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39、混沌 他本就是一

　　浊念和弈闲之间的平衡没有维持很久。

　　午后，前殿没有人。阳光从走廊洒落进岁余的矮桌上，岁余趴在一本话本前，旁边放着一杯温的花茶。还是那本讲神仙日常趣事的话本，她半眯着眼睛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今天的头发是弈闲扎的。自从那天她看书睡着、弈闲给她扎了头发之后，以后每天早上他都在给她梳头束发，像是什么早晨固定的流程。

　　身后走来一个身影。

　　余光中黑色的衣袍扫过她灰白色的裙摆，碰在一起。岁余没有动，视线落在那道黑袍上。暗纹，光下随着走动流光溢彩，底下有着红衬。

　　浊念。

　　她收回视线，没有打算招呼他。

　　浊念身上带着一股凉意，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近。岁余感受到后背一凉，头发被拨弄了一下，散了。红绳被挑开，白色的发像绸缎一样散落在身侧。

　　身后传来浊念的声音，低沉的，磁性的。“他束歪了。”

　　岁余感受到他的手滑过她的头发，带着一种冰凉的寒意。

　　她转身，浊念靠得很近，手臂撑在她的身侧，前胸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转头几乎脸擦过他的鼻尖。

　　他脸上还是挂着那个惑人的笑容，眼角的两抹红色像是胭脂一样，指尖还勾着她的一缕发丝。

　　她顿了一下，往后挪开了一点距离。她垂眼看见他苍白的指尖上那一缕红绳。

　　她抽了回来，浊念松开手，手停在空中，留着一个优雅的姿势。

　　“离我远点。”

　　岁余皱起眉头，抬眼看了一下殿内和弈闲房间的转角。弈闲不在。她垂眼看着浊念。

　　浊念眉头动了动，歪了一下头。灰白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眼睛眨得很慢。两人倒映着彼此的脸，他看了片刻，看见了岁余眼里的那个自己，眉头挑了一下，嘴角扬起笑意。

　　“你眼睛真好看。”

　　岁余嫌弃地皱眉。“弈闲呢？”

　　浊念闻言表情平了下来，语气变淡。“他不在。”

　　岁余推开浊念的前胸。浊念没被推开，他捉住岁余的手，垂眼看着，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你的手是温的。”

　　岁余抽回手。“人的手都是温的。”

　　“我不是。”

　　“你不是人。”

　　话落两人都沉默了。

　　浊念挑眉。“我本来就不是人。”

　　岁余起身，坐到弈闲的位置上。浊念没有追，只是抬手端起她的花茶要喝。岁余余光看见他的动作，抬手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

　　“喝茶。”

　　“这是我的。”

　　“我不能喝吗？”

　　岁余低头看着浊念抬眼看她的眼神。他似乎真的没有一点边界感。

　　“不能。”

　　“那我喝什么？”

　　岁余张口想说“你没得喝”，看他端着杯子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我给你泡。”

　　浊念勾唇，笑容看起来带着一点顺从的乖巧。“好。”

　　岁余起身，浊念也起身。岁余煮水，浊念也跟着。两人的距离差着半步，他变成了岁余的尾巴。

　　岁余等着水烧开，看着火苗舔着壶底。两人端着凳子坐在水壶面前。她红色的眼睛倒映着火光。

　　浊念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你眼睛很好看。”

　　岁余没有搭理浊念。浊念是那种你不搭理也会一直说话的人，你回应不重要，回答了他反而说得更起劲。

　　她看着雾气从水壶里冒出来，拿软布把水壶拿了下来。两人停在茶桌前，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喝什么？”

　　浊念苍白的指尖滑过一瓶瓶茶罐，落在“乌龙”的茶罐上。“这个。”

　　岁余开始给浊念泡茶。她看了浊念指的茶罐一眼，料想到了这壶茶应该不会好喝，因为她只会泡花茶。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给浊念沏了一杯茶，放在矮桌对面，坐回原位。

　　她看着浊念那张和弈闲一模一样的脸。浊念此时眉眼低垂，端起茶杯闻了闻。

　　岁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会喝茶？”

　　浊念抬眼。“会的。”

　　岁余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起了之前桂花树下她问弈闲的问题，她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把声音压得像是不经意的问。

　　“你是不是，一团东西？”

　　浊念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笑。“确实是一团东西。”

　　“一团什么？”

　　“好东西。”浊念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落在台面上，像是随意放在那里。

　　岁余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再接话。一团东西。弈闲和浊念都是一团东西。他俩到底是什么。

