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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祸 尝试偷亲。 ...

  •   岁余走过阴阳道,来到地府。

      地府的光线很暗,照明全凭幽蓝色的鬼火。

      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冰冰的蓝。她径直往内殿走,没有鬼差领路。

      岁余识得地府的路,她来的次数不多,以前常来的时候还是苏绣带她来的。

      苏绣和阎王的来往很多,但到了岁余继任月老,来的次数就少了。

      她走近内殿。

      殿里还是一副没钱点灯的昏暗模样,案桌前很多命册堆成小山。

      阎王一人坐在正殿,身穿铜制官服,面上蓄须,眉头紧蹙。他端着一杯茶,抬眼朝岁余看来。

      鬼火点起的幽蓝色火光在阎王脸上明暗不定地跳动着,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岁余坐在案桌对面,面前铺着一大堆命册。身边的鬼差面上贴着符咒,往上送上一杯茶。

      茶汤黑色,弥漫着淡淡的黑雾。岁余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你徒弟惹的祸。”阎王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威严。

      岁余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记忆中阎王的声音似乎不是这样的,当年他的声音还像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如今变成一副像是被茶水烫坏的破锣嗓子。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成堆的命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凡人的一生。

      “什么意思。”

      阎王把他面前的生死簿推到她面前。上面用朱砂笔圈画了不少人的名字,勾画得很凌乱,像一份被老师反复批改的作业。

      “你徒弟,顾怀安,把凡间摄政王顾昭的命线剪了。如今不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活的人活了。生死簿乱成一锅粥。”

      岁余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在很短时间内意识到——

      顾怀安又闯了大祸。

      “他剪了摄政王的命线?”

      “上面查到的消息。摄政王顾昭,一夜暴毙。他命不该绝。”

      岁余沉默了很久。她指尖翻过生死簿,上面错乱的人命不止一条,凌乱的朱砂笔圈画着,一页又一页。直到翻完好几页,错乱的红字越来越多,几乎把后面名册染成了红色。

      她安静了片刻,抬眼看向阎王。

      “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么大的乱子,压不了多久。”

      “能不能压住?”

      “被司命知道前因后果只是时间问题。”

      岁余看着他,声音顿了一下。“那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

      “我曾欠你师父一个人情。这次我能帮你尽力压住。”他的声音沉着。“但你要让你那个徒弟下凡,拨乱反正。”

      岁余看着阎王。阎王在卖她的面子,准确地说,是卖她师父苏绣的面子。

      她手攥紧成拳,挂上一丝笑意。“谢阎王。”

      岁余从地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踩进姻缘司的门槛,垂眼看着面前织线的白衣少年。他面容沉静,两人对视着。前殿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怀安。”岁余看着面前的人。

      “师父。”他停下织线的动作,面容沉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过来。”岁余收回视线,往连廊方向走。

      花已经浇过水了,顾怀安浇的。刚长出的嫩芽带着一点露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岁余坐在连廊上,顾怀安站在她面前。

      岁余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几乎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她没质疑,也没责问,但她需要一个解释。

      “你应该知道阎王为什么找我。”

      “知道。”

      师徒两人安静了片刻。她看着顾怀安的脸,莫名有种无力感。“你剪了一个人的命线?”

      顾怀安的膝盖弯曲,笔直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岁余随着他的动作从仰视到平视。

      顾怀安脸上甚至没有害怕,没有惊慌,只有亘古不变的冷静。眼睛很沉,带着空,像是没有星空的夜。

      岁余皱眉。

      顾怀安回答。“是。”

      “为什么?”

      “那人,是她的前缘。”

      夕阳下,连廊陷入了沉默。

      安静到岁余能听到仙鹤在日落飞过时扑腾翅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

      “她?”

      顾怀安垂眼。

      岁余看向他尾指的红线。“你剪红线不就好了,为何要杀人?”她的语气带着作为师父这个身份的严厉。

      上千年来,岁余几乎没有凶过顾怀安,但顾怀安这次做得太过。

      “前缘在两年前牵线,姻缘已定。她已经不愿再看我了。”顾怀安的声音出现一丝破碎,平静的面具裂开,流露出他的不甘和迷茫。

      他看着地面,声音在连廊很轻地响起来,没有依靠地消散在空中。

      岁余看着他像一副空洞的样子,闭上了嘴。两人之间陷入无话。

      “她与那人匹配度多高?”

      顾怀安的声音像失了魂。“高。”

      姻缘线分四级,低,中,中高,高。最高的匹配度,往往红得发黑或红得发亮。黑代表难,亮代表易,那几乎是天定姻缘。

      “黑线?”

