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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棋 枯心月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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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在发现自己要逐渐消散后,已经很少上织机了。除非顾怀安休息,或者最近司命分配给姻缘司的任务太多。
多数的情况下她要么在喂鱼,要么在院子里坐着发呆。
她养了一条红尾半月鱼,颜色红艳,在水中游动的时候,尾巴像是流动的丝绸。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把鱼缸抱出来,放在台阶上或连廊边。
她坐在连廊台阶边上,光从她的皮肤穿过去。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点。皮肤还是薄,还是透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虚。
她身上带着一股千年的,陈旧古老的气息。
抬眼,看见弈闲从前殿走来的身影,脚步从容,姿态散漫,怀里抱着棋盘。
弈闲来的越来越频繁了,从一周一次慢慢变成一周三次。每次岁余感受到尾指的红线晃动,就知道弈闲又来了。
他坐在她身边,白袍和她的红纱衣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两人手边那条红线上。
红色的,泛着金光。
她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意,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她斟酌着开口。
“你最近,来的越来越多了。”
他笑得不露声色。
“闲着也是闲着。”
“梦司的卷宗呢?”
“有弈九。”
岁余想了一下弈九这个名字,想到了黄皮肤的、脸上带着雀斑的少年。
“那不是你灵宠么?”
“他可以的。”
“……”
岁余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移开了视线。旁边鱼缸的那条鱼甩了一下尾巴,在水面上打起一点涟漪。
“月老。”
“嗯。”
“你养的是什么鱼?”
“半月。”
“挺好看的。”
岁余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鱼,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甩着尾巴游走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
弈闲看着她的动作。
“它好像认识你。”
“我喂的。”
“你每天都喂?”
“嗯。”
“养了多久了?”
岁余想了想,这条鱼应该算是她养的比较久的鱼了,几个月?半年?
“不记得了。”
两人安静片刻,弈闲走到走廊边摆好棋盘,垂眼看她。
“下棋吗?”
岁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的棋盘。
前殿茶桌的茶已经泡好了,鱼为了,没用打结的红线需要整理。她确实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她想了想。
“嗯。”
两人坐在连廊旁的石桌上,一白一红。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落子声。
岁余下棋没有章法可言,落子随意。
弈闲看着她的落子,嘴角动了一下。他跟了一颗黑子,落在她旁边。弈闲边下边说话,问题很自然,像在闲聊。
“你平时除了织线还做什么。”
“发呆。”
“发呆有意思吗。”
“还行。”
“那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在发呆还是在听。”
岁余想了想。
“都在。”
弈闲笑了。
“不出去逛逛吗,只待在姻缘司。”
“没什么好逛的。”
“逛眠云居。”
岁余落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空中,慢慢落下去。
“有机会去。”
“之前不是来过么。”
“嗯。”
“然后没有再来了。”
“那次顺路。”
岁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平静没有波澜,在光下很通透。
弈闲一直在看她,眼睛很深,像吸走了全部的光泽。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弈闲先收回了视线,垂下睫毛挡住了一半的眼睛,落子很快。
岁余也收回视线,春风吹拂过两人的衣摆,白裙的边缘与白袍碰了一下又分开。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岁余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她下棋惯常是不看棋路的,想到哪儿下到哪儿。每条路快要完成又被隐秘的堵上了。
弈闲的视线又慢慢落在她身上,落点从白发到睫毛,到落子时的指尖。
岁余开始发呆,落子随意到像扔在棋盘上,没有注意到弈闲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棋盘上的局势胶着,分不出输赢。
弈闲落了一子,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多久了。”
岁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捏着那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去。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才发现他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摸着那颗棋子,语气很平。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两个人的眼睛又对上了。
岁余的眼睛干净通透。红色的,浅浅的,像一层薄薄的红纱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沉淀了千年的釉色。
弈闲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那双眼睛,一直没移开。他歪了一下头,像是要换个角度看得更彻底。
岁余下意识摸了一下尾指上那条金色的红线,悬在两人指尖。她避开视线,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弈闲看着她避开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他跟了一颗子。
“没什么。”
岁余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她摸了一颗白子,捏在指尖,很久没有动。
院子里很安静,前殿传来织机规律的声音。
岁余把棋子落下去。
弈闲看着那步棋,顿了一下。
“你这步走得很偏。”
“嗯。”
“你故意的?”
