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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说破 “你不累吗 ...

  •   春雨。

      岁余走在去桃花林的路上,撑着一把粉色的伞。

      她一个人,特地避开了弈闲,也避开了弈九,从眠云居悄声出来,像一片轻飘飘的红云。

      伞是弈闲准备的。放在门边,粉色的,和她房间里所有东西一个颜色。

      她不是很想回到那间弈闲布置的房间,那里都是一片粉色。粉色的床铺,粉色的床帐,粉色的桌布。

      因为她的光是粉色的,所以他都选了这个颜色。很好看。只是在知道了这片粉色的来意和意义后,它变得很沉重。

      春雨像针丝一样落下,不重,但存在感很明显。她伸出指尖去接那一点雨,落在手上,凉凉的。她的指尖已经完全是实了的,不仔细看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她不知道弈闲用什么办法养的她,把她从光重新凝成了不完整的碎片。

      但她知道这是有代价的,代价是弈闲每天都往阵法里渡命缘。那种光穿过他指尖,渗入阵法里让阵法持续运转。一开始她以为是灵力,记忆恢复了之后知道了那是命缘。

      红线断了,弈闲为了不让她散,还是在用命缘养她。兜兜转转,两人还是靠命连在一起。

      她走在烟雨蒙蒙的仙界道路上。路上铺着的云絮踩上去很柔软,她脚步很轻,影子很重,步伐飘得像一抹孤魂。

      接受弈闲,就是接受她已经没有命缘。当一个用他命缘活着的、陪着他的人。她没法定义这个人是什么。是伴侣,是爱人,还是宠物。

      她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消散了然后又被重凝,以一种半死不活的方式存在在这个世上。

      她习惯了不欠人,习惯了一个人活着。无论是从白兔修炼化形,还是后面成为月老坐在织机前千年日复一日地织线。

      她曾经相信过苏绣,苏绣说“岁岁年年我都在你身边”,然后她消散了,只留下了一些她怎样养也养不活、怎么留也留不住的回忆。

      岁余停在一棵桃花树下。

      雨绵绵地落下来,落在她粉色的油纸伞上。

      她看着被雨滴打落的花瓣堆在地面,变成了厚厚的花毯。她停在一小片没有花瓣的空地上,光秃秃的,和周围一圈粉色格格不入。

      桃花林里没有人。她特地选的雨天,不会有人。没人会犯病下雨天来看桃花,除了她。因为她脑子一团乱麻,她需要没有人。一个人就是最好的。

      她站在一片开得不盛的花海前很久。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岁余没有留意,她在抬眼看桃花发呆。直到她的手被那人握住,粉色的伞被撑高,他从身后挤了进来,阴凉的气息透过手上和后背的皮肤传来。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红玉簪,红痕,灰白的眼。脸上挂着和弈闲一样的闲散柔和的笑意。

      浊念。

      岁余的表情很平静。她没有着急抽开手,看着浊念,声音很淡。

      “你怎么会在这?”

      浊念的手臂几乎半圈着她,身上熏了和弈闲一样的墨香。他俯视着岁余,笑得没有攻击性。

      “你在这,我就在这。”

      岁余抽回手。浊念一个人撑着伞,垂眼看着她,灰白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转回视线,抬眼看向桃花林,眼里倒映着一片粉色,把她的眼睛衬得亮了一点。

      浊念站在她身边,没有动。他歪了一下头。“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抬起手,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视线强行从桃花林移到他的脸上。“看我。”

      岁余没有犹豫。几乎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抬起了手,拍掉了浊念的手。

      “啪”的一声清响。

      “离我远点。”

      浊念愣了一下,笑又重新勾起来,像是被挑起了兴趣。他视线落在岁余的侧脸,用上了和弈闲同样的温柔声调。“怎么了?”

      他的声音被压低,像是示弱,又像耐心的询问。

      岁余没理他。她伸手。

      “伞还给我。”

      浊念没动。他和弈闲同样的身量,比她高很多。他看着她。“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我就还给你。”

      岁余收回手,移开视线。眉头轻蹙,没有再应声。

      浊念没把伞给她,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她身边。

      两人在雨水不停打落花瓣的桃花林里站了许久,两人的白发因为伞面狭小交叠在一起,白的和灰白的,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岁余被身边这个阴冷的、却又无法忽略的身影扰乱了思绪。在不停歇的雨声里,她抬头。“你要站多久?”

      浊念低头看她。“站到你愿意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说了你就走了?”

      浊念的视线从她的眉眼落在脸颊,滑过嘴唇,又回到眼睛。“嗯。”

      “在想弈闲。”

      浊念苍白的手握住那把粉色的油纸伞,闻言顿了一下。笑意散了,很快又重新浮在眼里。“又是弈闲。”

      “伞。”岁余伸手。

      浊念俯身,呼吸落在她耳边,手却举高了一点。“想他做什么?”

      岁余侧身,看着他,皱了下眉头。表情冷静,带着不耐。“浊念。”

      浊念闻言眼睛亮了一点,看着她,一眨不眨。“嗯?”

      “离我远点。”

      浊念的睫毛垂下来一点,眼睛暗了一点。他往前挪近了距离。

      岁余往后,退到伞外,雨落在她肩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困惑。那张挂着弈闲笑意的脸上,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真实情绪。

      岁余没有回答他。一朵桃花瓣随着雨丝打落在她的肩侧。

      “为什么你和弈闲完全不一样?”

      浊念靠近了,把伞撑在她身上。“因为我不是他。”

      “你们不是同类吗?”

