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25、停留 心乱的触碰

　　姻缘司还是老样子。红线瀑布在前殿垂着，后院的枯桂花树还是那棵枯桂花树，枝桠伸在天空里，和几百年前一样。

　　但院子里多了不少东西。

　　最近弈闲往姻缘司送了很多小玩意儿。

　　有桃花仙子的话本，封面画着桃花，写着“仙界绝恋”四个大字

　　有文曲星的古籍，上面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关于命缘的研究；

　　还有食神送来的保健食品，声称可以延年益寿。

　　岁余没有拒绝。

　　因为弈闲拿这些东西过来的时候真的很认真。他站在她面前，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那个表情让她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好像她一开口，就是在打碎他最后的希望。

　　岁余看着那些堆在石桌上的古籍和话本，抬手把一本话本抽了出来，她在石凳上坐下，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

　　旁边放着今天早上弈闲送过来的食神特制长寿保健糕点。

　　糕点被做成了绿叶和鲜花的模样，绿莹莹的，花瓣层层叠叠，看起来像是一盆微缩的盆景。

　　岁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不错，比她想象的好吃。

　　她翻着话本。故事说的是神仙之间的爱情，主角一个比一个能吃苦。

　　她看到一半的时候，情节变得极其悲壮。主角为了救另一个主角，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了，剩下的半条命又开始消散。

　　另一个主角翻遍了整个仙界去找续命的办法，找到了，但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岁余看着看着，觉得这个情节有点眼熟。

　　她停了一下，把话本合上看了看封面。封面还是那四个大字，“仙界绝恋”，署名是桃花仙子。

　　她沉默了片刻，把话本翻开继续看。

　　她已经几百年没看过话本了。不得不说，确实还挺好看的。

　　岁余坐在后院一看就是一整天，没有人管她。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

　　灰灰在鱼缸里转圈，顾怀安在前殿织线，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弈闲从前殿走进来的时候，岁余正看到了主角经历磨难后的激烈对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让我走了。”

　　“你现在走！”

　　“我不走。”

　　岁余的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弈闲走到她身边，白袍擦着她的裙摆，她才发现。

　　她抬头，两人对视着。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岁余眨了眨眼睛。她的直觉告诉她，弈闲今天不对劲。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衣服穿得随意，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懒懒的表情。

　　她眉头动了一下，看了片刻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书。

　　弈闲一手撑着石桌，另一只手放在身侧，俯身靠近了一点。

　　两人的距离被缩短，岁余又抬头看向他。

　　她的下巴被弈闲的手捏住了。动作很轻得往上抬了一下。岁余还没看清弈闲的表情，他的吻落在额头上。

　　她感受到额头温软的触感，已经平静了很久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弈闲的呼吸散落在她身上，鼻尖擦过她的，嘴唇碰上她的。

　　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弈闲的动作很轻，像在吻一个易碎的瓷器。

　　空气很慢地在两人之间流动着。唇瓣之间的空气被压缩了又放开，呼吸在两人之间交换。

　　岁余反应过来，手抵住弈闲的肩膀。还没开始用力，被弈闲咬了一下。她吃痛，吸了一口气。

　　他把她放开了。弈闲撑着身子在她身前。

　　两人对视着。

　　岁余抿了抿唇，缓了很久。“你做什么。”

　　“亲你。”

　　“……”

　　弈闲靠近了，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变得很低。“我找不到留你的办法。”

　　岁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长，每一根都很分明，安静地垂在眼睛上。那双眼睛平时总是藏着很多东西，让人看不透，但此刻什么都没藏。

　　压在眼底的渴望、焦虑、脆弱全部倒在面前，把那双平静的眼搅成一潭浑水。

　　弈闲的手按在她放在话本上面的手上。

　　岁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任凭着弈闲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让两人的手紧握到没有一丝缝隙。

　　岁余看着弈闲垂眼安静的面容，慢慢闭上了眼，感受着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侵蚀掉的心，不按理智地、凌乱地跳动着。

　　弈闲待在姻缘司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梦司的卷宗开始往姻缘司送。一开始是一两本，后来是一摞，再后来是整箱整箱地搬过来。

　　前殿多放了一张弈闲的软榻，他铺了被褥，放了枕头，甚至还在旁边摆了一盏小灯。他夜间都不再回眠云居了。

　　弈九越来越经常出现在姻缘司。有时候是送卷宗，有时候是送换洗的衣物，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弈闲和岁余，然后叹一口气，转身走了。

　　姻缘司成了第二个眠云居。

　　最近民间梦境的是非变少了。弈闲处理的卷宗也少了，但他在姻缘司待的时间没有变少。

　　午后，他处理完卷宗，待在岁余身边。重新摆起了棋盘。落子比从前慢了许多，一颗棋子捏在指间，要掂很久才落下去。

　　岁余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话本。旁边放着弈九带过来的点心，今天的是桃花酥，粉色的，做成花瓣的形状。

　　顾怀安和弈九站在前殿，看着两人安静平和的样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下棋，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走开。

