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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时间 你和我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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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跟着弈闲走在仙界的道路上。
两人并肩走着。岁余披着那件红色披风,脚步轻慢。她的手缩在披风里,抱着暖炉。脸已经褪去了烫意,看起来很平静,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河面上将要融化的一块薄冰。
道路上有不少神仙走过。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有的会多扫她两眼,有的会停下来,和旁边的人小声议论什么。
视线从四面八方落过来,像细细的针,扎得人不舒服。
岁余眉头皱了一下。表情变化不大,脚步也没停。“他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因为你好看。”弈闲的回答很快,很自然。
岁余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转头看向那些议论纷纷的神仙们。
她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他们那不是觉得她好看的表情。她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她知道。但弈闲一直没有告诉她,她到底哪里不正常。
财神迎面走来。
他衣着华贵,袖口磨得发亮,胸前抱着两本账本,像是刚从哪个地方办完事回来。他抬眼看见两人,怔住了,脚步慢慢放慢了。
弈闲和岁余的脚步没有停。岁余不认识他,弈闲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两人擦过财神的袖子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很浅的风。财神手上的账本滑落了,一些零碎的记账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黄的纸片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干净的地面上。
弈闲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脚步没有停。
财神低头快速收拾了一下一地狼藉,很快跟上了弈闲和岁余的步伐。“这是月老?”
弈闲看了他一眼。岁余的眼神困惑。弈闲的眼睛看不出深浅。
弈闲应了一声。“嗯。”
岁余的视线落在弈闲脸上,又收回了。两人交谈的声音还在旁边,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月老。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称呼用在她身上。
她不是月老,她只是一只兔子。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她是月老?
她看着面前的道路,跟着弈闲的脚步。
她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弈闲一直在瞒她。
她抿唇,皱眉。用了点力气去想,脑子里还是很空。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边财神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弈闲还在她旁边安静地走着。
“月老是谁?”
弈闲看了她一眼。“你。”
“我?”
“嗯。”
“那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忘记了。会慢慢想起来的。”
岁余看着弈闲,他的表情很平淡。她只能点头。“嗯。”
两人停在姻缘司门前。
岁余把那些想法和念头全部抛在脑后,径直走进了姻缘司。
姻缘司还是和以前一样。红线瀑布从房梁垂下,随着微风吹拂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瀑布下,白衣少年坐在织机前,修长的指尖在红线上翻飞。
他余光扫到人影,从织机前抬起头来。红痣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很明显。
岁余看见他动作猛地停了,整个人被定住了,像是被谁点了穴。
她歪了一下头。这个少年果然很合她心意,惊讶也这么可爱。她走近了一点,看见他僵住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
“师父。”
岁余闻言皱眉了。
师父?什么师父?
她看着面前这个看着她的少年。他似乎在叫她。
师父?她吗?她什么时候收的好徒弟?
顾怀安看见了岁余困惑的表情。前殿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只剩下红线相互摩挲的声音。
弈闲开了口。“她叫岁余。”
顾怀安抬眼看向弈闲,又看着岁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变低了一点。“岁余。”
岁余看着顾怀安的样子。他看着很低落,像是一只伤心的小狗。她抬手摸一下他的头。
在她意识里顾怀安是最让她最安心的人,甚至比弈闲还亲近。
她的手从他的发顶抚摸到了后颈。动作很轻,很自然。
顾怀安的耳尖几乎是在被触碰的那一霎那就染上了一片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
岁余看见那片红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顾怀安泛红的脸颊。
只碰了一下。她人就被弈闲拉开了。他的手掌攥着她的手腕,把人拉开了两步距离。
顾怀安坐在原处没有动,但也没有继续织线。
“做什么?”岁余抬头看他。
“好了,我们去后院下棋。别打扰他织线。”
岁余看着顾怀安变得越来越红的脸,收回被弈闲拉住的手。“哦。”
但岁余没有去后院。她搬了那张弈闲拿来的木凳,坐在顾怀安旁边看他织线。
弈闲没有办法,只能搬了那张弈九拿来的木凳,坐在岁余旁边。
顾怀安织线的动作变慢了。指节分明的手在红线间游走。
岁余看着那条他刚织出来的线,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这条线织错了。”
一个古老的、厌倦的、平淡的声线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是她的声音,又不像是她的。
“这条是不是织错了。”
她的声音落下的时候,顾怀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很快恢复了动作,又把线重新拨开。
“嗯。”
岁余就坐在顾怀安身边,看着他织了一下午的线。听着红线瀑布的声音和连廊里鱼吐泡泡的声音,心情很平和。
她手撑在实木织机上,看见顾怀安的动作慢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顾怀安。”
“嗯,顾怀安。”
岁余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念这个名字。
弈闲在旁边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把手抽开,拍了他一下。
弈闲默默没有再伸手,只是坐在她身边,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
她垂眼看着顾怀安的指尖,恍惚间觉得这一片红色很熟悉,她抬眼看向顾怀安的侧脸,片刻后又收回了视线。
傍晚,顾怀安织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茶桌上倒茶。
岁余手托着腮,看着顾怀安的背影。面前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杯茶水,已经凉了。岁余和弈闲各自喝了一半。
弈闲坐在她身边,手撑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她。
岁余打了个哈欠。她的视线从顾怀安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红线瀑布上。她看着在风下发出窸窣声响的红线,一层叠着一层,在她眼里变成厚厚的红。
她很慢地眨了眨眼睛。“房梁不会被压塌吗?”