      “谁和他是同类。”

      岁余闻言皱眉。

      浊念看着她眼睛里他的倒影,弯了一下嘴角。

      “我不是他。你想要什么,我就可以成为什么。”他的声音像一场温柔的蛊惑。

      “我想要你离我远点。”

      浊念的笑意停在嘴角。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的嘴角平了一点,安静了很久。“就一把伞,凑合撑。”

      岁余皱眉。浊念靠近了一点,黑袍没有碰到她的衣角。

      她垂眼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往眠云居的方向走。

      浊念加快步伐跟在她身后。“我保持距离了。”
      岁余没抬眼看他。“嗯。”

      是夜。

      桃花仙子送了好几坛桃花酒来,说是去年酿的今年已经可以喝了,正好映着桃花盛开的季节。

      岁余从姻缘司回来,顾怀安也收到了一坛,眠云居有两坛。仙界已经传开了,前任月老一直住在眠云居,与梦仙同住。

      岁余看见那两坛酒,脚步停了一下。

      桃花酒放在茶桌底下的架子上。上面是桃夭的字迹,写着“桃花酒”三个字,字迹秀丽。

      岁余提起其中一坛酒,又翻了翻茶桌底下别的架子,找出一个酒杯。陶瓷的,在月下泛着莹白色的光。

      酒好,酒能忘事。忘了可以先不想,忘了就能至少今晚睡个好觉。

      岁余拿着那个白瓷酒杯走到水井前,舀了一点水冲洗杯上的浮尘。

      她提起灰白色的裙摆蹲在地面,地面因为连绵的春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水光。

      她托腮在月光下看了看水洗过的白瓷杯,冲干净了。

      她起身,提起酒壶往房间走,她走过洒满月光的走廊。木制的走廊在月下泛着浅白色的月华,她踩在那一片月华上,思绪浮沉。

      最近她在眠云居的日子还是一样。一日三餐,看着弈闲坐在对面,时不时抬眼看她发呆。

      她每天束发,弈闲发现了,所以他把她的头绳散了,然后在殿里再梳一遍。她妥协了,后来去吃早餐索性都不束发,直接让弈闲梳。

      这是他们两人为数不多靠得很近的时候。

      一次岁余背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发,歪的。浊念之前说得没错,弈闲束发是歪的。她也没有重新梳,就让它那么歪着。

      她一个人都没有遇见。这让她有点庆幸,但又觉得庆幸来得奇怪。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月老,随时都可以喝酒,怎么现在像是怕被人撞见的样子。

      她关上房门,坐在桌前,拍开泥封。

      桃花酒的颜色透亮,像琥珀一样,倒在白瓷杯里更显得晶莹。

      她没拿下酒菜,直接闷头喝。她喝酒不是享受,是为了醉。醉了就能不想,醉了可以睡个好觉。

      所以她一杯接一杯,灌得很快。

      桃花酒入口柔滑,后劲绵长。她感觉酒意从胃里烧起来,慢慢传遍全身,她觉得热了。

      她站起来,面前的景象转了一个角度,很快又回来了。她脱下红纱衣,把它整齐地挂在衣柜里。

      她坐在窗边,看着悬崖边夜晚的山景和明月。

      她想起那年中秋,苏绣坐在桂花枝头朝她张扬地笑。

      “岁岁在姻缘司也算半个月兔呢。”

      她勾唇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一句呢喃。“师父。”

      闭眼,再睁眼,面前一片发黑。

      她皱了下眉,又眨了一下眼。她没晕,只是视线被挡住了。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笑起来像是青楼楚馆小倌一样假,但确实又好看。

      她移开了一点视线,那张脸还在笑,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之间的低语。“你在做什么?”

      岁余闭眼,别开脸,吐了一口浊气。

      下巴被微凉的指尖抬了起来。她睁开迷蒙的眼,看着面前这张和弈闲一样的脸。

      她变得安静下来。她看见他眼里的倒影,眸光潋滟,像是被欺负狠了。她眨了一下眼睛,才分辨出来那人是自己。

      浊念看着她的眼,眉眼低垂,声音轻柔,和弈闲的很像。“我可以陪你喝酒。”

      岁余闭上眼,突然觉得很烦。

      她的声音被酒泡软了,但音调还是平的。“你不累吗?”

      浊念的手没有松,还放在她下巴上。“什么?”

      岁余睁开眼,视线落进浊念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透过那层浮在表层的饰演的笑意,看进底下空荡荡的灵魂。

      “我说,你演得不累吗?”

      浊念的笑容慢慢淡了。他的表情从艳光四射变得毫无波澜。他往上扯了一下嘴角,撑住了那张柔和的脸。

      岁余伸手,动作很慢但很准,指尖按在他的嘴角。像当年在梦境里那次一样,指尖按住了那一抹笑。“你笑得真假。”

      浊念的嘴角平了。他松开了岁余的下巴,脸上的表情被拉平了。

      岁余被放下了下巴,她收回手,托腮,看着窗对面站着的那个身影。眼神懒懒的,脑子空空的。

      那人靠近了。他穿过了墙,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撑住椅背和墙面,把她圈在怀里。

      他弯腰俯身,呼吸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跳动的脖颈上。

      微凉的气息散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垂眼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很快皱起了眉。这个反应不用醒酒,几乎是下意识的。

      手扬起来,落下,把面前的脸用力扇开了。

      白发扬起擦过她的锁骨,带起一丝痒意。

      浊念侧过脸,静止了片刻。他抬手摸上自己被扇的那半张脸,动作停了很久。

      “离我远点。”她语气冷硬。

      浊念转过脸。

      苍白的脸上带着逐渐变红的指印,睫毛垂下,一直看着她。

      他的手顺着岁余的椅背慢慢滑下来,膝盖弯曲,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表情平淡,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声音低沉磁性,是他原本的音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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