　　顾怀安看了弈九一眼，弈九也看了顾怀安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岁余低头看着话本，很慢地眨了眨眼睛。

　　冬日的阳光落下来，带着暖意，让人犯困。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她似乎也变成了阳光的一部分。

　　她的手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光从手背透过来映在纸面上，模模糊糊的。

　　她眯着眼睛，趴在石桌上，半张脸露在手臂外面。

　　话本还翻开着，风吹了一下，书页动了动，但没有翻过去。

　　她睡着了。

　　弈闲在对面下棋的动作停了。

　　他的手伸出来，悬在岁余脸侧，指尖堪堪停住。看了她一会儿，手落回膝上，攥紧了袍角的布料。

　　夕阳的余晖落在岁余的眼皮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片橙色的光映进她深红的眼底，像两盏璀璨的琉璃灯。

　　她反应很慢地眨了眨眼，抬起头。

　　弈闲还坐在对面。一下午了，面前的棋盘多了很多棋子，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局势胶着，看不出谁占上风。棋盘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岁余抬眼，弈闲也看向她。

　　两人在夕阳下对视了片刻。空气中的气氛很平和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弈闲拿起放在旁边的话本，递给她。“醒了？”

　　“嗯。”

　　“接着看。”

　　岁余接了过去，打了个哈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过了。

　　她偷瞄了弈闲一眼，他已经低头去看棋盘了，手指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她把话本翻开，继续看。

　　最近岁余总是忘记事情。需要她记得的事情本就不多，只是要喂灰灰，闲暇的时候看看话本、晒晒太阳。可她还是记不住。

　　她把鱼缸抱出来放在连廊台阶旁，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低头拨弄起篮筐里那团打结的红线，动作很慢。

　　顾怀安走到她身边坐下，两人隔着一个鱼缸，她抬眼看了顾怀安一眼，顾怀安低头看着鱼缸。

　　灰灰拼命摇晃着尾巴凑近水面，嘴巴一张一合。

　　他沉默了片刻。“师父。”

　　“嗯。”岁余没有抬头。

　　“您是不是忘记喂鱼了。”

　　岁余闻言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灰灰积极求食的样子，她记得是喂了的，但是看见灰灰又不确定了。

　　“应该喂了。”

　　她抬眼看见顾怀安怀疑的眼神，垂眼又确定了一眼鱼缸。

　　“也可能忘了。”

　　顾怀安没有再回话。

　　第二天，茶桌面上多了两小包分装好的鱼食。桌面上放着两包，就是还没喂。放着一包，就是还剩晚上的没喂。

　　岁余默认了这个规矩，她拿起分装好的鱼食打开一包，走到房间，倒进灰灰的鱼缸里。

　　鱼食浮在水面上，灰灰看见她的手指便游上来，凑近水面，嘴巴一张一合，把飘着的鱼食一颗颗吞了进去。

　　岁余收起纸袋，把袋口折好，放回桌上。

　　千里眼三天两头会为了送仙界小报来姻缘司一趟.顾怀安在前殿的时候小报会放在茶桌上，顾怀安不在的时候小报会被叠整齐用一块石头压在门口。

　　岁余在每天泡茶的时候看见就会抽走拿到后院去读。

　　岁余坐在房间前的石阶上，低头看着最近的新闻。

　　报纸摊开放在膝盖上，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用指尖按住。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落在纸面上，她的手几乎变成了一层淡红色的薄影。纸面上的字因为阴影模模糊糊的。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

　　“财神渔场因入冬导致折损惨重”。

　　岁余的眉毛微动。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财神表示等明年开春回暖，将重新养殖，并更改旧制养殖方法”。

　　岁余觉得明年开春财神可能还会再亏一次。她没有想太久，继续往下看。

　　“仙界退休神仙福利条例公布”。

　　岁余的指尖在标题上停了一下。条例很长，占了大半张纸面，密密麻麻的，写的是退休后能拿多少仙俸、补什么缺、死后怎么安置。她扫了两行，没往下看，这些东西她大概用不上了。

　　岁余的目光停在“仙界梦境黑雾谜团”几个字上，想起了梦境里那团化成人形的黑雾。它模仿过她的脸。她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压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全是些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

　　她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忽然想起许久没见时渡了。算算日子，他怕是比她还透明了，她该去见他一面，趁两个人都还在。

　　岁余把报纸折好，放在石阶上，起身往前殿走。

　　弈闲还在后院枯桂花树下下棋，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手里的棋子悬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落下。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去哪儿？”

　　她停下脚步，回头。“找时渡。”

　　两人对视了片刻。弈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一直没有出声。岁余看他沉默，以为他默认了，转过身要走。

　　“什么时候回来？”

　　岁余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想了想。“傍晚吧。”

　　弈闲收回视线，落下一子。“嗯。”

　　岁余没有多想，径直往时渡的住所走。

　　岁余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动作停了很久。弈闲看着那道门，手里那枚棋始终没有落。

　　天色暗了下来，日光从棋盘上移走，黑白交错的子粒停在原处，局势再也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