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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活着 地府来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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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云居收到了两封仙界例宴邀请帖。
岁余每年的仙界例宴都会去。虽然不是必须去的,但那确实是她为数不多的、和仙界产生联系的时候。虽然去了也只是个背景板,但她觉得好像也有必要出席一下。
邀请的信函直接送到了眠云居,信函回避了她作为不完整碎片的存在——她活着,就给她送了来。
两人的邀请帖并排放在矮桌上。
岁余打开其中一张邀请帖。
“岁余仙君敬启:
甲辰年三月十五,瑶池设宴,叙旧迎新。
诚邀赴会,共赏春宴。
望君莅临。
——仙界·礼宴司谨启”
岁余看着上面的文字,和每一年的邀请帖内容都一样。即使是她是仙界总所周知的“已仙逝”神仙,还是给她发了邀请。
她把邀请帖放回原位,没有说什么。
弈闲坐在对面,看着她动作,把笔放下了。“可以不去。我陪你。”
岁余抬眼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去的。”
作为一个曾任月老,她确实没有必要一定去。她去,不过是看看仙界如今变成什么样了,和她消散前有什么区别,目的和之前每一次参加宴会的一样。
两人身边放着两杯花茶,杯子靠得很近,雾气从茶汤表面慢慢升起来。
岁余托腮看着那两道雾气,看它们从杯口升起,飘散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她看着那两道雾气发了一会儿呆,收回了视线。
宴会选在瑶池。
瑶池是一面水镜,常年覆盖着一片澄澈透亮的池水,池底通透洁白得像白玉。
瑶池地势很低,落在仙界与人间的交汇处,隔着云雾,能看见不远处人间的高山。
山峦叠嶂,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岁余坐在一棵桃花树下,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神仙,其中有不少熟面孔。
食神给王母介绍着今年新研发的菜式,两人围着案桌闲庭信步地交谈着。
桃花仙子坐在文曲星旁边,她拿着一束桃花,耳边夹着一朵刚开的桃花,朝文曲星笑着,文曲星看着她腼腆的笑着,两人像春日里最亮眼的景色。
财神拿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栗子糕,软糯的,染上了桃花的颜色,做成了兔子的形状。他落座在岁余和弈闲面前,点心放在石桌上。他打量着岁余,岁余回望着他。
“月老大人,好久不见。”他扬起像生意人招待的笑脸。
岁余回报一笑。“好久不见。”
他反倒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眼睛,愣了一下,轻笑一声。“多日不见,月老大人反而更亲和了。”
弈闲在旁边给财神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财神抬手点了一下茶杯前以作谢茶,声音随意。
“最近仙界因为您起了好大阵仗,您倒是怪自如的。”
岁余手放在茶杯上,闻言顿了一下。“什么阵仗?”
“您重凝的事情啊,在仙界翻起不小的浪。”
岁余抬眼看了弈闲一眼,弈闲看起来很平静,面上没什么波澜。
财神接着说。“仙界都觉得您能重凝是个奇迹。”
岁余报以微笑。“是么。确实是奇迹。”
弈闲转移了话题。“最近鱼养得怎么样了?”
财神看他一眼。“别说了,转季的时候亏光了。”
“你不如下凡去找找养鱼的去问问。”
“你不如下凡去找找养鱼的去问问。”
“下年再说了,上年的亏空还没缓过来。”
两人的声音在耳边来来回回。岁余转了一下茶杯。
她在来的路上就听见了。仙界对她碎片重凝的事不像表面这么平和。
仙界没有严令禁止这种重凝的阵法和手段,因为从未有人试过,也从未有人成功过。
碎片需要命缘养,相当于分了一半的命出去,还不一定成功。没有神仙做过。
她抬眼看了弈闲一眼。
弈闲看着她,笑了一下。
在来瑶池的路上,很多小仙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那不是月老吗?她不是散了吗?”
“听说是梦仙用命缘养着的。”
“那还有必要活着吗?”
“梦仙是不是疯了?”
