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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师父 被人碰见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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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弈闲坐在前殿主位。他今天的卷宗和折子已经批完了,翻开一本古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不少注释和批注,墨迹新旧不一,有的已经发黄发褐,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弈九打扫完眠云居的走廊和门前,拿着一包鱼食在喂鱼。它慢悠悠地游上来,嘴巴一张一合,把鱼食吸进去,吐了一个泡泡。
岁余拿着茶壶经过弈九的时候,他扫了岁余一眼。
“您这是要……”
岁余脚步没停,往殿外的茶桌走。“泡茶。”
弈九喝过岁余的茶,花茶挺好喝的。他扫了一眼岁余在挑选的茶叶瓶瓶罐罐,没有说什么。
鱼食撒在鱼缸的水面上,浮了一层。走廊前殿有书页翻过的声音和鱼吐泡泡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心平气和。
岁余抽了一罐茶叶,干枯的茶叶落在壶底。热水从壶嘴冲下去,茶叶随着水流翻滚,香气慢慢溢了出来。她等了一会儿,把茶汤倒进杯子里。茶汤浓黑,几乎不透光。
她端着那杯茶,放在弈闲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两人距离大概半步,不远不近。
弈闲放下古籍,看向面前那杯茶。茶汤是浓黑的,雾气升起来,裹着一股过于浓烈的香气。
“……这是?”弈闲的声音带着犹豫。
“给你泡的茶。”
岁余看着弈闲,视线落在他手边的书页上。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隐约看见“命缘”“碎片”“术法”的字眼。那些字很小,挤在一起,看着让人眼花。
弈闲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
“挺好的。下次泡花茶。”
“我没泡过花茶。”
“和这个茶一样泡法。”
“哦。”
“放半把。”
“哦。”
岁余点点头,坐在他身边,看着弈闲翻那本古籍。
她大概看了一页,讲的是命缘运转的原理。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看了不够半页就让人犯困,眼睛睁不开。
“有没有好看的书?”
弈闲安静了片刻。“有。”
“什么?”
弈闲从案桌底下抽出一本话本。上面写着“仙界绝恋”四个大字,署名“桃花仙子”。
岁余接过来翻开,扉页写着“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她翻过那一页,开始读正文。
故事说的是神仙之间的爱情,她读得很快,每到关键处,心里就像有个声音先她一步说出结局。像是她以前也看过这本书。
在她第三次猜到剧情发展之后,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封面的署名“桃花仙子”。
看来她和这个桃花仙子还挺有缘分,至少她们脑回路一样。
弈闲的视线从古籍上移开,落在岁余的侧脸上。她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字一行一行地走,偶尔眨一下,很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看吗?”弈闲问。
岁余没有抬头。“嗯。”
“讲的什么?”
岁余想了想。“一个人在找救另一个人的办法。”
弈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古籍。页面翻开的地方,正好写着“碎片凝聚之法,需以命缘为引,日日灌注,不可断绝”。
岁余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话本里的主角找到了办法,代价很大。她安静地看完了那一章,然后翻到了下一章。
两人安静地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弈闲坐着,岁余趴着。她的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越来越沉。话本上的字开始重影,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变成四行。
困意慢慢升起来。书页覆盖着岁余的脸,白发垂落下来,碰到了地面。发梢在地上铺开一小片。
弈闲看着岁余的侧脸。一缕头发挡住了她的额头,他伸手,把那缕发丝勾到了她的耳后。指尖顺着发丝往下滑,从头顶滑到发尾。
弈闲的指尖停在岁余的发梢,感受着那一缕柔软的尾端。动作很慢地收了回来。
书页翻动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翻得很慢,很久才响一下。
岁余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和书页声混在一起。窗外的日光很淡,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微光。鱼吐了一个泡泡,咕噜一声,很轻。
浊念没办法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对她有任何威胁。这个结论是她在一次和弈闲聊天中知道的。
那天是弈闲出门前一天。
午后,两人坐在走廊的软垫上,缩在一起晒太阳,日光把两人的白衣都照得发亮。
岁余眯着眼睛,正是饭后犯困的时候,她被阳光照得昏昏欲睡。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旁边的弈闲说话了。
“我要下凡一趟。”
岁余被他喊醒了一点,但声音还是迷糊的。“嗯。”
“可能好几天。”
岁余顿了片刻,睁开眼,反应了好几秒。“因为浊念又出来了么?”
