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28、养兔 那些年被他

　　岁余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直浮在黑暗当中。

　　她变得很轻，很平静，像是不停奔走了上千年，终于可以停下来了。黑暗里有一种无形的力托举着她，像是温水托着婴儿，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她也不存在了。

　　她觉得自己在黑暗当中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无边的黑暗出现了一点缝隙。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线。

　　她好奇地往前，粉色的光芒触碰了一下那道光。光是热的，温度从头顶一直流下来。

　　力量突然被灌进身体里，她感受到自己慢慢变重，意识慢慢凝聚成形，像被人慢慢拉出水底，破开水面。

　　她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隙，面前是纯白的衣袍，不太规整，领口松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她眨了眨眼睛。记忆被清空了。

　　她像个初生的婴儿，在确认附近的环境。床铺，软垫，床边脚底的兔窝，还有新鲜的草和水。

　　她抬头，看见自己毛绒绒的爪子。白色的，带着细软的绒毛，四爪，没有肉垫。

　　她看了一下面前的人。他把她抱在怀里睡着，侧着身体，手臂环着她。眼下有青黑，眉头皱着，似乎睡得不安稳。

　　岁余动了一下，想离开这个怀抱。面前的人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一人一兔对视着。他怔住了。

　　她看见他黑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白色的绒毛，红色的眼睛，两只垂下的长耳朵。

　　兔子。她现在是一只兔子。

　　一人一兔对视着，眨了眨眼睛。他盯着她没有动，手指放在她头上的软毛上，动作很轻，像在摸易碎品。

　　她说不了话。他也不敢说话，怕说话打碎他面前的景象，怕这是梦，被话语吵醒。他的手很烫，覆在她头上，带着灼热的感觉。

　　她顶了一下他的手，想让他放手。他愣了一下，手松开了。指尖碰了碰她的爪子，她很快把手抽走。

　　这个人类真的很不识好歹，怎么一醒来就乱摸。

　　她扒拉着抽回自己的身体，从他怀里跳走了，脚踹了他袍子一下。然后后颈被人提了起来，力道慢慢收紧。她的四肢在空中晃悠着，听见那人无奈的声音。

　　“小白，别跑。”

　　小白。这么弱智的名字谁取的。

　　她说不出话，在他靠近的时候脚一蹬，把他脸踹了一脚。

　　你品味太低了，不配养我。

　　她被松开了，跳落在床铺上。床铺上全是这个人的气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毛，自己身上好像也被染上了他的气味，可能被抱了很久了。

　　她舔了一下爪子的毛，试图覆盖掉这人身上的味道。

　　他又跟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眼底青黑浓重。“小白。”

　　她跳开一点，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这人看她的眼神好奇怪，像是要把她吃了。

　　门被推开了。弈九端着一盆温水，看见一人一兔停在床上，大小眼往他这边看。

　　弈九看见那双红色的眼睛，愣了一下。“她醒了？！”

　　弈闲没有再把她抓回怀里，隔着一人的距离看着她。“嗯。”

　　岁余看着面前两个人类看着她，像是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看什么，没见过兔子吗？

　　她的眼睛左右转悠，往后缩了一点。

　　然后她被人抱起来了。弈闲把她抱在手里，她爪子扒在他胸前，下意识往前勾爪，勾住了他前胸的衣襟。那双温热的手掌又摸了下来，从耳朵的软毛开始一直顺着脊背摸到尾巴。

　　她僵住了。爪子勾进他的肉里。

　　弈闲没有松手。抱着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走出寝殿，往前殿走。

　　前殿摆满了卷宗，四处凌乱，满殿墨香。

　　她看着他熟练地走过凌乱的卷宗，然后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把她松开，拿起笔翻开折子，准备工作。

　　她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悠。爪子一直勾着他的衣服，勾住线头缠住了，她抖了抖手。

　　他低头摸了她一下，顺着脊柱摸到尾巴，带起一阵细密酥麻的电流，她手僵了一下。

　　弈闲捏住她的爪子，让她松开了他的衣服。

　　“小白别闹。”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这个名字很多次。

　　因为太闹腾，她被放在了桌面上。

　　她安静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四周大殿的环境。左边是砚台，散发着一股墨香气。右边是笔架，上面摆着好几只悬挂的笔。

　　她想跑，跳了两步很快后颈被提了起来，放回了原处。她抬眼看他，他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干。每次她想跑都会被很快抓回来，回头看他又只是在看折子和卷宗。

　　她放弃了，趴在案桌上。

　　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手抚摸过她细软的绒毛。她眯着眼睛没有抗拒，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后背，让她有种羞耻的舒适感。她想跑但是跑不了，只能被这样。

