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41、香囊 清醒后莫名

　　岁余这些天醒得很早，吃早餐也很早。有时候甚至弈闲都还没出现在前殿、只有弈九一个人在眠云居走动的时候，岁余就醒了。

　　因为她想避开弈闲，避开浊念。这两个让她思绪混乱、暂时不想面对也不想处理的人，她能少见一面是一面。

　　清晨，天将将亮，岁余醒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迷糊了一会儿，在黎明昏暗的天色里起身洗漱。

　　她披上红纱衣，推开门，往前殿的方向走。

　　按照她的经验，弈九应该在前殿，或者在前院的水井处，还没有到去食神那里买早餐的时候。

　　岁余在水井旁边找到了弈九，他正在打水。看见岁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睛扫过她，点了点头。

　　“早。”

　　岁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也打了个招呼。“早。”

　　岁余目前处于一种哪儿也不想去、不知道能面对谁的状态。弈闲、浊念、顾怀安，三个人她都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

　　她下意识做出来的选择是逃。先不见，先躲躲，等她想好了再去见、再去解决。她坐在弈九身边，像一个被逼到无处可去的人。

　　弈九看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继续打水。

　　“月老大人，怎么了。”

　　岁余脚尖点了一下地面。

　　“叫我岁余就好。”

　　弈九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称呼更合适。”

　　岁余没有强求。她看着弈九的动作，身上洗得发白的淡青色长衫在动作下晃动带起弧度。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失去了焦点。

　　弈九看她没接话，他也没再说话。岁余发了一会儿呆。

　　“弈九。”

　　“嗯。”

　　“带我去食神那儿逛逛吧。”

　　弈九把水桶放到院子一边，水桶放下时水花溅了出来。“好。”

　　他转身去茶桌底下拿出空的食盒，往门口的方向走。

　　岁余跟在他身后。

　　天边破开一条明亮的细线，淡淡的金红色从天边渲染开来。

　　清晨的仙道路上很安静。雪已经消融了，空气中带着初春的微凉和晨露的潮湿气息。

　　岁余跟在弈九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是她想要的，有个人在，但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不用思考，只需要跟着他走。

　　两人走到食神的住处。比起说是住宅，这里更像是间铺子。

　　旁边开了很大的窗口，上面用琉璃罩罩着很多菜式，雕龙画凤，巧夺天工。也有一些糕点，应该是先前订好的，食神提前做好放在窗口前。

　　食神不在窗口里。里屋传来颠勺的声音和火柴燃烧的滋滋声。

　　窗口前坐着一个少年。金色的发，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眼睛灵动，脸颊微粉。他抬眼向两人看来。

　　岁余看他一眼就能猜出来，这应该是食神那个擅长做凉菜的弟子。

　　他站起来，声音带着恭敬，清脆悦耳像一声鸟鸣。“弈九仙君。”

　　“嗯。食神今天又不出来？”

　　“最近有宴会，单子多了。”

　　弈九和那个弟子似乎很熟络。

　　岁余和那个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他们在聊什么，她在挑菜。

　　橱窗前摆着很多精致的点心和菜肴，各式各样，琳琅满目，都浮动着淡淡的灵力。她一样样看过去。

　　桃花酥、红豆糕、蟹黄包、翡翠烧卖、素鹅、糯米藕片、凉拌面……

　　弈九侧目看她一眼。“要什么？”

　　岁余点了两种包点，又要了一碗粥。

　　食神的徒弟动作利索地打开食盒，把包点和粥放了进去。水晶包从灵力维持着的橱窗里拿出来，还带着热气。盛着小米粥的桶盖掀开，带着绵长勾人的甜香。早点被放在食盒里，封好。

　　弈九递过去一两仙银，转头看向岁余。“走吧。”

　　岁余点头，跟在弈九身后。

　　弈九的走姿很笔直，头发束得很整齐，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弈九。”

　　“嗯。”

　　“你有没有爱吃的糕点？”

　　弈九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您问弈闲？”

　　“我问你。”

　　弈九顿了一下。“核桃酥。”

　　岁余点头。两人走在回眠云居的路上，远处山头的桃花已经开了，点缀着一片粉色。岁余看了看，心情是难得的轻松自在。

　　弈九的表情很随意，两人一路闲聊，从桃花聊到例宴，从例宴聊到弈闲。

　　当两人回到眠云居的时候，弈闲已经坐在岁余位子对面了。

　　弈九把食盒放在岁余座位旁。

　　岁余站在两步外，看了看弈闲的表情。很平静，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撑着头，垂眼看着卷宗。

　　她动作很轻地坐下来，拿出食盒里的点心。

　　弈九在不远处泡茶，传来热水冲开茶叶、碰撞壶底的声音。

　　“出门去了？”对面传来弈闲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和弈九？”

　　岁余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还是没有变化。“嗯。”

　　“我可以陪你去食神那儿。”

　　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摩挲了一下碗沿，想了两秒，声音很轻。“好。”

　　“下次让我陪你去。”

　　弈九把茶杯放到两人手边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想说什么，低头看了弈闲一眼。弈闲没看他，他抬眼看着岁余。岁余低头看着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岁余的声音很轻，仿佛没有重量。

　　弈九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没说什么，离开了。

　　用完早餐，岁余收拾好食盒，起身打算离开。

　　“去哪儿？”弈闲的声音传来。

　　岁余动作停顿了一下，站在弈闲对面，俯视着他。“姻缘司。”