“嗯。”
她转头看向弈闲阳光下平静的侧脸,声音懒懒的。“浊念到底是什么?”
弈闲闭上眼,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个不好的东西。”
岁余眉头动了一下,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安静了片刻。“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岁余想到了那张和弈闲一样但毫无分寸的脸。“那如果你不在的时候他来怎么办?”
“只要你不心甘情愿,他没法伤害你。”
岁余听了之后消化了很久,试探着又问了一句。“他到底是什么?”
“就是坏东西。”
岁余抿唇,她已经习惯了弈闲笼统的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弈闲不想让你知道,他有一百个理由搪塞过去。
“哦。”岁余合上眼,没有再问。
岁余以为弈闲只是下凡三四天,但已经过去五天了,她还是只能独自一人去姻缘司。
她回到眠云居,带着一个顾怀安给她系的姻缘结。普通红线绑的,没用姻缘线,绑来给她玩。她收下了,流苏随着她的走动晃悠。
傍晚,弈九的房间亮着,前殿没有点灯,弈闲的房间也没有。她停下了脚步,姻缘结的流苏也没有再摇晃。
她在前殿和弈闲房间的转角站了好一会儿,夕阳落在她的裙角上。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停了下来。又继续走,走进了房间。
她把那张放在梳妆台前的信拿了起来,转身往门外走。夕荷寄来的,她打算下凡一趟去看看。听弈闲提起过,夕荷在望仙镇唯一一间花铺里。
她走出房门。门旁靠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袍黑发,幽深的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挽着,领口也打理得很整齐。他懒散地靠在墙边,声音低沉。“去哪儿?”
他侧目看过来,那双眼睛半阖着,眼底倒映着她的影子。弈闲。
岁余眯了一下眼睛,目光扫过他的领口和发。他已经慢慢向她走来,步调和弈闲一模一样,稳的,慢的,像一只优雅的豹。
他停在岁余面前,手臂撑在她脸侧的墙上,头低着,眼睛看着她。他身上带着很淡的墨香。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压缩得很近。
弈闲不会没分寸地靠她这么近。面前的人笑了,温柔的,细碎的光散落在他的眼底。
他真的,演得很用心。
她看着面前的“弈闲”,恍惚之间觉得这样魅力四射又不要脸的样子很熟悉。但弈闲从来没有这么对她过。
睁眼,浊念;闭眼,弈闲;睁眼,他是浊念。
岁余像是绷不住笑意,笑从喉咙里跑出来,染上她的眼角,让她的眼角弯起弧度,露出一点白皙的齿。
笑得很坦诚。她的笑慢慢收了,看着面前的人,话里还带着笑意。
“浊念,你很适合当戏子。”
“那就当我是你的戏子。”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带着凉意。
岁余嘴角平了一点,推开了他。
他皮肤触感也是凉的,凉气渗进骨头里,让人不舒服。她皱了下眉,没再理会他,往天门的方向走。
浊念踩着弈闲散漫的步子,跟在她身后,像一道白色的影子。
天门。
她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浊念看着她写完,直接接过笔,微凉的手碰了她一下。她皱眉缩了一下。浊念看着她笑了,笑意很柔和。
高的那个天将看着浊念,像是想起了什么。“梦仙?您不是……”他低头快速翻着前两天的册子。
浊念的笑容无懈可击,和弈闲一样的懒散随意。他闻言没有慌乱,在册子上写下了“弈闲”两个字,字迹模仿得很像。
收笔后把毛笔仔细放好了,说话轻声细语,和弈闲一个调子。
“之前回来忘登记了,现在再去一趟。”
岁余抬眼看了浊念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她转身径直往天门光幕的方向走。
浊念跟着她的身影,快速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两人穿过光幕,来到望仙镇。
岁余闪身在望仙镇的暗巷里,几乎是一落地就察觉到了外面的人声鼎沸。
浊念的身影跟在她身后,靠得很近,几乎没有什么距离。
岁余带上一顶帷帽,垂落的黑纱盖住了她的白发红眼。
浊念靠在她的身后,弯下腰,用弈闲的脸,呼吸洒落在她的脖子上,鼻尖几乎蹭上她的的皮肤,像只黏人的猫闻主人身上的气味。
岁余没有扇他,她按住他的脸,把人推向一边。“离我远点。”
他身上甚至特地熏了墨香,带着和弈闲一样的味道,这让岁余松懈的时候混淆。
岁余走出巷子,背后跟着浊念。落花散落下来,落在岁余的身上和脚下。
巷口是拥挤的人群和特地围起来的人墙。零落的花瓣不停地撒落,还带着一阵胭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停住了脚步,帷帽被人撞了一下。浊念在身后护住了她,刹那间墨香溢满鼻腔。浊念低头,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岁余闭眼忍了一下,抬眼看去。
