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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弈闲 狐狸的套话 ...

  •   弈闲撑着头,垂眼看着眼下的卷宗,白袍随意的挂在身上,领口散乱,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皮肤。黑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着,多余的发垂落下来,散在白袍上,黑白分明。

      姿势散漫,眼睛半阖,手握着笔在写着什么,一副在梦游的样子。

      他余光中看见了前殿一抹白色的影子,抬眼朝她看去。

      丹凤眼,瞳色极深。唇色很淡。他半阖着眼,俯视着前殿的她。

      两人对视。他笑了,弯了下唇,眼里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月老大人。”

      声音低沉,音色像是古琴被拨弄琴弦,余韵停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这是来专门来找我的吗?”

      岁余抬眼看向面前笑着的那人,身侧的手握紧了一点。她看着他像是狐狸一样的笑眼,垂眼,声音很淡。

      “路过看看。”

      两人隔着半个前殿,中间悬着一条正红的、带着金光的红线,将两人的尾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他手上写的动作停了,笔被放在笔架上,语气随和。

      “别客气,坐。”

      岁余看了一眼散乱的卷宗和棋子,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被猫打乱的猫窝。

      她随意扫了一眼卷宗上的字。上面写着时间、年月,还有凡人的梦境记录,用朱砂笔圈了起来,用小字附注了“异常”二字。

      她站着的位置已经是整个前殿最空旷的地方,如果要坐,应该是让她席地而坐。

      她沉默了片刻,收回落在卷宗上的视线。

      “不了。”

      “月老不常出门,一出门来的便是眠云居,我的运气不错。”

      他从主位上起身,白袍垂落,动作散漫,像是要往她这边走来。

      岁余看着他的动作,脚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嘴比她的脑子动的更快。

      “不用起来。”

      “嗯?”

      面前这人像只听话的猫,闻言停住了动作。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困惑。

      “月老来,是来给我织红线的么?”

      他的声音带笑,像是柔和的风吹拂过耳边。他慢慢坐回主位,双臂撑在案桌前看向她。眼睛是黑的,深不见底。

      “来逛逛。”

      岁余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垂眼看见了悬在正殿的、两人之间的红线,红的发亮,晃人眼睛。

      “弈九。泡茶。”

      他在主位上开口了。旁边那个皮肤偏黄、长着雀斑的小仙闻言,应了声好,走出前殿。

      她感受到弈闲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重量。

      “不必了。”

      她转身走出了前殿,和来时一样。

      弈九的动作停在前殿外的茶桌上,看向她的背影,声音招呼着。

      “下次再来啊,月老大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仙捧着茶壶,红线延伸往殿里去。

      那人手臂撑着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在位置上抬眼看向她,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她皱眉,收回视线。

      抬脚走出了眠云居,她停在大门前。

      正常神仙和凡人都看不见红线,只有月老可以。这条红线是顾怀安违规牵线,属于以公谋私。她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

      但弈闲的眼神和语气看起来像是知道两人被绑在了一起,看见了那条红线,也猜透了她的心思。

      她指尖摩挲过那条红线,还不习惯尾指那处陌生的牵扯力道,心里想着:

      顾怀安这算是给她牵了个什么东西。

      她用拇指挑起那根红线,线在指尖变得紧绷了一点。

      顾怀安给她牵线,是为了让她活着。但他早不牵晚不牵,非在她快散的时候牵。

      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一年命缘了。

      可能在她剪断线的那一瞬间,她就会直接消散,变成光,什么都没有了。

      顾怀安不是在给她牵线,是在逼她活下来。

      她脸上没有表情。

      食指勾着那条红线,绕了一圈又一圈,紧到红线在她手中几乎要被崩断。

      面前这条艳丽的、带着金光的红线,让一股暖流从弈闲身上起,慢慢渡进她的身体里。

      她放开了手,让线散开她的食指。线滑落下来,固执地缠着她的尾指。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罢了。牵着又不会少块肉。

      她抬脚望姻缘司的方向走,走得很慢,红线在她尾指上轻晃着。

      她走过姻缘司的门槛,红纱衣被步伐带动飘起来。她没看顾怀安,径直往后殿走,像一缕褪色了的魂魄。

      顾怀安在她红纱衣擦过织机的瞬间出声了。

      “师父。”

      岁余的脚步停了下来,垂眼看向他。

      “嗯。”

      他抬眼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您看过了。”

      岁余看着面前这张她看着长大的脸,心里的情绪像石落湖水的涟漪一样,慢慢散开又慢慢平静下来。

      “嗯。”

      她抬眼看了一眼经常挂姻缘剪的墙角那口钉子,空的,姻缘剪被顾怀安藏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看着顾怀安带着点小心的语气和眼神。

      顾怀安看着她。

      “您……还剪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再说吧。”

      红纱衣随风扬起一点角度。她穿过后院那棵枯树,回到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前殿,顾怀安看着那扇关起来的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少年眼里盛满笑意和一点点隐秘的期盼,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格外显眼。

