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38、梳发 为她梳发。

　　岁余在眠云居前殿的位置一般都是固定的。不是在走廊旁的矮桌前，就是在弈闲主位的案桌旁。

　　大部分时候，她坐在走廊旁的矮桌前，和弈闲隔着大概五步距离。她吃饭，他批卷宗。互不打扰，各干各的。

　　直到今天。

　　她抱着书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原本的矮桌换成了一张长一点的桌子。

　　足够放下弈闲每日的卷宗和笔墨纸砚，在她原本位置的那一半是空的，没有放东西。

　　岁余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弈闲一眼。

　　弈闲坐在她对面，手撑着头，没有看她。似乎对这个安排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没必要解释。

　　岁余收回视线。软垫旁放着她每日的食盒，她拿出点心。“我吃饭。”

　　“嗯。”

　　两人安静了片刻。弈闲没有抬头。

　　“汤水可能撒到卷宗上。”

　　桌子长度加长了，但没有加宽。食盒和卷宗几乎挨在一起。

　　“嗯。你吃。”

　　弈闲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要移开的打算。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伸手可及。

　　岁余手拿着食盒，闻言没有再回话。食盒放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有太在意弈闲非要靠过来。软垫旁放着两本话本，她昨天去桃花仙子那儿拿的。

　　自从上次看完桃花仙子写的《仙界绝恋》之后，岁余觉得她和桃花仙子还是挺有缘分的，因为她觉得那个故事好像就在她脑海里存在过，一模一样的情节，一模一样的对白。

　　但桃夭和她聊起这本书的时候有点神神秘秘的。桃夭是个特别活泼的人，她朝岁余眨了眨眼睛，两人坐在她的木屋里，她问岁余觉得男主角像谁。

　　岁余说不知道。

　　桃夭说，哎呀，你以后就知道了。

　　岁余觉得她的眼神意有所指，但她确实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岁余夹起汤包送进嘴里。最近她和弈九也逐渐熟络起来了，在弈闲不在眠云居的时候，两人会坐在一起闲聊。

　　弈九和她聊每天的食谱，两人约了下次一起去食神那里买好吃的。

　　岁余扭头看向外面。

　　雪已经快要消融完了，走廊外放了一张软椅，是浊念的。

　　浊念最近没怎么出现在她面前了，灰白色的影子安静地游走在眠云居，没有下凡，也没有靠近。

　　他和弈闲之间一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两人谁也不理谁，似乎在比谁更能忍。

　　岁余吃完早点，收拾好食盒。翻开桃花仙子的新书。这本新书似乎是和文曲星的联名作，写的是神仙之间的日常趣事，看起来颇有趣味。

　　她趴在桌前，话本立在她面前。

　　今天打算晚点去姻缘司，等午后再去。

　　花种和工具被弈九整理好放在门前，只要她想去，就可以去姻缘司种花。

　　日光照在岁余的白发上，亮得晃眼。面前的字又开始模糊了，她抬起指尖，慢慢地翻了一页。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沉进一片暖融融的黑暗里。

　　黑暗中，温暖的手抚摸过她的发顶，顺着发丝一直抚摸到发尾。梳齿滑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带起一点痒意。

　　她眼睛半眯着往后看，人还趴在桌上。

　　弈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坐到了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给她扎头发。

　　岁余扎头发的方式一向很简单，用一根红绳，把白发拢起来，束起来就可以了。

　　弈闲的手挽着她的发，动作轻柔。她趴在手臂里抬眼，两人视线碰上了。

　　她还有一点迷糊，眼前映入了弈闲温和的笑意。眼底被白发照亮，带着细碎的光。

　　岁余别过头，没有再看。发丝在身后被人摆弄着，被挽着，用红绳束了起来。

　　她闭上眼。

　　弈闲束好了发，两人拉开距离。他坐回了原位。

　　岁余还趴在桌前。

　　“谢谢。”她的声音闷在手臂里。

　　“嗯。”

　　弈闲的公务已经处理完了。伴随着回答的，还有一声翻书声。

　　岁余把头埋在手臂里。两人安静了很久，没有说话。

　　午后，岁余提着种花的材料和花种来到姻缘司。

　　顾怀安还坐在织机前。看见她进来，他又恢复了原本的称呼。

　　“师父。”

　　她穿过前殿，点头。“安安。”

