴在她身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她用指尖把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姻缘司。

　　弈闲走在前面，岁余走在后面。

　　路上遇到了几个小仙。他们看见弈闲，又看见他身后的岁余，愣了一下。

　　弈闲笑着和他们打招呼，语气随意。

　　岁余跟在他身后，她没有理会打招呼的人。

　　她垂眼看着两人之间那条晃悠的红线，看一眼又移开视线，又看一眼，眉头皱了又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岁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弈闲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很稳，恰好能让她跟上。

　　弈闲的声音落在耳边，让岁余从杂乱的思绪里短暂抽离出来。

　　“你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岁余眨了下眼睛，像刚回神。“月初。”

　　“去做什么了。”

　　岁余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司命殿交差。”

　　弈闲的声音很柔和，像是随便的闲聊。他把问题扔出来，不像在问，像只是让路上不冷场。

　　“除了司命殿你还去哪儿。”

　　岁余的思绪慢慢放在和弈闲的对话里。“人间。”

　　“人间？去做什么。”

　　“买鱼。”

　　“人间哪儿的鱼。”

　　“望仙镇。”

　　“你经常去买鱼。”

　　“嗯。”

　　“为什么。”

　　因为鱼经常死——这话停在岁余喉咙，她收嘴停住了。

　　“随便逛逛。”

　　弈闲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

　　“桃花林那边有一个亭子，到了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儿。”

　　岁余没有接话，她看向弈闲的侧脸，那张脸看起来很平淡，没有攻击性。

　　他转头，嘴角弯了下。

　　“桃花开的时候很好看。风吹过来，花瓣会落一地。”

　　岁余收回视线，还是没有接话。

　　弈闲没有在意。他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那边平时没什么人去。桃花仙子也不怎么管。花开就开了，落就落了。”

　　岁余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说话。心跳平缓下来，但脑海却纷乱如麻。

　　她垂眼看向两人尾指垂着的红线，像是什么无形的、却无法忽略的纽带，把她和弈闲绑在一起。

　　她手指收紧了一点，弈闲还在旁边说话，她心不在焉，时不时回应一两个字。

　　她回了什么，她其实没怎么记住。只是好像觉得弈闲在旁边说话太久，所以应付了两句。

　　弈闲走在前面，说话的时候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岁余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她走在他身后，皮肤在光下还是透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红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泛着淡淡的金光，随着两人的步伐晃着，一下又一下。

　　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很淡的桃花的味道。

　　岁余抬眼，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像一片粉色的云雾，从地面升起来，漫过枝头，铺满了整个山坳。

　　花瓣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罐粉色的颜料。

　　两人的脚步慢了一点，踩进桃花林，桃花瓣已经铺满了一地。

　　桃花仙子正在收集掉落的桃花。她蹲在地上，抱着一个陶罐，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去。动作快但很仔细。

　　动作间露出陶罐里面的粉色，桃花装了半罐，堆在一起，软绵绵的。

　　余光看见有人来，桃花仙子抬起头，眼睛一亮。她放下陶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迎了过来。

　　岁余下意识停住脚步，站在弈闲半步外。

　　“弈闲！”

　　桃夭的声音很亮，带着不管不顾的热情。

　　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桃花。

　　岁余看着她的笑靥，莫名感受到一丝熟悉。

　　她迎上来，和弈闲说话。

　　岁余在旁边，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弈闲和桃夭打招呼。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桃夭，花开了。”

　　“开了开了，这几天刚开第一波。”

　　桃夭笑着，视线在弈闲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移到他身后。

　　“我正准备泡桃花茶呢，你来得正好——”

　　她的目光落在岁余身上。

　　岁余抬眼看她，站在原处，风吹过，发梢被吹动了一点。

　　她笑意顿了一下，脸上闪过惊讶，笑容很快又挂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好奇。

　　“月老？是月老吧？您怎么来了？您可是稀客。我在这几百年了，好像都没见您来过。今天怎么有空来赏花？”

　　岁余看着她。桃夭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一副很想聊天的样子。

　　岁余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

　　桃夭等了一下。没有下文了。

　　“您要不要喝桃花茶？我刚采的花瓣，很新鲜的。泡出来的茶是粉色的，好看也好喝。”

　　岁余看着她手里的陶罐，花瓣堆在里面，粉粉嫩嫩的。

　　“嗯。”

　　桃夭又等了一下。还是没有下文。她又试着说了几句。问岁余最近忙不忙，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桃花林，问她喜不喜欢桃花。

　　每一句，岁余都回答了。
　　“嗯。”
　　“嗯。”
　　“嗯。”

　　完美的，话题终结者。

　　岁余不是故意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活了上千年，社交这件事她一直没学会。

　　以前有师父带着，后来有人帮她挡着，再后来她干脆不出门了。

　　她早就忘了怎么跟人聊天。

　　两人对视了片刻。

　　桃夭张了张嘴，想再找个话题，但看着岁余那双安静的殷红眼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转头看向弈闲。

