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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粉雪 你招惹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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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慢慢停了。
白色铺满了整个仙界。屋檐上、树梢上、石阶上,到处是厚厚的雪,把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柔软。
岁余坐在连廊里,看着被雪压住的桂花枝头。枯枝上覆着一层白,衬着深色的枝干,黑白分明,像一幅没有颜色的画。
她最近忘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每一天都像是新的一天。
她不记得那千年的红线和千万人间的姻缘,不记得外面熙熙攘攘的、随着时间推进变得越来越热闹的神仙们。她好像见过他们,但忘了他们的名字。
她的世界只有姻缘司这一片小小的方寸之地。红线瀑布还在流动,那棵枯死的桂花树还在原地,灰灰还在鱼缸里转圈。一切都没有变。
最近仙界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临近除岁节,仙界的春节。各处都在洒扫除尘,换上新符,连平日冷清的天门也多了来往的仙官。
岁余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有多忙,只是看见道路上张灯结彩,往来的神仙脚步匆匆。
不远处的云台铺展开了看不到边际的红绸,金色的灯笼挂满了每一根柱子。道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干净了,铺上了软绵绵的云絮,踩上去没有声音。
岁余还是每天都在看仙界小报。她每天都看,每天都忘,但还是每天都看。
“除岁节迎接新气象”,这是今天小报的标题。小报不一样了,像是节日特辑。除了文字,还勾画了很多灯笼、彩霞、金元宝的图案。纸张被上了红色,看起来很喜庆。
岁余隐约记得自己过过很多次除岁节,但记不太清楚了。似乎在她的记忆里,除岁节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节日。
她继续往下看。
“桃花仙子无偿提供全仙界梅花挂饰”。
“财神核对神仙除岁节福利礼包”。
“文曲星无偿提供春联,可在云台领取”。
“除岁节晚宴准备近况”。
岁余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勾了起来。除岁节好像是一个很热闹的节日。
她收起小报,往房间方向走。
姻缘司前殿放满了仙界各处派来的年货和神仙慰问礼品。一个个用红色的礼盒和礼袋包起来,堆在墙边,像一座红色的小山。
弈闲正站在鱼缸面前喂鱼。鱼食被指尖捻起,散落在水面上,灰灰泡在水里,尾巴轻晃着。
她最近已经记得弈闲和顾怀安了。他们每天都在她面前露面,所以岁余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她现在不喂鱼了,都是弈闲一个人在喂。
岁余站在弈闲旁边,看着鱼缸里面的灰灰。灰灰的鳞片随着呼吸伸展收缩,鱼嘴一张一合。
她安静了片刻,觉得这条鱼长得很像有一次她去参加除岁节晚宴时那桌菜上的红烧鲈鱼。
“这条鱼,能吃吗?”
弈闲放鱼食的手停了一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不能。这是养的。”
岁余想了想。“那它为什么长得像吃的?”
弈闲转回视线,看着灰灰。灰灰确实不太好看。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它只是长得着急。”
岁余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灰灰,灰灰也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岁余忽然笑了。“它好丑。”
弈闲看着她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嗯。”
两人站在房间里,隔着一步距离,灰灰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向两人,尾巴在身后轻晃着,荡起一点波纹。
临近除岁节晚宴,岁余和弈闲坐在连廊里。岁余手里拿着一叠仙界统一分配的红纸,剪刀一开一合,红色的纸屑陆续掉落下来。
弈闲在旁边下棋,棋子落得很慢。
岁余剪好了。她把红纸对着天空举起来,夕阳从纸的另一面透过来,把她的脸映成了粉红色。
弈闲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兔子。”
弈闲又看了一眼。“这是兔子?”
“嗯。这是耳朵,这是尾巴。”岁余指了一下红纸的某两端。纸上的两个凸起,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说不上像什么。
弈闲沉默了一会儿。“嗯,兔子。”
岁余看了看,把红纸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张新的纸接着剪。
弈闲放下一颗棋子,看着在夕阳下岁余剪纸的侧脸。
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手指在红纸上慢慢地转动。
夕阳的光从连廊的柱子间漏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白发被染成了淡金色。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光从她的肩膀穿过去,落在身后的墙上,变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
顾怀安从姻缘司的小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点。弈九跟在身后,抱着一坛酒。两人放下糕点和酒,从前殿端来了木凳。
弈闲拿起酒杯倒酒,给岁余倒了一杯茶。
“我也要喝酒。”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茶比较好喝。”
“那你喝酒做什么?”