面前是巡游的花车。上面坐着一个窈窕的少女,面覆红纱,身着红衣,纱衣下白皙的手臂与肩膀若隐若现。一颦一笑间勾魂夺魄。身侧两个花童撒落一大片花瓣,带着花与脂粉的气息。
花魁游街。
黑纱遮挡下,那个红衣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笑容恣意张扬,眉眼弯弯,艳丽的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盛的花。记忆里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岁岁。”
眨眼间,花魁手上红帕挥落,顺着风向岁余的方向飘来。
身边的人往岁余的方向挤着,带着不同的气味,汗水,油烟,廉价的香粉。手帕落在岁余手上,像是找到了回家的路。
岁余被人撞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帕。角落绣着一个字,“柔”。不应该是“柔”,是“绣”,苏绣。
“师父。”
声音从她的嘴里掉出来。她抬眼看向花魁的方向,面前挡着一张笑得温柔的脸。
浊念。
他手臂护在岁余身边,护住她不被人挤到。他低头,笑意在眼底。
岁余用力把他的脸推开了。
花魁的花车远了,岁余攥紧了那方帕子。
不是师父,师父早就死了。她想起师父靠在软塌上没有骨头的样子,想起她看着院子里花开时欣喜的笑容,还有看见她养活了鱼时那句“岁岁会养鱼呢”。
那些声音像是遥远记忆里的回声,突然同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脑海,撞得她站不住。
她握住那方帕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一直到身边的人慢慢少了,只剩下浊念一人。
他穿着白袍,停在她身前,隔着黑纱带着笑意看着她。她停,他也停。
他撩开黑纱,动作顿住了。他的嘴角平了,脸上带上了困惑。
指尖擦过她的脸,温热的,水。他捻了一下那滴泪,抬起手要往嘴边送去。
岁余拍了他的手一巴掌。手的动作被拍停了。
两人隔着黑纱对望着。
“你干什么?”
“我……想尝尝。”
“你变态吧。”
“是啊。”
岁余被他的反应气的笑了一声,思绪全部被他打乱了。
她转身去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浊念跟在她的身边。
“怎么了。”
岁余在黑纱下的眼侧目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往前继续走着。
“没事。”
夕荷正在收拾花铺,把花一盆盆往屋里搬。岁余带着帷帽,停在花铺面前。
夕荷的动作也停住了。她看着面前站在铺子前的一高一矮的人影,认出了浊念的脸——弈闲的。岁余带着帷帽,撩开了一点黑纱。
夕荷的笑扬了起来。“你来啦。”
岁余看见那张温柔的美人面,也勾唇笑了一下。“嗯。”
岁余被夕荷请进后院。她看见了满墙盛开的花,在冬日里,屋子里的温度维持得像春天。
两人坐在后院,浊念面不改色地用弈闲的面具应付着夕荷。
“好久没来了。”
“嗯。”
“岁余,我给你收拾了好些应季的花茶,你拿回去泡。”
“好。”
夕荷搬来了两张小凳子,一张空着,应该是留给陆离的。
她在岁余面前煮茶,动作流畅自然,看起来很熟练。梅花在壶里泡开,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倒进杯子里,香气沁人心脾。
岁余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味道甘甜,留韵悠长。“好喝。”
夕荷闻言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被夸奖后的欢喜。“你爱喝多喝。我分装了两小包梅花,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水泡茶。”
岁余摩挲了一下杯壁。“我回去看看。”
两人的聊天断断续续的,因为岁余已经记不清过去很多事情。浊念在旁边用三言两语替她解释了过去。
夕荷看着岁余的指尖,捧着茶杯。“你看起来反而比之前要好。”
“是吗?”岁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指尖。
“嗯。之前你看起来很透明。”
岁余垂眼,看着茶杯上浮着的一朵梅花。气息拂过花瓣,花瓣往前动了一点。“嗯。”
后院的门敲响了。夕荷起身开门,以为是陆离。
“他今天回来早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甜意。
开门。来人是弈闲。
白袍黑眸,黑发用木簪随意地挽着。
浊念和弈闲对上了视线。岁余在低头喝茶。
夕荷站在两个“弈闲”中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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