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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雪 是两人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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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仙界的天气有些阴晴不定。方才在姻缘司时还见着太阳,出了门便成了阴天。冬风刮过岁余的面颊,干而凉。
路上的神仙三三两两。大部分她其实都不熟。有的看她一眼,有的没有看她。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
她停在时渡的住所前。
时渡的住所是一间木屋,建在仙界一条溪水边上。
木墙陈旧,但很干净,门口扫得没有一片落叶。溪水从屋前流过,水声潺潺。
前院站着一个少年。长相清秀,皮肤被人间的江风吹得粗糙,眼睛如水般柔和。身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袍,打理得简朴干净。
岁余认得他,叫阿渡,是时渡几百年前收的徒弟,原本是一个人类小孩。
岁余和阿渡不算熟,两人都不太会和人打交道。有一次她下凡时,撞见阿渡坐在路边和几个小孩说话,笑容腼腆,但很真。
这会儿阿渡看见她,喊了一声“月老前辈”,她点了点头。
岁余很少来时渡的住处。他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仙界,过去她找他要往人间跑,那间临江的小屋子才是他常住的地方。
如今他不下凡了,找他倒是方便很多。
木屋里带着一股青竹气味和书卷的墨香,岁余径直走进里屋,探头一看。
时渡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桌边的窗户开得很大,可以看见外面的溪流和远处的山景。
时渡听到动静回头看向她。岁余走到时渡面前,两人都带着熟稔轻松的笑意。
“你来了。”
“嗯。”
时渡收好画卷,搁在一旁,给岁余倒了杯茶。热气裹着茶叶的香气从水面浮起来,在屋中徐徐散开。
岁余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人间的茶,和仙界灵茶不同,入口更粗糙,带着一股朴素的人间烟火气。
时渡的屋子里面点了一个炭盆,温度比外面暖和许多。
他身上比上次见面更加透明了,指尖的轮廓已经虚化,像隔着一层薄雾。
岁余伸出手,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比了比。她的手穿过时渡的手指,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几乎没有阻隔。
“你比我还要透。”
“嗯,我跑得比你快。”
“你本来就比我年纪大。”
时渡想了想。“记不清了,应该是的。”
岁余收回手,捧着茶杯。茶水的温度暖着她的指尖。她也忘记自己活了多少年了,早记不清了,大概只记得应该和时渡差不多。
“最近应该都不下凡间了?”
岁余点点头。“你不下凡还好找一些。以前总是找不着你。”
时渡笑了一下。“那倒也算是方便了。”
他是渡厄真君,主管江流,常年游走在人间不同渡口,即使在人间找他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最近阿渡也上来了?”
“嗯。有些事情他帮着做好一点。最近经常容易忘事。”
岁余抬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那个少年,收回视线。
“我最近也总是忘事。”
两人从仙界聊到凡间,又说起各自的徒弟。
时渡收徒早,阿渡是他当年在江边捡的,跟了他几百年。岁余的徒弟则是司命那边分派过来的,她常年不出门,也懒得自己挑。
两人聊得很闲散。茶水从热到温,喝完又再续上,从温又变回烫。窗外的天色慢慢阴了下来,微风吹过窗边,带来凉意。
“你这屋子不保暖。”
“嗯。”时渡指了指不远处的火盆。“所以有火盆。”
“你一边吹风一边烤火。”
“嗯。”
时渡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个屋子他确实不常住,而且神仙也不怕冷。
岁余想了想,也许她可以给时渡缝一个窗帘,缝一个窗帘也就是两天的事情。
外面白色的雪花零零落落地飘着,很小,一片一片的。
岁余看见细碎的雪光在暮色里闪烁,像盐粒一样细白。她眨了眨眼睛。“下雪了。”
时渡跟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嗯。”
两人看了一会儿飘落的雪花。
时渡开口了。“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岁余回头看向他。“记得。”
当年江边那间木屋,也开着这样大的窗。那天日头很好,晒得人睁不开眼,时渡把在等船的岁余叫进屋里。船来了,她没走,两个人在窗边坐了一整天。
那时候窗外的太阳很明艳,窗前是两个鲜活的、会大笑的年轻人。
岁余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时渡。他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们都没有变。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距离,当了一辈子的好友。
岁余刚当上散仙去找时渡玩的时候,也是冬天。
她那时候灵力还没有稳定,穿着厚厚的袄子,跑到时渡的木屋前,把人拉出木屋,看着冰封的河流和雪白的世界。
雪球在彼此身上砸开,拉扯间两人倒在雪地里,通红的脸被白雪衬得更显眼。他们对视了一眼,笑得停不下来。
现在窗外的雪也是那样下着。只是两人都不再跑出去了。
两人聊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时光沉淀了下来,只剩下了现在的他们。但至少两人都还在彼此身边。