      “亮线。”

      顾怀安剪断了一条高匹配亮线,把自己的神职、命缘搭了进去,牵了一条和凡人的黑线。

      岁余坐在廊前久久无话。

      因为她确实没想到,她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会经此一难。

      顾怀安是她看着长大的徒弟,一个不是弟弟、更胜似弟弟的存在。

      他跪在她面前,沉默空洞得像一个木偶。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岁余陷入了沉默。她抬眼看向天边,闭上了眼睛。“不能再犯。”

      顾怀安抬眼看她。眼角带着泪,在夕阳下闪了亮光。

      岁余没回头看他,声音很轻,像是和一个不熟的人说话,声线冷淡。

      “你今夜下凡,把那些不该死的人全拨乱反正。姻缘司我替你看着。阎王不知道能压多久,你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

      岁余转头看向顾怀安。他眼睛带着亮光,尾指缠着黑线,像终于破开了这么多日的假面,情绪变得鲜活,展露在她面前。

      她收回视线,声线冷硬。“愣着干嘛?该织线织线,该下凡下凡。你比我忙。”

      顾怀安应声,起身往前殿走去。

      岁余看着顾怀安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看着他的背影很多回了。从一个黏着她喊“姐姐”的少年到如今喊“师父”的男人。

      她转头,视线落在面前的青石砖地板上。

      下凡的计划又要拖一拖了。

      岁余开始在姻缘司守夜。

      顾怀安下凡了,姻缘司需要一个人看着,免得司命或者更高职位的人来了她不好交代。至少她在,就能证明顾怀安没有擅离职守,只是正常下凡。

      岁余坐在那棵枯桂花树下,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守夜了。

      在顾怀安没来的时候,她逐渐适应了没有苏绣的一个人的姻缘司。后来顾怀安来了,她觉得姻缘司多了点人气,多了一个会追着她喊“姐姐”的小屁孩。

      顾怀安从小便不是多话的性格。她和顾怀安在一处的时候,无话多过有话。多是她教导他,他乖乖在旁边回应。

      顾怀安内敛,腼腆,长大了喊“安安”这个昵称还会害羞。

      但她没有设想过顾怀安会做出剪人命线这种事情。

      命线,命缘线,在司命殿内,专门有负责编织凡人命线的织命女。顾怀安剪命线,要从姻缘司去到司命殿,在无人的时候,用司命殿内的命剪把那人的命线剪断。

      这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完全不像是怀安能做出来的,疯子的行径。

      但他做了。他承认了,为了一个凡间女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那条红得发黑的红线出现在顾怀安尾指上的时候,她就笃定了她不会让那条线断。

      她知道黑线代表着这段姻缘难走,她即使不能多加干涉,但也能指点一二。没想到顾怀安一声不吭直接闯了个大祸,让她措手不及。

      事情已经发生了。断了的命线接不回来,也无法重织,只能补救。她除了想顾怀安承担这件事的后果,还在想姻缘司如果没了顾怀安,怎么办。

      前殿的红线瀑布还在窸窸窣窣地响。她踩着月华,脚步很轻。

      岁余看了一眼无人的前殿,看着在月光下安静的织机和用朱砂笔勾画的红线清单。

      她走到一缕红线面前,卷起一条,勾在食指上。

      红线缠人,命运弄人。人间情爱让人不清醒。

      她看着那缕缠在食指的红线,线材柔和,轻柔地缠绕住她的指尖,像带着眷恋。

      岁余松开那缕红线,让它随风飘扬在空中。

      她收回视线,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门关上了,前殿的红线还在随风飘舞。灰灰吐出的泡泡破开水面,发出咕咚一声,很轻,然后散了。

      午后,岁余回到了眠云居。

      顾怀安开始了白日织线、夜晚下凡补救的每一天。她开始了夜晚守夜晚睡、白日恶补睡眠的每一天。

      她浑浑噩噩地用完了中饭,在温暖的春光下直接睡在了矮桌上。睡得很沉,梦里一片香甜,什么都没有。

      浊念的黑雾缓缓凝聚成人形,落地在岁余身后。黑袍垂落,走动几乎没有声音,衣摆若隐若现出底下的红衬。

      他走到岁余面前,发束得很整齐,红玉簪挽着灰白的发,发梢染着和岁余眼睛一样的红色。

      他缓慢地屈膝,跪坐在岁余面前。

      岁余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只露出半张侧脸。纯白的发用红绳束起,一缕稍短的发垂在她的眉眼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睫毛很长,纯白的,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还没熟的桃子。