“没有。”
他们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弈闲没有再问越界的问题。他又回到了那些不痛不痒的闲聊。今天天气不错,你喝茶了吗,顾怀安今天织了多少条线。
岁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嗯。”“喝了。”“没数。”
两人的手指在棋盘上交错落下。
岁余精神散漫了一下,跟着弈闲落子后,在旁边落了一子。
抬手间,两人的指尖的温度擦过,在空气中短暂的交融了一下。
岁余下意识缩手。
棋盘停滞。
弈闲的手悬在那片不小心被她碰触的空气上方,片刻后收了回去。他摸了一颗黑子,眼皮半阖,睫毛低垂,挡住所有的情绪,他继续落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岁余看着在棋盘的黑与白之间显眼的红线,思绪停了一瞬。
弈闲抬眼看她,眼睛带笑,还是和之前一样。
“该你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落下一子。
“嗯。”
一盘棋下了很久。最后是岁余赢了。
她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去,站起来。
“赢了。”
弈闲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棋子,看着她。
“嗯。你赢了。”
岁余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
“茶在桌上。自己倒。”
话落她走回了房间,房门关上了,力度很轻。
弈闲端着茶杯,抬眼看着她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视线移到台阶上那条鱼上。
鱼尾在水中悠悠一摆,荡开几缕绯色的涟漪。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还是难喝。
次日,阳光正好。
前殿传来顾怀安织线的声音,很规律。岁余待在后院那颗枯桂花树下,面前摆着鱼缸。她托着腮,看着桌面中央的鱼缸。
红尾鱼在游。尾巴甩一下,身子就往前蹿一截,再甩一下,又蹿一截。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缸壁又荡回来。
关于养鱼,岁余在上千年里换过很多条。红的,白的,黑的,花的。每次鱼死了,她就去人间买一条新的。这也是她为数不多下凡的时候。
她不喜欢下凡。人间太吵了,人太多了,说话要费力气。
但鱼死了,她得去买。
她不能没有鱼。
她的思维随着鱼尾甩动的节奏游离着。
这条鱼是她养得最久的了。应该是最近这两年顾怀安让她省心了不少,而且逐渐交接了姻缘司的事务。她逐渐有时间来喂鱼。
虽然喂的频率不定,有时候一天喂两次,有时候两天喂一次,但至少,她终于养活了一条。
岁余养过很多活物。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有师父。师父是上一任月老,教她织线,教她看匹配度,教她怎么分辨一根线是牵对了还是牵错了。
师父的模样在岁余脑子里已经变成模糊的影子了。她记得师父爱穿红色的衣服,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在院子里种花。但师父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
太远了。太久了。
久到岁余自己也算是一个老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尾指上缠着那条泛着金光的红线,在日光下很亮,从另一端往她尾指的方向传来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是弈闲的命缘。它让她的皮肤不再那么薄,指尖不再那么虚。
她看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直到它开始随着另一端人的靠近慢慢晃动。
“月老。”
弈闲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懒懒的。
岁余没有回头。“嗯。”
“桃花林开了。”
岁余的手指在鱼缸边沿上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他。
弈闲白袍松垮,头发散着,用那根旧木簪挽了一半。他对她扬起惯常的笑容,透着一种不设防的散漫,眼底有暗流涌动。
“什么桃花林。”
“仙界东边那一处,桃花仙子住的地方。有一片桃林,今天刚开花,第一波。”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岁余抬眼看他,等着他说完。
“要不去看看?”
两人对上视线,岁余在他眼底看见了她白色的身影。让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罕见的增添上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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