　　她喝了一口凉了的花茶，托腮。浊念坐在了对面，一手摆在桌面上，一手撑着头。两人是安全的距离。

　　她把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低头继续看话本。话本上的字一个个读得很慢。

　　两人说话都说不清楚的，都不愿告诉她两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片刻，视线停在话本的一处没有动。

　　浊念在对面喝了一口茶，跟着她的视线往话本方向看了一眼。“嗯。好喝的。”

　　岁余闻言眉头动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眼浊念放下的那杯茶。茶汤极浓，像一杯酱油，近乎黑色。

　　岁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浊念的喝茶的偏好有点独特，但是她不想管。“嗯。”

　　浊念伸手，苍白的指尖勾住她的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刻意模仿的弈闲，姿态懒散。“为什么不让我束发？”

　　手被岁余拍落，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为什么要让你给我束发？”

　　“弈闲可以。”

　　“你不是弈闲。”

　　浊念的指尖停在桌面，动了一下，又收回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托着头，服饰整齐，但姿态懒散。晃眼过去几乎和弈闲一模一样。

　　“你可以当我是弈闲。”

　　他的声音低沉，嘴角带着柔和的、和弈闲一样的笑意。

　　岁余看着他做作的样子，一时无话，他眼角的红痕很晃眼，像是有人给弈闲的眼角点了妆。

　　“你眼角为什么有一抹红的？”

　　“天生的。”

　　岁余低头，视线落回话本上，没有说什么。

　　“不好看？”

　　“没有。”

　　岁余没有再趴着看书了，端坐在浊念对面。浊念撑着头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浊念侧眼看了走廊转角一眼。那里有一道白色的衣角。他勾起笑，视线落回在岁余身上。

　　傍晚，橙红的晚霞照亮了走廊。

　　岁余坐在走廊上，小腿轻轻晃着，她的影子映在身后的木板上。

　　她心情很轻松，姿态随意放松。今天的晚餐是芙蓉糕，甜口的。她吃完，收拾好食盒，往走廊她房间的方向走。

　　日落的余晖下，红纱衣被照的更加红了一点，腰间的姻缘结在不同角度下闪着光。

　　脚步走过拐角，从橙红色的光步入阴影里。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往阴影处看，是弈闲。

　　她还没反应过来，被一股力气拽住往前，落入弈闲的怀里。

　　脸贴着弈闲的前襟，墨香味猛地钻进她的鼻腔。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扶在他胸前要推开。

　　弈闲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往里压了一点。

　　他鼻尖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点酥麻的感觉，顺着那片皮肤流向大脑。

　　岁余停在原处，缓了很久。她眨眨眼，习惯着这个烫的、勒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怀抱。“做什么。”

　　弈闲抬头，两人额头靠在一起。

　　岁余感觉从那片接触的皮肤开始发烫，热意从额头传到整张脸颊，烫到要烧起来。

　　她看见弈闲黑沉的眼睛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影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和他聊了什么？”

　　岁余在一片被烫懵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眨眼想了片刻。他在问浊念。

　　“没什么。”

　　弈闲埋头，把她压进怀里。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你问浊念是什么？”

　　她感受到弈闲传来的灼热的体温和耳边烫人的音调。温度染上她的耳尖，烧得她思绪混乱。“嗯……”

　　“我和他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热气擦过她的耳尖。岁余每反应一句话都要用好几秒。“嗯？”

　　弈闲靠在她的肩窝，闭上眼。睫毛扫过她的脖颈。

　　“我是几千年前战争留下的三界情感混沌。我……”

　　岁余闻言眼睛睁开了，抬眼，视线落在不远处茶桌上。

　　“我是一团糅杂的东西。他和我，是一样的。”

　　弈闲的呼吸落在岁余的肩窝，但她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

　　混沌。弈闲的本体。

　　她侧目看了一眼埋在她肩窝的脸，手抬起来，悬在他后背和她身侧之间，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他闭着眼，手缩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扔掉。没有闲散的姿态，只是固执地抱着，不愿松开。

　　他觉得自己什么？太混浊，太不堪，太不干净，怕她知道后嫌弃他？

　　他又不是浊念。弈闲要比浊念好很多，至少弈闲不会做出想舔她的眼泪这种明显就不正常的事情。

　　她把手放在他后背。他体温还是那样烫人。她感受到弈闲僵住了，呼吸变轻了，心跳猛地变快，一下一下的撞在她身前。

　　她的声音很轻，手慢慢收拢。

　　“嗯。那就混沌。”

　　弈闲的呼吸慢慢松了下来，但手臂一直没有松开。

　　夕阳逐渐移开了。在越来越深厚的阴影里，两人一直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