　　耳朵耷拉在桌面上。

　　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

　　岁余开始被弈闲一直随身带着了。除了吃草喝水，几乎就是一直在他怀里。

　　她也逐渐习惯了她目前的境遇，她跑不掉，逃跑会被抓回来，跑多了甚至会被抱怀里，所以她没有再跑了。

　　早晨弈闲处理公务，她就被放在案桌的砚台旁边，趴在桌上看着他很快地批折子。

　　她的毛被墨汁染黑了一角，因为她好奇踩了一脚砚台，然后就被染上了黑色。她舔不干净，左手变灰了，像戴了一只手套。她放弃了，没再管。

　　弈闲看见她的灰手套总会笑一下。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但没有收回手。

　　前殿外面扑簌簌下着雪，殿里只有面前这人批折子时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枯燥得让人犯困。

　　岁余起身用爪子洗了一下脸，又趴下来，懒懒的，红色的眼睛耷拉着，看着弈闲。

　　她被圈养了。是的。

　　她在醒来两天后就意识到这件事情了，这人根本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睡觉放在旁边，工作下棋也放在旁边，就连她吃饭也要看着。她觉得被养的感觉还好，主要就是他太爱摸兔了。

　　温热的手习惯性地放在她的绒毛上，从头顶一直很轻地顺着脊背抚摸，像是在摸什么宝贝，然后他会喊那个她不是很乐意接受的名字。

　　“小白。”

　　她没理他。

　　她有试着跳开过，跳开的结果就是被抓回来，然后被摸得更狠、更久。所以她学乖了。

　　她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兔牙，很快合嘴。她趴在自己的爪子上，看着上面被墨汁染上的灰黑色印记。

　　算了，睡一觉再说。

　　她埋在她的爪子里，闭上眼，半趴在案桌上，弈闲的手还在不间断的抚摸着，她睫毛一颤一颤，还是没有走开。

　　弈闲的生活作息很规律。他不再出门串门了，一直待在眠云居。清晨处理公务，下午抱着兔子下棋，晚上到阵法前输送一点白色的灵力。

　　每次他输送灵力的时候，岁余的身体会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流过。

　　她被弈闲托着手抱起来，他的鼻尖蹭过她脖子下面和肚皮上的绒毛。温热划过那些柔软的、藏着最深岁余气味的地方。

　　岁余几乎是下意识抬脚踹了一下他的脸，猛地用尽全力踢了过去。

　　这人在干什么。他是不是找死。

　　岁余优雅地落地。弈闲的侧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爪痕。

　　他撑着身子，手很轻地放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的耳朵。

　　她顶开了他的手。

　　难道她是被摸一下就能被收买的吗？

　　她跳回兔窝，叼着两根草缩回了兔窝的最角落。兔窝动了一下，安静了。

　　房间传来他的轻笑声。他的衣摆还是不太整齐，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他看着那个安静的粉色绒布兔窝，靠近蹲下了，掀开了粉色绒布的小帘子。

　　岁余正蹲在里面，嘴里还叼着半根草。看见他，草掉了。

　　一人一兔对视了片刻。

　　弈闲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晚安。”

　　帘子又被关上了。

　　岁余叼回那半根草，嚼了两下。

　　这个人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

　　她把草吃完了，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寝殿变得安静了。雪还在外面下着，扑簌簌的声音很规律。兔窝里很暖，垫子软软的，草是新鲜的。她趴在最柔软的地方，脸埋在爪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

　　被子被掀开的声音，床铺微微沉了一下。灯灭了。

　　岁余在黑暗中睁开眼，她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从醒着到慢慢变沉。她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挪到兔窝的帘子边上，用鼻子顶开一条缝。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这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岁余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缩回去，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弈九提着一包新鲜兔草走近寝殿的时候，岁余正被弈闲捏住后颈往怀里放。

　　弈闲坐在床铺上，眼下的青黑淡了一点。岁余被提在他手里，四肢垂在身侧，红色的眼睛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妥协。

　　岁余被放在怀里。弈闲的怀里是温热的，那双手温柔地放了下来。她趴在他的大腿上，被抚摸着。顺着毛摸，从头顶到尾巴，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

　　弈九扫了两人一眼，很快挪开了视线。他蹲下来，换了旧的草，放上了新的。草散发着很淡的绿色灵力，带着晨露的清新香气，比昨天的还要新鲜，叶子嫩绿，茎秆饱满。

　　岁余低头看着弈九动作。弈九放完草，转头看到岁余的眼神。

　　蛤蟆和兔子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弈九似乎能看到岁余在说什么。她的眼神很明显。

　　“看什么看。”