　　“她一直都这样？”

　　弈闲笑了笑，语气从容。

　　“习惯就好。”

　　桃夭挑了挑眉。

　　“你已经习惯了？”

　　弈闲看了一眼岁余。

　　岁余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白发被风吹起来，落在肩上。

　　她好像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眼睛看着远处的桃花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弈闲收回视线。

　　“在习惯了。”

　　桃花仙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岁余一眼，表情像是知道了什么八卦，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那我先去忙了。你们随便逛。桃花茶泡好了给你们留着。”

　　她抱起陶罐，转身走了。三步一回头，然后像是抑制不住兴奋得跑快了。

　　岁余看着她背影兴奋得像是一只出笼的鸟，表情平淡。

　　弈闲转头看向岁余。

　　“走吧。”

　　岁余“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桃林深处走去。

　　两人待在一棵最大的桃花树下。

　　那棵树在桃林正中间，枝干粗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粉色大伞。

　　花瓣从头顶落下来，一片一片，飘飘悠悠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粉色的雨。

　　面前全是粉色。粉色的花，粉色的地面，连空气都好像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岁余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半空中转一个圈，然后慢慢落在地上。

　　柔和的、鲜活的粉色在她瞳仁里化开，泛出一点浅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了生气。

　　岁余在这片粉红的雨里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一个小神仙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愿意到处串门，爱和她一样年纪的神仙聊八卦，对整个仙界都充满好奇。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现在想都不会去想的事情。

　　她第一次看见桃花林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春天。那时候的桃花也是这样开的。

　　粉色的，满山满谷的，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在一片花瓣落下的瞬间，恍惚看见一个在桃花林里疯跑的少女。

　　纤细的手臂伸展，去接那一片落下的桃花瓣。白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飞舞，嘴角咧开，那双眼睛亮的根本不像是岁余。

　　眨眼，那个少女消失了。

　　岁余停在原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静止在纷飞落下的桃花雨里像是颗不动如山的老树。

　　她觉得那个少女真傻。

　　几片花瓣而已，有什么好跑的。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花海片刻，垂下了眼睛。

　　也许那个笑得开朗的少女，从未存在过。

　　千年的时光，早就把那个她碾碎在记忆里。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像是脆弱的蝶翼，轻轻扇动了一下。

　　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落得密了一些。一片桃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

　　粉色的，薄薄的，挂在她白色的发丝中间，像一枚小小的发饰。

　　她没察觉，那双眼睛落在远处的桃花上，很平静。

　　弈闲看见了那片花瓣。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姿势很随意。视线一直在落在岁余身上。

　　桃花雨下的岁余。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红纱衣在浅灰色的长裙外面轻轻飘着，眼睛里陈年的红被粉色的花影冲淡了，看起来竟然有一点生动。

　　弈闲在姻缘司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看过她。

　　在姻缘司的时候，他用余光，用不经意的视线，扫一下，看一眼，然后收回来，像不小心，像顺便。

　　现在岁余一直在看着桃花，所以他忘了藏。

　　视线从她的白发看到她的红眼睛，又落回指尖，最后停在她的侧脸，慢而沉，带着粘稠的重量。

　　岁余感受到了那道视线。

　　她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

　　岁余的眼睛很安静。眼睛被桃花的粉色衬着，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朱砂。

　　弈闲眨了下眼，眼底的情绪被笑意遮掩。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围的桃花还在落。

　　弈闲先移开了视线。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桃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带着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好看吗。”

　　岁余也收回了视线。

　　“嗯。”

　　沉默了一瞬。

　　弈闲又说了一句，像在解释什么。

　　“你头上有桃花花瓣。”

　　岁余伸手摸了摸头顶，没摸到。

　　弈闲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抬起，停在空中。

　　岁余摸到了花瓣，指尖一碰就飘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粉色的花瓣落在地上，混在一地的花瓣里，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弈闲看着她把那片花瓣拂掉，手收回在身侧。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以前来过桃花林吗。”

　　岁余想了想。“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那时候桃花也是这样开的？”

　　岁余想了一会儿，像沉在回忆里，声音轻飘飘的。

　　“嗯。”

　　弈闲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

　　“你喜欢什么花？”

　　岁余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欢什么花。

　　她想了想。“不知道。”

　　“桂花呢？”

　　岁余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后院那棵桂花树。虽然是枯的。种的时候应该是因为喜欢吧？”

　　岁余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声音变轻了一点。

　　“不记得了。”

　　弈闲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靠在树旁，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风从桃林深处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像一层薄纱从脸上拂过去。

　　花瓣还在慢悠悠地落着，一片一片的。

　　岁余在花瓣落下的间隙里，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想，桃花确实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