他们的话第一次直接传到她的耳边。她听进去了。
她看着茶杯底下缓慢舒展的茶叶,安静地没有说话。
石桌底下,弈闲的手伸了过来。温热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扣进指缝,把她微凉的手慢慢焐热了。
岁余抬头看向弈闲。
弈闲还在和财神闲聊,面上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面前还摆着那碟财神端过来的栗子糕。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食神的手笔。
她看着那个被咬掉一口的兔子头,把剩下的栗子糕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手指被弈闲慢慢捂热了。
她看着不远处雾气萦绕的远山。桃花安静地飘落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小碟子上,粉嫩的,和栗子糕一个颜色。
财神招呼了一声又离开了。
弈闲的手慢慢扣紧了。
岁余低头扫了一眼,看向弈闲。“过两天下凡玩玩。”
“嗯。仙界不好玩。”
岁余回捏了一下弈闲紧束的手。“玩了就回来。”
弈闲的手松了一点。“一起?”
岁余看着他。“一起。”
“嗯。”
弈闲的手力度松了一点,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人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温度在彼此之间慢慢传递着。
仙界例宴结束后已经是傍晚。夕阳垂在西山边,染上火红的颜色,把天际烧成一片橘红。
两人一路上十指相扣,走过零零散散的神仙。
岁余没留意听他们说了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了身边弈闲手的温度,热热的,从掌心传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顺着胳膊往心里淌。
两人走到岁余房间门前。岁余松开手,推开门。指尖被弈闲拉住了,轻轻的力道。她回望过去。
弈闲的黑发染上一点落日的金光,发梢像是被人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捏了一下弈闲的手。被握住了。人被他拉了过去,空气被压缩得很薄,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岁余抬头。
吻落在她的嘴角,像蜻蜓触碰水面,很轻,很快,然后离开了。
岁余动作顿住了。两人的指尖还交握着,谁都没有松。她侧脸,踮脚,睫毛扫在他的皮肤上,他下意识低头,闭上了眼睛。
岁余的回吻落在和刚才那个吻一样的位置,嘴角,很轻。
她感觉耳边发烫,看见弈闲的睫毛因为她的靠近轻颤了一下。
岁余收回手。这次没有阻力了。
弈闲眼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眼底的她像漂亮的星光。
她笑了一下。“明天见。”
“嗯。”
岁余在眠云居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弈闲自从被默认可以得到亲吻之后,吻落得越来越随意自然。
清晨,岁余坐在弈闲的怀里。他的怀抱是温热的,她从一开始觉得灼人,到现在已经逐渐适应了。
她手撑在身前,让弈闲给她束头发。发丝被轻柔地挽起来,红绳在发尾绕了两圈,束在身后。
她转身,弈闲圈住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手摩挲着她的发梢,动作散漫。
岁余等了一会儿。“我怎么吃饭?”
“你吃。”
他没有要动的意思,手指还勾着她的发,像是那几根头发比他面前那堆折子重要得多。
岁余沉默了一会儿。她打开食盒,筷子夹起一块糕点。
吻轻柔地落在她的侧脸,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碰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岁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弈闲起身坐到对面,手撑着头,开始批折子,动作很慢。他停在一本折子上的时间越来越久,眼睛看着纸面,但笔尖半天没动。
岁余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喝了一口花茶。
春雨落下。
岁余坐在姻缘司那张弈闲拿来的小凳子上,垂眼看了一眼顾怀安织的线。很平整,动作很稳,每条红线都匀称漂亮。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怀安的侧脸,眉眼低垂,唇瓣殷红,在织线的时候微微抿着,眼神平静,比以前要深了。她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顾怀安泡的茶,和平常一样的浓淡,入口顺滑。
她觉得顾怀安最近有点不对。
作为他的师父,她有必要看着顾怀安做事。顾怀安平时是很乖,但他一闯祸就是大祸。最近岁余心里总有一种揣揣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指尖在杯壁上很轻地点了一下,看着杯底逐渐泡开的茶叶,斟酌着怎么开口。
“安安。”
顾怀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声线平淡。“怎么了?”