她的声音从前殿响起来。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顾怀安转头看向岁余。“不会。”
“它塌过吗?”
“没有。”
“你在姻缘司多久了?”
“两百年。”
岁余点点头。两百年,很久了。她也才活了几十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摩擦过其余四指的指尖。柔嫩的,光滑的。太干净了。似乎少点什么。
顾怀安看着她的动作。他给岁余的杯子又倒上了热茶,兑上杯子里之前剩下的,变成了温的。他的指尖在离开的时候,带着很明显的薄茧,是红线缠绕留下的痕迹。
“茶。”
岁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仙茶,入口顺滑,回味甘甜。很好喝。
天色逐渐变黑。
她和弈闲走在回去眠云居的路上。路上还是会有那些奇怪的视线,但岁余已经逐渐习惯了。她看着弈闲在夕阳下的侧脸,光线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下颌线很清晰。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去姻缘司?”
弈闲低头看她。“嗯。”
“那以后也去姻缘司。”
“好。”
岁余收回视线,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她想问很多。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问她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问她到底应不应该存在。
但她知道弈闲的嘴在每次问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闭得死紧,她什么都撬不出来。
她看着弈闲的侧脸,斟酌了一下措辞。“弈闲,你活了多久了?”
“快上千年了吧。”
“我才活了几十天,是不是太短了?”
弈闲转头看她。她半透明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抬眼看他的眼睛很亮。一缕白发擦过她的脸颊,贴在她嘴角边上。
弈闲抬手,把那缕发丝勾回她的耳边。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她的颧骨,温热的。“很久了。”
岁余看见了弈闲眼里出现了熟悉的、她看不懂的光,她避开那双眼睛,转头看着前面的路。
“嗯。”
晚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最后一点凉意,梅花香从远处飘来,淡淡的。
弈闲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和她的脚步刚好合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一个很重,一个很淡。
岁余自从变成兔子醒来后,一直都没有做过梦。可能是今天在姻缘司待了很久,所以她做了第一个梦。
月光下,她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简单朴素的房间。床铺,衣柜,还有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一个鱼缸。缸里是那条在姻缘司会转圈的灰扑扑的鱼。
她跟随着梦里的身体走动,看着自己走到鱼缸前,指尖点在水面上,泛起一点涟漪。那条鱼从缸底游了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碰到了她的指尖,带着凉意。
“灰灰。”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叫一个调皮的孩子。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灰灰,确实是很符合这条鱼的名字。
月光洒落在桌面上,照亮了她手腕上那条亮晶晶的银鱼手绳。
她伸手抱起鱼缸走出了房间,把鱼放在后院枯树下的石桌上。枯树旁放着一个篮筐,里面堆着红线,缠绕成一团。
她挑起一根线,指尖碰上去的时候,触感很熟悉,指尖有一层薄茧,不明显但是摸得到。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解开红线。动作很慢,但很准。熟稔得像是做了上千年。
身后有黑色的雾气浮动,幻化出一个身影站在身后,悄无声息。
“做梦都在理红线呢。”
低沉的男音从身后传来,语气轻佻。
岁余侧头看去。他靠在那棵枯桂花树旁,一身黑袍,银线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灰白的头发用红玉簪整齐地挽在身后,他正垂眼看着岁余,眼尾那两抹暗红在幽光里格外分明。
岁余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波澜,手上动作没停。“你又来了。”
他勾唇一笑,像一只优雅的狐狸。衣袍走动之间带起优雅的弧度,他不紧不慢地靠近岁余,腰间的红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岁余因为他走近,动作又停了。她抬眼看他。“别离我这么近。”
“怎样才叫近?”浊念走到她身前,慢慢俯下身。
岁余表情没有变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浊念的手臂圈住她两侧,把她困在怀里。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略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岁余的表情越来越平了,手慢慢攥紧。
“你和我是一样的。”他轻笑一声,声音变低了一点,像是一把老琴在卖弄音色,低到像是在感慨。“一样不完整。”
岁余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红线停在半空中,垂下来一小截,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什么不完整?”