　　弈闲的笔一直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露珠。他安静了片刻。

　　岁余以为他知道了，转身要走。

　　手被抓住了。力道很轻，指尖捏着她的。

　　那一小片皮肤上，温度正慢慢地漫过来。岁余愣了一下，挣开了那只手。

　　弈闲的手停在空中，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伸。

　　岁余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太重。她看着弈闲眼里的笑意变得不达眼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凉了。

　　她垂眼看了一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在身侧攥紧了一点裙摆，又松开了。

　　她抬手，握住那只比她大很多的手，感受到弈闲独有的、温热的体温。

　　“傍晚回来。”

　　她把那只手放回他身侧。

　　弈闲没有松手。他脸上的笑意松弛了很多，带着一点知足的甜意。

　　“嗯。”

　　弈闲顺势把她拉下来一点。

　　她一条腿撑着身体，半跪坐在弈闲身边。

　　弈闲拉着她靠近了一点，额头碰上她的。

　　岁余身体僵住了。烫意从额头那片皮肤传来，让她想快速跳开、尖叫、逃离。

　　她这两天的脑子是一团浆糊。

　　她想停一下，冷静一下，等想通她和弈闲、浊念和自己之间的事，甚至还有顾怀安的红线要怎么处理。

　　但弈闲不会让她停。弈闲只会执着地、不停把她越拉越近。

　　她的手被弈闲按在手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没法抽离。

　　她僵了很久，直到弈闲在她额前蹭了一下。

　　直到她站起身，走在眠云居往姻缘司的那条道路上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是乱的。她任凭春风吹过脸，带走脸上的烫意。

　　等到走进姻缘司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很平静了，至少看起来是的。

　　顾怀安还在织机前。前殿有着和以前每一天都一样的、让人平静的、枯燥而有规律的声音。

　　岁余和顾怀安点头示意，她拿起茶桌上的鱼食，把鱼食撒在水面上，看着灰灰游上来把鱼食一颗颗吃掉。转身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茶。

　　岁余捧着那盏茶，坐在顾怀安身边，眼睛看向门旁堆放红线清单的案桌上。

　　到了要去司命殿交差的日子了。

　　岁余没有着急出门，她端起茶杯，感受茶水滑过喉咙的温润。

　　茶是顾怀安泡的，入口清甜顺滑。

　　她眼睛落在飘扬的红线上。弈闲最近靠近得越来越多了，浊念是弈闲忍不住的导火索。

　　从那次浊念挑走她发绳，弈闲在夕阳下拥抱她过后，弈闲的忍耐忽然变得很明显。

　　也可能不是弈闲忽然变了，是她才意识到，弈闲那双眼睛里有着逐渐压不住的情绪。

　　她在被弈闲圈养。作为一个已经活了上千年的月老，在被人圈养。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形成的时候，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述的荒谬感。

　　她无措地停在原地。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所以她在不安和焦虑下，转了一下手上的茶杯。

　　她看着杯底沉下的茶叶在明亮的汤色中逐渐舒展开来。

　　她看了很久。片刻后，她把茶水喝完，起身，拿起案桌前那张清单。

　　“安安，我出去一趟。”

　　“好。”

　　岁余走出门，往司命殿的方向走。

　　司命殿还是老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交差了，想想应该有大半年没来过司命殿了。

　　司命殿很大，有很多个分区。

　　前殿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命册，仙吏们埋头在各自的卷宗和命册前。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不时仙吏的交谈声。

　　岁余走过前殿，没有停留。司命主管人间生死命缘，人间所有人的命运都经他手，他几乎不会离开司命殿。

　　岁余走进后殿。

　　后殿的布局还是和以前一样。光线从窗边投进来，照亮司命堆满名册的案桌。光线下，案桌上的笔墨还没有干，殿内有一股檀木和墨交融的气味。

　　司命不在。

　　岁余环顾了一下殿内。

　　她来司命殿交差近千年，司命不在殿内的次数屈指可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凡间出了不小的乱子。

　　她把这个月连接的红线清单放在司命的案桌上，打算在司命整理好的下月任务里找姻缘司的清单。

　　司命对各司部的整理都是分好的，她知道姻缘司的大概位置，但很少自己拿。

　　她垂眼在司命案桌上整理好的卷宗，一个个扫过去。

　　案桌上有一个很明显不符合风格的存在。一个深灰色的香囊，外形朴素，绣工繁密。在香囊的收口处，布料被磨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岁余的视线停在那枚香囊上。

　　针脚细密，暗纹浮动。她指尖把香囊拿起来，刚拿起一半，挂绳被一块很重的檀木方压住了。挂绳是低调的暗红色，上面有着细密的花纹。

　　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那花纹和她腰间系着的姻缘结的花纹，是一样的。

　　这枚香囊，是苏绣绣的。

　　岁余指尖捏着香囊，殿门前走来一道深灰色的人影。面相清正，走路带风。他往这边走来，速度很快。

　　岁余余光扫见，放下了香囊，手垂在身侧。

　　司命看见她，脚步没有放慢。“月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淡淡的。

　　“司命。”

　　两人打过招呼。司命看了一眼她站的地方。

　　岁余退开了，案桌前放着这个月姻缘司已经整理好的清单。

　　“这个月姻缘司的清单。”

　　司命低头扫了一眼，看见那枚香囊，把它收回了袖中。

　　“嗯。”

　　司命埋头在案桌前，抽出一份下个月的名录，放在岁余面前。岁余接过了，垂眼看了一眼司命。

　　司命没有要和她搭话的意思，他很忙，两边的卷宗堆得很高。

　　岁余又看了一眼从司命袖口垂下来的一点香囊绳口。司命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她抬脚，转身走了。红纱衣在空中飘起来。

　　司命从卷宗里抬眼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很快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