      浊念垂眼看着那两片唇瓣,慢慢俯身靠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她的每一根睫毛,两人白色的发缠在一起,他发梢的红像是染在了她的白发上。

      他闻到了岁余身上因为不完整而散发着的、清冽凝神的气息。

      他看着那两片唇,想起他在前殿角落、走廊、屋顶看见的两人亲吻的画面。

      亲吻是什么感觉?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传来岁余的香气,他不由自主勾起一抹带着甜意的笑。

      他的唇离岁余的脸颊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

      然后他的后颈衣领一紧,被猛地提开了距离,像猫被抓住后颈。

      身边的景象从眠云居瞬移到了浊念渊。他动作僵住了,感受到身后近乎灼热的温度。

      他嘴上的笑意平了,抽出身后被攥着的衣领,抬手抚平了领口的位置。转身。

      看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底涌动着危险的暗流。

      “做什么?”他的语气很随意。

      他回到了他的老家。

      浊念渊的布置很简单,他用在凡间梦境吞噬的灵气凝炼了一张椅子、一张桌子和几级台阶。桌椅是浮雕的,外观繁华。

      他姿态随意地走到他的座位上坐下,手撑着头,腿交叠着,姿态优雅。

      弈闲站在一步外。他的白袍在浊念渊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浑身上下都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光。

      他面容沉冷,唇线抿着,下巴微微收紧,双手挽在身后,手指蜷了起来,指节泛白。

      他垂眼看着浊念,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浊念全身。眼底没有光,黑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片被压得很低的天空。

      “你刚才在做什么?”弈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极力压制的、随时会崩裂的平静。

      浊念抬眼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挑衅。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纯粹的、让人恼火的恶意。

      “你瞎吗?亲她。”

      弈闲垂眼看他,浊念看见他表层不耐与审视下的不安,他嘴角弯得幅度更大了,他听见弈闲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

      “你过线了。”

      “那又如何?好过你想亲一直不敢靠近。”

      两人对峙着,一人手挽在身后,一人优雅的坐在位置上,两双一样的眼睛碰撞出火花。

      弈闲闻言轻笑一声,带着轻蔑。“你算什么东西?”

      浊念看着他也笑了,带着轻松自如。“你又算什么东西?无非是一个残次品。”

      弈闲动了,动作很快,他只看见白光闪过,他的下巴就被捏住了。

      弈闲的指尖很烫,捏着他的脸往上抬。

      浊念看见弈闲的眼里有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只猫,一个物件,一个让他心烦同时又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

      浊念看着面前面前这张脸。嘴角勾起笑意,慢慢转了一下脸,从弈闲的指尖里滑了出来。

      他抬手覆上自己刚被捏过的地方,指尖的凉意盖住了弈闲留下的烫。

      “怎么?要把我杀了?”

      他偏着头看弈闲,眼睛眯着,像一只被惹毛了又不肯先动手的猫。

      弈闲收回了手,嘴角平了。“你这么想找死。”

      “你杀不了我。”

      “你做得太过。”

      “你管得太宽。”

      “你越线我不管?”

      浊念歪了一下头,灰白的发从肩上滑下来,发梢那一抹红色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我只是想亲一下。”

      “不行。”弈闲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浊念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活上千年想亲一下怎么了?”

      “她不行。”

      “我对别人没兴趣。”

      “那就别想。”

      “就一下。”

      “不行。”

      浊念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撑在膝盖上,整个人从椅背里探出来,他看着弈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上千年用着弈闲这个身份什么都有了。我只是要一个亲吻。”

      弈闲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沉,里面有着认真和评估,像是第一次认识浊念。片刻后。

      “不行。”声音冷淡,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浊念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逗笑了。“凭什么?”

      “凭你不配。”

      浊念的笑停了,灰白的眼看着他。

      “你配?”

      两人对视了片刻。

      浊念勾唇笑了一声,弈闲的眼底很深,带着复杂的、千年沉淀下来的气质与情绪,他沉默了。

      浊念的声音带着嘲讽,彷佛魔音绕耳:

      “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弈闲挥袖离开了。身影化成纯白的光,碎在空中。

      浊念坐在他的位置上,还保持着他优雅的姿势。他看着消散在空中那点纯白的颜色,鼻尖呼出一道短促的气流,像是一声轻哼。

      他收回视线,天顶的裂缝被白光覆盖了,破开了黑沉的天,白的晃眼的光投射下来。

      浊念看着天空纯白的封印,嗤笑一声。

      “命都快没了还封。”

      他垂眼看向自己衣摆上被抓起的皱褶,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把皱褶抚平了。

      “没轻没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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