他歪了一下头,鼻尖凑近了一点。“他没和你说?”
岁余看着他极近的脸。“说清楚。”
他轻笑一声,鼻尖贴上她的脖颈。“就是我们是同类的意思。”
岁余的脸控制不住地拧了起来。半透明的手抬起,落下。
响亮的巴掌炸响在后院。
浊念的脸又被拍偏了过去。白发落下,挡住了被扇红的脸。他似乎被拍清醒了,沉默了很久脖子没有转回来,就那么偏着头,像在等那一阵疼过去。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这边脸还没好。”
岁余抬头看着他。“那你别凑这么近。”
他安静了一会儿。灰白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两抹红痕带着艳色。他看见岁余眼睛里倒映着的他的脸,黑袍,白发,红痕,眼里只有一种情绪,烦。
他把笑容挂了上去,温柔的,蛊惑的,像是这世间最容易靠近的人。
“你笑得好假。”岁余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面具。
他嘴角慢慢平了,像潮水褪去,声音变得很轻。“你不认识我了?”
“认识。那个变态。”
“你忘记了我?”
岁余皱眉,抬手把他推开了,两人拉开距离。“你在说什么?”
浊念顶着脸上一道巴掌印。“我是念。”
“念是谁?”
浊念站在三步外。“你之前答应我说记住了的。”
岁余移开视线。“忘了。”
“那你以后记住。”
“我凭什么要记一个变态的名字?”
“你打了我两巴掌。”
“你自找的。”
浊念在石桌对面坐下,安静了很久,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脸上的红痕在月光下越来越明显。
“我要补偿。你打我一次,我要治疗很久,都不能去凡间了。”
岁余看着他,皱眉。“凡间?”
“嗯。”
“去凡间做什么?”
“......去看看别人做什么梦。”
岁余看着浊念的表情。很平淡,似乎弈闲口中在凡间作恶多端的不是他。
“你看别人的梦做什么?”
“就好奇。”
岁余看着他的眼神带着质疑。
浊念没有躲开她的视线,眼睛半阖,姿态优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尽力保持体面的猫。“我要补偿,扇了我见不了人。”
岁余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什么补偿?”
浊念张了张嘴。我要咬你一口,因为你身上气息好好闻。这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要你叫我名字。”
岁余手松开了红线。“就这样?”
“就这样。”
“叫什么?”
“念。”
“……念。”
浊念忽然安静下来,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眉眼低垂着,头发有些乱,但衣领和袖口还是齐整的。他低头慢慢抚平袖口上那一点褶皱,动作很轻。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消化岁余的声音,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被骗。
岁余看着他的侧脸。“你为什么叫念?”
他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停在袖口的边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嘲讽的,像是在笑自己。“因为我就是所有人的念想。他们不要的念想。”
岁余闻言皱了下眉,没有追问。
梦里没有风,后院是安静的。红线在篮筐里堆着,岁余挑起乱线,动作很慢地梳理着。
弈闲赶过来的时候,两人就这么在桂花树下对坐着。浊念指尖摸着他被打红的脸,姿态端正优雅。岁余埋头整理手上的红线。
浊念抬眼看了弈闲白色的身影一眼,挥袖凝成细密的黑雾,从脚底升起,裹住他的身体,慢慢变淡,最后无影无踪。
弈闲走到岁余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一圈。
岁余的声音很轻,手在红线上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梦。为什么你们两个一直串来串去的?”
“他来了,我不可能不来。”
岁余没接话。
“他有碰你吗?”
“没有。”
“嗯。他最近不安分。”
“没事。他应该能安分一段时间了。”
弈闲伸手摸了一下岁余的发顶。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停了一下。手被岁余拍开了,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干脆。
“别动手动脚。”
弈闲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
“你走吧。”
弈闲没有走。他绕过石桌,在刚才浊念坐的位置坐下来。衣袍落在石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岁余没有再赶他。她垂下眼,她想起浊念说的话。他说了“不完整”,说“和他一样”。她在想自己的正形到底是什么。
弈闲坐在对面,没有出声。
后院里很安静。枯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枯瘦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红线在篮筐里堆着,一团一团,和她脑子里的乱麻一样。
岁余低头把那团红线拿起来,继续拆。一根一根地挑开打结的地方。动作很慢,但很准。指尖的薄茧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弈闲看着她。
岁余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热度,她盯着手里的红线,刻意没有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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