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苏绣 月老也算是 ...
-
岁余是苏绣捡回来的。
那时候她刚修成人形不久。兔子修炼近百年,才勉强化出了人形,远远不到能触碰仙门的程度。
刚修成人形也是要吃饭的。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是她人生中最窘迫的日子。
她缩在人间的一条小巷里。灰白色的衣裙脏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迷路了,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里离她修炼的山洞有多远。她只知道自己很饿,饿到根本撑不到回去,饿到不足以维持人形。
灰扑扑的兔耳沾了灰尘,从发间露了出来,尽力贴着头发,埋在发丝里。
她没有力气再走了,走出去可能会被人看见,当成妖怪驱赶。
所以她缩在角落,几乎是在等死。
一直熬到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面前停下来一双绣花鞋。
繁复的图案,金线绣成的凤凰,祥云从鞋面绕到鞋帮,华丽得不像话。
岁余的视线从鞋面往上移,层层叠叠的裙摆,艳丽的红色,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腰封用金线勾勒出缠枝莲,衣领立着,衬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女人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整张脸都亮了。她穿着一身红,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像是岁余梦里想象过的神仙的模样。
“你怎么蹲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泉淌过溪边的石头。
岁余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光芒四射的脸,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在问她问题。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快要断气前的人。
“我饿了三天了。”
女人的笑意收了。她蹲下来,和岁余平视。手抚摸上她遮不住的兔耳,指尖带着薄茧,像是经常做针线活。擦过她的毛发,带着一点痒意。
温暖的灵力滑过她的发,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抚摸。
岁余闭上了眼睛,感受那点温暖慢慢流过身体。
那双手停下了,放在她的面前。白净的,指节分明。“起来。”
岁余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很慢很慢地搭了上去,没有力气。
她被抓住手往上拉。那双手牵着她,走出小巷,去了酒楼,给她点了一大桌菜。荤素都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岁余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她还是笑得很张扬,手撑着头发,看着她,像是在鼓励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吃。”
岁余拿起筷子。东西塞进嘴里的动作从慢到快,一直吃到咽不下去,呛住了。女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皱眉,只是在旁边说。
“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岁余点点头,声音模糊。“嗯。”
那双手牵着她从酒楼走到仙界,从仙界走到姻缘司。
当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岁余看见了红线瀑布。
成千上万条红线从房梁垂落下来,随着风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一场不会停歇的红雨。
岁余第一次看见红线瀑布,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绣走进那片红色里,她身上的衣服和红线几乎融在一起,她勾唇笑了一下,眉眼大方艳丽,她扯过岁余的手,把她拉进了姻缘司。
“这里是姻缘司,以后你就跟着我,包你吃香喝辣的,快活当神仙。”
她拉着她走进那间她后来住了上千年的房间,拉着她坐在织机前,一针一针地教她织红线。
苏绣把她按在织机前,坐在她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下头,默默了片刻。
“岁余。”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一只兔子还能剩下多少日子,所以她叫岁余。
苏绣一手撑着织机,另一只手摸过她的头。她随意的声音响在耳边:
“那我以后就叫你岁岁。”她顿了一下,朝着她笑了,露出一点齿。“岁岁平安。”
岁余抬头看着苏绣的脸。眨眼间,苏绣的脸变得模糊。岁岁平安,岁岁年年都平安。她点了点头。
“嗯。”
声音散在耳边,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回音。
“岁余。”
顾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岁余指尖搭着一缕红线,她转过身,看向顾怀安。
“怎么了?”
顾怀安眨了一下眼睛。
“没怎么了。您站那儿很久了。”
岁余坐回织机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顾怀安手上的红线,摇了摇头。
“没什么,想起来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顾怀安点头,继续织线。织机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来,规律的,不急不慢的。
岁余听着那个声音,看着顾怀安的侧脸。“我以前是你师父?”
顾怀安的动作慢了下来。“嗯。”
“那你是我捡来的?”
“不是。我是司命派来的。”
“哦。”
岁余安静了片刻。“那我以前叫你什么?”她想起师父给她取的名字。也许她也给顾怀安取了一个昵称,但是她忘记了。
“怀安。”
顾怀安的耳侧又泛起了一片红色。织线的动作像是卡住了,一顿一顿的。
岁余看着顾怀安的侧脸。“不是安安吗?”
顾怀安的动作猛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他飞速地看了她一眼,声线竭力维持着平静。
“您想起来了?”