　　顾怀安像是被这个称呼烫了一下，动作停住了，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话。

　　岁余没有在意，提着袋子往连廊走。顾怀安停下织线，跟在她身后。

　　连廊放好了一排花盆，还没有放土。土堆用袋子装在旁边。花盆是旧的，直接从库房拿出来的。

　　之前苏绣仙逝后，岁余曾经想过继续苏绣种花的爱好，后来发现没有一颗种活的。连廊的花盆越来越少，最后全部闲置在库房里了。

　　顾怀安在这两天又把花盆全部拿了出来。

　　岁余开始往花盆里一盆盆放土。顾怀安在旁边帮忙。

　　“你不织线吗？”

　　顾怀安的动作稳而准。“最近司命安排的红线比较少，不着急。”

　　岁余闻言收回视线。

　　种花对目前的岁余来说，是个比较新鲜的体验。记忆回来得零零碎碎，她对自己养东西的本事有大概的了解。

　　但因为记忆太久远了，所以她对种花这件事还挺兴致勃勃的。

　　顾怀安在身旁帮她把土往花盆里放，她把种子往花盆里撒。两人的动作很默契。

　　“我以前是不是养过很多东西？”

　　顾怀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岁余一眼。“嗯。”

　　岁余没抬头，继续动作。“养过什么？”

　　“很多。几乎活着的都养过。”

　　岁余动作停了下来，环顾了一眼寂静的姻缘司。“那有没有养得好的？”

　　顾怀安斟酌了一下。其实养得最久的、在姻缘司里除了岁余之外的活物，应该是他自己。但他没有说。

　　“应该是鱼。”

　　岁余点头。确实，灰灰很能活，现在还在鱼缸里吐泡泡。她很快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顾怀安帮她放好土，她撒上种子，浇完水。等她弄完的时候，顾怀安已经回去前殿织线了。前殿织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

　　岁余看着被水润湿的泥土。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雪已经消融到没有了，山色露了出来，淡淡的绿。

　　她吐了一口气。雾气比冬天薄了很多，很快就散了。

　　她走到前殿，给灰灰撒了一包鱼食。灰灰在鱼缸里转悠，嘴巴一张一合。她嘴角弯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水面。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慢慢散开了。

　　傍晚，岁余回到了眠云居。

　　她坐在连廊上，看着夕阳西垂。火红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空，把云彩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的，红的很梦幻。

　　弈九拿着食盒，走到她身边，递给岁余。“月老大人，晚餐。”

　　弈九每天来送餐的台词都是固定的，仿佛设定好了程序。

　　岁余闻言顿了一下，她抬头看见弈九那张泛黄的、带着雀斑的脸。那张脸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岁余还是兔子的时候，她就知道弈九不是看不懂人眼色。他反而是太能看懂了，但是他往往看破不说破。岁余看着那双淡黄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弈九被看得不自在。他把食盒放在岁余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转身要走。

　　岁余碎片时期的眼睛很通透，很干净。没有千年织线积压出来陈旧，没有看过千万姻缘后的寡淡。只是纯粹地、干净地，看着人。

　　“弈九。”

　　弈九停在原处，转头，带着那种“还要干嘛”的眼神看了回去。

　　“你为什么叫弈九？”

　　岁余看懂了他的眼神，笑意从眼睛里溢了出来，很淡，但看得很清楚。弈九低头看着岁余，眼睛眨了一下。

　　“因为他说八不好听。”

　　“弈闲取的？”

　　“嗯。”

　　“你也是被带回来的？”

　　弈九以为她在说弈闲把她这只兔子抓回来的事。“不是。您本来就在仙界。”

　　岁余点头。弈九应该是弈闲不知道哪次下凡带回来的。

　　“你在眠云居多久了？”

　　弈九闻言想了想，转过身来。“应该快五百年了。”

　　岁余坐在走廊上，悬空的小腿轻轻晃了一下。五百年。

　　弈闲只可能在眠云居待得比弈九更久。弈闲之前说他活了近千年了，这个想法在岁余脑子里过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食神那儿逛逛？”

　　“过几天。”

　　“好。”

　　弈九看着岁余打开食盒，又看了一眼，确认了路上没有撒出来，转身走了。

　　岁余低头看了一下。米糕，鱼香肉丝，还有一盅清汤。都是她爱吃的菜。她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穿着淡绿色长衫的背影。

　　有时候，她觉得弈九比弈闲还要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