岁余看着他那双眼睛。两百年,看着他从一个比她还矮的小孩长成如今的俊朗少年郎。
岁余发现如今竟然看不出顾怀安眼里装着什么情绪。她转了一下杯子。“没什么。”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片刻后又开口了。“最近我下凡玩一趟。”
“嗯。”
师徒两人安静了片刻,顾怀安的声音响在耳边。“最近姻缘庙的香火很旺,你可以去看看。”
姻缘庙,人间香火,是他们法力和灵力的来源。但她已经没有灵力了,她从月老卸任,目前已经成为一个活着的影子。
她闻言点了一下头,看看无妨。她抬眼看向飘扬的红线,心里很寡淡。
顾怀安织线的声音继续了。一条条红线从织机面前升起,飞到房梁上。
岁余看着那些飞动的新红线,颜色不一,淡的浓的,是人间万千姻缘,红的,粉的,暗的,亮的,细密的流动着,像一场无声的雨。
门前出现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弈九站在门口,拿着食盒。正午了,他来送饭。
岁余起身,接过食盒。她和弈九短暂招呼了一声,弈九转身离开了,背影在雨幕里很快就模糊了。
岁余在前殿的案桌前用餐。她把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今天的午餐是烤鱼,鱼肉烤得金黄,泛着晶亮的油光。
岁余动作顿了一下。这条烤鱼的样子和灰灰很像,灰扑扑的,不好看,但闻着很香。
她坐在案桌前,挪开了这个月的红线清单和笔墨纸砚。今天弈九拿的鱼多了,她一个人远远吃不完。
她转头,搬了一张木凳放在她的位子旁边。她拍了拍凳子,语气自然。“安安。”
顾怀安抬头。
岁余坐在姻缘司案桌前,窗口的光从殿外透进来,照亮她的白发。她看着他,表情很淡、很自然,像叫小孩过来吃饭。
顾怀安走过去,坐在岁余身边。
岁余转身去库房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塞在顾怀安手里。
师徒两人安静地分食着一条鱼。
中午的日光安静地落在殿门前,红线在他们身后窸窸窣窣地响。两人默默啃着鱼,鱼肉很嫩,刺不多,烤得刚好。
“好吃么?”
“嗯。”顾怀安点头。
他比岁余高,两人并排坐在一起,一高一矮。
顾怀安看了岁余的眼睛一眼,很快转头。
岁余挑了挑眉头,看见顾怀安耳边的红,没有再说话。
两人分食完同一条鱼。岁余把食盒收拾好,筷子放回食盒里,盖子盖严实了。
顾怀安去洗手了,前殿只有岁余一人。
一道轻飘飘的黄符顺着风向岁余的窗前飘来。
它落在岁余面前,带着幽蓝色的火光,火焰的光把岁余的脸映得发蓝。浓黑的笔迹刚硬,笔画很淡,黄符,冥纸,地府的传讯。
“姻缘司岁余亲启——地府有事相商。”
岁余指尖碰触到那张黄符。她认得那个字迹,阎王。
上千年来,她与阎王有过交集,但很少。死人需要交接收回红线,以方便再入轮回时完全割去前世姻缘,红线会被回收拆分,消散。
但那也是阴差的事,远不用让阎王亲自来信。而她作为曾任月老,更是找不到她的头上。
她摩挲了一下那道黄符。
顾怀安从身后走来,看见了那道黄符。他安静了下来。
黄符在岁余的手上燃起,岁余松开指尖,符纸逐渐被幽蓝色的火焰吞噬,化成灰烬散在空中。
岁余眉头轻蹙,她想不通阎王为什么突然找她。
顾怀安在旁边变得很沉默。他回到织机前,开始织线,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和平时一样快。
岁余抬眼看了一眼天色。雨停了,天空放晴,云层散开,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
她理了一下身上的红纱衣,往殿门方向走。“安安,我出门一趟。”
“嗯。”身后传来顾怀安的回答,声音压得很低。
岁余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顾怀安在埋头织线,没有看她。
她没有太在意,抬脚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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