傍晚,雪还在下。
时渡递给岁余一把伞。人间的红油纸伞,伞骨是竹子的,手柄磨得很光滑。岁余撑开伞,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木屋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像盖了白纱。
时渡还停在屋前,看见她回头,便笑了一下。
他像一直在等她回头。
岁余转头走进雪幕里,夕阳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亮了纷飞的雪花和她的白发。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下雪了,岁余和弈闲常待的地方从后院移到了连廊旁的石桌上。
石桌有屋檐遮着,雪花落不到他们身上,但能看见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枯桂花树的枝桠上挂了一层白。
弈闲在处理梦境的卷宗。旁边放着一整箱今天要批的折子,弈九整理好了码在旁边,摞得整整齐齐。
弈九站在一旁磨墨,动作很轻,砚台里的墨汁慢慢变浓,散发出一股松烟的气味。
弈闲专心批着折子,动作很快,打开看一眼,写一个字,然后放到一边。是他惯常的工作效率。
岁余坐在他对面。石桌上放了一个篮筐,上面盖着一方青色的布。她手上动作很快,在缝一个窗帘。
青色的布在她手里翻来折去,针脚走得又密又直。她缝东西的动作和织线一样,快且准,手指在布面上穿行,像两条鱼在水里游。
弈九磨墨的砚台旁边放着一小碟点心。
岁余吃了一块,其他的都放在原处没有动。不远处顾怀安还在织线,织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四人非常和谐,像已经一起共处了很久很久。
弈九从眠云居搬到姻缘司后,变得安静了很多。
他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直接吐槽,只是安静地给弈闲递卷宗、送折子。
弈闲看起来很正常,甚至过于正常,不符合弈九对他的情绪判断。所以弈九很识相地什么都没有说。
弈闲的折子批完了。弈九把折子全部收拾起来,放在箱子里整理好,抬起来往前殿走。
最近姻缘司的前殿多了很多东西。除了织机、茶桌、弈闲的凳子、篮筐,还多了弈闲的软榻、梦境的卷宗,还有一张弈九搬过来的小凳子。
弈九把卷宗堆在墙边摆整齐。顾怀安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弈九去泡茶了,顾怀安继续织线。
沉默中,日子就这么慢慢地往前走着。
岁余最近一直在缝时渡的窗帘,有点事情干了,不至于无聊。她最近忘性大了,但缝东西这件事不用脑子,手自己会动。
她把窗帘叠好放在桌上,转身收拾针线包时,瞥见灰灰的鱼食还剩两包。
放下针线包要去喂鱼,拿起鱼食又看见窗帘,想了想,放下鱼食把窗帘收起来,再拿起鱼食去喂鱼。
喂完之后,她站在鱼缸前愣了一下。好像忘了什么事。回头看见鱼食袋旁的针线,才想起针线包还没归位,又折回去放好了。
她最近逐渐习惯了一切都以这种凌乱的步调往前走着,只要还在往前走,那就没有问题。
直到那天她坐在台阶上,看见弈闲走到她身边。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人靠得很近,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
弈闲怔住了。
岁余看着他,眨了眨眼。两人的眼神都带着困惑。
“你是谁?”
弈闲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雪花从屋檐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串门的。”
岁余点点头。她没有说话。灰灰被放在了台阶上她旁边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灰灰转圈的身影。
弈闲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没有在意,她一向不在意陌生人的注视。
她只记得要喂鱼,要缝窗帘,她有个徒弟,叫顾怀安,好像还有个朋友,叫时渡。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向她的时候似乎带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没有看懂。
“你怎么了?”
弈闲看着她的脸,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你好看。”
岁余听到赞美没什么反应。“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句。“你也很好看。”
弈闲垂下眼。两人看着台阶上灰灰在游。灰灰在鱼缸里转圈,灰扑扑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这条鱼,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岁余安静了片刻。“你觉得它叫什么好?”
弈闲看着她的侧颜,声音很稳。“叫灰灰。”
岁余听见这个名字,睫毛颤了一下。她点头。
“好听的。那它以后就叫灰灰。”
弈闲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过,像是黏在她脸上。
“我脸上有东西吗?”岁余看着他。她深红的眼睛因为透明变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朱砂。
弈闲没有眨眼。“没有。只是很好看。”
岁余看着他带着温度的视线,顿了一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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