      弈闲是姻缘司的常客,他每次来都有理由。

      顺路;红线瀑布好看,停下来看一下;去司命府交差,和顾怀安交流一下工作心得。理由多得数不清,每次都不重样。

      弈闲靠在姻缘司连廊的护栏上,领口敞着,眉眼间散漫的像是只打盹的懒猫。

      顾怀安坐在连廊边的石桌上,整理着篮筐里的红线。

      岁余坐在前殿的织机上织线。她织线的时候很安静。白色的头发垂在背后,在漫天的红色里很显眼。眼睛也是红的,倒映着红线的光。

      手指灵巧,动作带着上千年都在做同一件事情的熟练,快而不乱,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弈闲的视线落在岁余的背影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和顾怀安说话。

      “你师父一直这么不爱说话?”

      顾怀安正在整理红线,头也没抬。

      “嗯。”

      “对谁都这样?”

      “嗯。”

      “对你也是这样?”

      顾怀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问什么。”

      弈闲笑了。笑容很随意,像只是随便问问,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没什么,就是好奇。”

      顾怀安低下头继续整理红线,没有接话。

      弈闲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后院有一棵枯死的树干,像是造景一样歪扭的插在中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滑进喉咙的时候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茶叶放多了,水太烫,泡的时间太长,苦得发涩。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飘着的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喝。

      他走到顾怀安对面的石桌上坐下,把茶杯放下,把他带过来的棋盘摆在正中间。

      顾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弈闲朝着他笑了一下,眉眼弯起弧度。

      “下棋?”

      “没空。”

      “你每天都有空。”

      “今天没有。”

      弈闲摆好黑白子,动作很随意,像在眠云居。

      “下一盘。输了请你喝茶。”

      “你的茶更难喝。”

      “那我请你喝好茶。”

      顾怀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篮筐推到一边。

      “一盘。”

      “好。”

      他们开始下棋。

      顾怀安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手指捏着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弈闲等他的时候就四处看,看院子里的树,看屋檐上的瓦片,看殿里垂下来的红线瀑布。

      他的余光望岁余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她的白发,很快收回视线,跟着顾怀安落了一子。

      “你师父来姻缘司多久了?”

      顾怀安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了。”

      “多久?”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很久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两百年。”

      弈闲的棋子抵在石桌边缘,指尖捻着转了一圈。

      “那她确实待了很久了。”

      顾怀安落了一子,没有说话。

      弈闲又问。

      “她一直一个人?”

      “嗯。”

      “没有牵过红线?”

      “没有。”

      “为什么?”

      顾怀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你想知道什么。”

      弈闲笑了。笑容随意,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没什么,就是好奇。月老不给自己牵线,是规矩吗?”

      “不是规矩。”

      “那是什么?”

      顾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不想。”

      弈闲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去。

      “为什么不想?”

      顾怀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捏着棋子,迟迟没有落。

      弈闲也不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前殿。岁余织线的时候腰背挺直,手指在红丝线上翻飞,微风拂过,扬起几缕白发。

      弈闲收回视线,又落了一子。

      “她房间好像养了一条鱼?”

      顾怀安抬头看他一眼。

      “路过看见的。”

      顾怀安收回视线落下一子。

      “嗯。”

      “她以前养过别的东西吗?除了鱼。”

      顾怀安的手指紧了一下。

      “养过。”

      “什么?”

      “鸟。兔子。花。”

      “那怎么没见着?”

      “死了。”

      弈闲的棋子停了一下。

      “都死了?”

      “嗯。桂花树也是她种的。”

      弈闲看了一眼后院那棵枯死的桂花树,风吹过枝桠发出一声呜咽。

      他收回视线。

      “她是不是不太会养东西。”

      “算吧。”

      棋局继续。

      顾怀安落子越来越慢。

      他的注意力开始分散,一边要想棋,一边要回答弈闲的问题,一边还要防着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弈闲问得太自然了。

      像两个朋友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他问岁余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问岁余除了织线还做什么,问岁余除了待在姻缘司还经常去哪里。

      顾怀安回答了一些,绕过了一些,忽略了一些。但他不知道自己绕过了哪些,回答了的那些有没有说错话。

      他落下一子,手指还没从棋盘上收回来,忽然顿住了。他看着棋盘。

      输了。

      输得很彻底。

      他不记得他刚刚说了什么了。但弈闲脸上的笑告诉他,他说了很多。

      顾怀安慢慢抬起头。

      弈闲坐在对面,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嘴角带着笑。他的眼睛很深,笑在里面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看起来很无害。

      顾怀安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输了。”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里,声音很轻。

      弈闲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再来一盘?”

      “不来了。”

      “为什么?”

      顾怀安抬起头,看着弈闲。两双眼睛对上了。

      一双清俊玩味,带着“不要这么严肃嘛”的随意。一双沉静审视,带着试探和打量。

      顾怀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棋子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

      “你该回去了。”

      弈闲坐在石凳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喝完这杯。”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

      “她泡的茶不好喝。”

      弈闲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你每次还喝。”

      弈闲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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