　　弈九扯了一下嘴角，那张带着雀斑的年轻的脸抖了一下，像忍笑没忍住。

　　岁余想跳起来抓人，被弈闲压住了。他的手按在她背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弈九放完兔草起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岁余被弈闲压制着，被抱着顺了一会儿毛，然后被放下去吃草。弈闲直接坐在地面上，姿态随意，看着她吃草。

　　岁余叼起一根草，嚼了两下。她呼出一口急促的气，像轻声的“哼”。哼完了又叼了一根，继续嚼。

　　弈闲抬手，拿掉了岁余耳朵上沾着的一根兔草。岁余的耳朵抖了一下。她继续嚼草，没有抬头。

　　弈闲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吃草，兔子吃草的样子很专注，快速地啃着草叶，嘴角沾了一点草汁，绿色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兔身上。雪停了，光线很亮，照得寝殿里暖洋洋的。

　　岁余把草吃完了，舔了舔爪子，然后用手洗了洗脸。她抬头看了弈闲一眼。弈闲还在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岁余收回视线，跳回兔窝里。她扒拉了一下垫子，把垫子弄成一个舒服的形状，然后趴下来，缩成一个毛球。

　　弈闲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他走到兔窝前蹲下来，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

　　岁余从团着的毛球里抬起眼睛看他。

　　“今天天气好，带你出去走走。”

　　岁余把眼睛闭上了。帘子放下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走，走得不快。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帘子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捏住了她的后颈。

　　岁余被提了起来。她的四肢垂在身侧，红色的眼睛又带上了那种自暴自弃的妥协。

　　这个人真的不让兔清净。

　　什么时候才能有人懂得兔子是不需要遛的。

　　当岁余被带出门的时候，她是这么想的。她不爱出门，兔子不需要出门，给吃给喝给住就行。但她还是被带出门了。

　　她被弈闲放在怀里。冬天的冷风飕飕地往她这边吹，她缩了缩身子，往弈闲怀里更深的地方钻。

　　弈闲低头，用袖子盖住了岁余，只露出一颗兔头。岁余变暖和了，她懒懒地缩在怀里，从袖口的缝隙往外看。

　　路上的景致从眼前掠过。雪后的仙界很安静，云絮铺在路上，踩上去没有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路边的景色让她觉得很熟悉。

　　弈闲停在一间屋子前。木墙陈旧但干净，门口扫得没有一片落叶。前殿垂下千丝万缕的红线，随风轻轻飘扬着。

　　一片红色当中，一个白衣少年在织机前埋头织线，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动作很快。

　　岁余眼睛眨了一下。她觉得红线瀑布很好看，其他想法没有了。

　　她被抱进屋里。顾怀安从织机前抬头，他和岁余对视。岁余看见了顾怀安那张眉心长着红痣的脸，她眨了眨眼睛。

　　他很好看，好像是很好说话的人。

　　顾怀安的动作停了。他抬眼看着弈闲，弈闲侧脸上带着一道抓痕，怀里抱着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他声音带着试探。

　　“这是……”

　　弈闲摸了摸岁余的头。

　　岁余咬了他一口，在他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弈闲的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印子，没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压折了的树枝，只剩下一点力气。

　　“不知道，有可能是。”

　　岁余从弈闲的怀里跳出来，落在实木织机面前。她看着顾怀安，顾怀安看着她。一人一兔对视了片刻。

　　弈闲站在旁边。

　　“她叫小白。”

　　岁余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顾怀安跟着弈闲念了一句。“小白。”

　　岁余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跳到顾怀安怀里。

　　顾怀安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摸，僵坐在原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弈闲看见岁余的动作，眉毛动了一下。

　　岁余被弈闲提了起来。她的四肢无所依地在空中踹了几下，被塞回弈闲怀里。

　　顾怀安伸出手，在织机上方碰了一下岁余的头顶，很轻的一下。

　　岁余看见顾怀安的耳尖红了一点。她那只被墨汁染灰的爪子往前伸了一点，被弈闲收了回去。岁余拍了弈闲一下，弈闲不为所动。

　　一人一兔在姻缘司待了很久。

　　岁余趴在弈闲的怀里，抬眼看了四周。在空中飘扬的红线瀑布，后院的枯桂花树，还有被摆在前殿连廊转角的一条灰扑扑的、在吐泡泡的鱼。

　　她往弈闲怀里缩了一下。弈闲把她圈在怀里，袖子包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