岁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但我以后打算叫你安安。”
顾怀安的头埋低了一点。耳侧的红色几乎染上了脸颊。
岁余托腮看着顾怀安脸上的红色。想伸手碰一下,想了想弈闲之前总拉她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安安。”
她的声音响在顾怀安身边,在规律的织机声和窸窸窣窣的红线摩挲声里。
顾怀安没有转头看她,继续织线。“嗯。”
岁余指了一下后院她房间的方向。“那是我的房间对吗?”
顾怀安从织机前抬头,顺着岁余的指尖看去。“嗯。是您的。”
岁余起身,往她的房间走。她的记忆恢复得并不完全,很多都是零零碎碎的。
当兔子修炼的时候,刚被苏绣带回来跟在苏绣身后的时候,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随着她慢慢走过连廊,逐渐浮现出来。
苏绣还在的时候,连廊两侧堆满了花。每个季节放的花都不一样,连廊永远都是溢满花香的,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花做的隧道里。
苏绣以前睡在现在顾怀安的房间,和岁余的房间隔着一棵桂花树。
以前那棵树还会开花,在苏绣的照顾下,每到中秋,桂花洒满地面,像一地金黄的碎屑,香气溢满了整个后院。
苏绣坐在桂花树最粗壮的枝头,月光散落下来,照在她身上。树前矮桌放着几个精致漂亮的月饼。
她坐在枝头,像一团火色。她对岁余笑着,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岁岁,你在姻缘司也算半个月兔呢。”
岁余嘴角弯了一下。红纱衣随着她的走动荡起一点弧度。
她记得苏绣在消散前留下不少小玩意给她,一直被她压在床下。她忘记了。
上千年了,忘记了苏绣的笑,也忘记了苏绣的脸,只剩下身上这一件红纱衣,搭在身上,是最轻也是最重的东西。
她走近房间。
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顾怀安有定期洒扫,所以没有落尘。床铺,衣柜,木桌。
灰灰被搬去前殿了,为了让她方便喂鱼。一切都没有变,像是顾怀安一直等着她回来住。
岁余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走到床边,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一个木盒。是苏绣消散后,她去苏绣房间整理出来的。苏绣的小玩意,零零碎碎塞满了一整箱。
苏绣和岁余不同,她是个特别鲜活的人。闲不下来,喜欢和人聊天,喜欢动手做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喜欢种花,喜欢没骨头地躺在桂花树下笑。
岁余把木盒拖出来。盖子上的灰尘被她扫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纹。
她打开木盒。
里面被各种布艺和人间精巧的手工艺品塞满了。
苏绣很喜欢刺绣,针脚极密,擅长绣暗纹。在不同角度的灯光下看,流光溢彩。这也是苏绣最骄傲的手艺之一。
她用她的绣法绣了很多布娃娃,还有香囊、平安符和姻缘结。岁余用一种整齐紧密的方式把它们整理在木箱里。
岁余拿起那个姻缘结。
苏绣甚至能在红线的纹路上绣出精巧的花纹,在日光下,这个姻缘结闪着细碎的光。
岁余摸了摸那个姻缘结。苏绣似乎原本要把这个姻缘结送给一个人。
她记得苏绣绣完后还特地拿来给她看,那时候苏绣的眼睛很亮,笑着说了一句“他肯定会喜欢”。
但最后岁余在苏绣房间里还是找到了这个姻缘结。没有送出去,也不知道要送给谁。
她和苏绣曾经并排坐在月下的连廊上看月亮。苏绣教她用红绳算自己的姻缘。两人都没有姻缘,因为月老不能有红线。
岁余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两人在连廊下调笑着,说月老反而是最孤单的人。
“孤单什么,我有你呢。以后岁岁年年我都在你身边,我们都不孤单。”
岁余指尖摸了一下那个姻缘结,然后慢慢滑了下去。
姻缘结原本放在一堆布娃娃和香囊顶上,旁边还有一些承载着师徒两人下凡去玩淘回来的小玩意。
岁余把姻缘结扣在腰上,然后把木箱合上。她扫了扫木箱上面的灰尘,把木箱推回了床底。
岁余站在连廊上。
连廊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盆花。夕阳洒落在她的红纱衣上,模糊的影子倒映在地面。她坐在连廊边上,脚尖碰着地面,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也许她应该下凡买花了。
前殿织机的声音停了。顾怀安走到她的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模糊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高高的、黑沉的影子。
岁余看着那两个影子,嘴角弯了一下。夕阳把她腰间的姻缘结照亮了,在腰间闪烁着微光。
“安安。”
“嗯。”
“你会不会种花?”
“不会。”
“我们学学种花怎么样?”
顾怀安安静了很久。“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