“好喝的给你喝。”
四人在连廊下坐定。分食着同一碟热乎的糕点和一坛酒。
岁余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表情亮了一下。“好吃。”
顾怀安看着她。“我做的。”
“你做的?”
“嗯。”
岁余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顾怀安没有再接话,耳边红了一点。
弈九看见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酒神肯定往里面加了什么料,不是普通的酒。他被呛得咳了几声。顾怀安递给他一块糕点,他接过来塞进嘴里。
远处的云台熙熙攘攘,不少神仙在放着孔明灯。灯在天上缓慢地升起来,一盏一盏的,橙黄色的,像暖色的星星。
岁余看着那些灯,手里的糕点还没有吃完。
灯越来越多,在天空上像一条倒流的星光。
除岁节晚宴。四人去参加了。
宴席上面的菜式很多,暖色的灯火打下来,所有菜都被雕刻成精巧的样子。有的雕成凤凰,有的雕成牡丹,有的雕成山水。
岁余拿了一点她爱吃的,然后回到弈闲和顾怀安身边。
岁余在宴席上还是喝了一点酒。弈闲没有拦住。
酒后,岁余的脸颊染上了很淡的粉色,像春日里刚开的桃花。
她忘了很多事情,只记得身边还有弈闲和顾怀安。脸有些烫,酒精让她的胆子大了,笑得比以前多。她看着弈闲,他也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底有细碎的光,像碎星星沉在深水里。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弈闲的眼角,他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睫毛扫过她的指尖。她嘴角勾了一下,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眉眼的笑意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捏了一下弈闲的脸,他的嘴角被她扯动着弯了一下。“你怎么不爱笑。”
“嗯,以前爱笑。”
“那现在呢。”
“也爱笑。”
弈闲垂眼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他抬头碰了一下她的发被她躲开了。
她转身去找顾怀安,顾怀安喊着师父,弈九端着酒壶站在他身边,嘴里说着打趣的话。她的红纱衣融进暖融融的灯火里。弈闲眨了一下眼睛,抬脚朝她走过去。
夜晚。
宴会还在进行。天河畔有灯会,云台上有歌舞,神仙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但是岁余他们四人已经回到姻缘司了。
岁余喝得有点多了,迷迷糊糊的。她反应慢了一点,但很兴奋。整个人的力气都散了出来,变成了话和笑。
顾怀安和弈九去休息了。岁余和弈闲坐在后院。
光从远处漫过来,给枯桂花树的枝桠镀上一层暖色。远处的灯会还没有散,天空里还飘着孔明灯,一盏一盏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两人并肩坐在岁余房前的台阶上,靠得很近。月光洒下来,在月下岁余几乎是透明的,她脸上一直有浅浅的笑意。
弈闲给岁余倒了一杯热茶。岁余捧在手心里,没有喝。
他的声音很轻。“好玩吗?”
“好玩啊。那个跳舞的狮子特别好笑。还有那个变戏法的,很好看。”
岁余的嘴角弯着,脸上有淡淡的粉色,眼睛亮亮的。透明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弈闲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
指尖碰到她的脸颊。穿过去了。没有阻碍,像穿过了一道光。
弈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带着她脸上的温度。
岁余看见他的手,眼睛弯了一下。她抬起手,想去拉住他的手。
指尖将要碰到的时候,变成了漫化的细碎的光斑。
她看着自己的手,怔住了。光是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的颜色,她没有触碰到他,光散在了空中。
她的笑意淡了一点。她抿了一下唇,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看着弈闲,眼里带着不舍,还有一点遗憾。
她的声音很轻,在光里面变得很温柔。“我要走啦。”
她感觉身体的力量被慢慢抽走,身体变得很轻。光从她的身体里溢出来,是柔和的、温暖的粉色,像春天的晚霞。
她看见弈闲破碎的表情。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她伸出手。虚化的手指碰上了他的脸,感受到了他脸颊的温度。暖的,从消散的光里传递过来,穿过她正在消失的皮肤,传到了她还在跳动的心上。
“别伤心。”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散了。
粉色的光化开了,温柔地落在弈闲的手心和脸上,很暖。弈闲的表情从破碎到空白,手紧紧握住了那道粉色的光。光融进了他的身体,带着她的暖意,像是最后的亲吻。
他抓空了。
指尖什么都没有。
“……岁余。”
她的名字碎在了他的喉咙里。
那个热闹温暖的夜晚,远处还有灯在天上飘,云台还有歌舞声传过来,一切都很热闹。
弈闲坐在台阶上,手里还保持着刚才握光的姿势。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面前那棵枯桂花树,看了很久,眼里那点细碎的光终于暗了下去,沉成一片幽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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