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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拜访 没人再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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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天还没有亮,弈九端着温水走进寝殿。水盆搁在架子上,铜盆的边缘磨得发亮。弈闲的床上没有人。
弈九站着看了一会儿。被子叠得整齐,枕头压在被子上面,没有睡过的痕迹。
他没有困惑,只是一种已经经历太多次的无力感。
弈闲要去哪儿不会和他说。司命给梦司的卷宗也不会停。弈闲不在只代表着他今天又闲不下来了。
弈九想张嘴说些什么。寝殿里面一片寂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把嘴又闭上了,认命地往正殿的方向走。
弈闲在藏书阁的最深处。
藏书阁是一座像灯塔一样的建筑。书墙堆砌得很高,看不到顶,木质的楼梯旋转向上,一圈一圈的,像是通往天际。越往上走,光线越暗,书越旧,灰尘越多。
弈闲已经在藏书阁待了好几天了。每天都没有离开。书窗外的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翻开一本古籍,目录扫过去,没有他要找的。合上,放回去,拿下一本。动作很快。
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少,地上的书越来越多。他没有整理,也没有叫人来收。
苍玄是主管藏书阁的老神仙。传闻他是整个仙界最博学的人,他从来不会主动和人搭话,也不去参加任何宴会。
他的脸被书遮了大半,一双眼睛从书堆上露出来,看着弈闲的方向,灰白色的眉毛垂下来。
弈闲认识他。
刚来仙界时常去藏书阁串门,那会儿只为了打发时间。他不怎么看书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觉得答案不在书里。
但苍玄是个有意思的老人,身上有种和岁余很像的安静,像是被上千年光阴慢慢浸透的。
弈闲刚来藏书阁的时候,苍玄给弈闲指了一个方向。弈闲便开始坐在那片书架面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弈闲坐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古籍,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白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比平时还要狼狈。
苍玄看了一会儿,头又缩回了书堆里。
弈闲端着一碗药放在岁余面前的时候,岁余正在发呆。
药汁是黑沉的,装在白瓷碗里,黑白分明。一股浓稠的苦味从碗里冒出来,钻进岁余的鼻子里。
岁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澜。她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药。”
“我没病。”
“救命的。”
“靠谱吗?”
“不知道。”
岁余看着面前那碗药。药汁黑得像墨,上面倒映着她的脸,白得发亮,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酸、苦、辛的味道同一时间涌上来,攻击了她的味蕾。她的眉头很快皱紧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表情带着嫌弃。
“是不是配方错了。”
“没有。按照书上熬的。”
弈闲坐在她面前,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懒散,手撑着头,发半挽着,眼睛一直看着她。“一天两次,一个月一个疗程。”
岁余看着面前被她喝了一口的药汁。碗沿上还留着她嘴唇的印子。她的指尖还是虚的,在光下能看见指骨。她抬眼看了弈闲一眼。
弈闲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又压了回去。那张脸很平静。
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药开始喝。药汁滑进嘴里,一股酸涩的苦气先冲上鼻腔,经过喉咙,味道慢慢落下来,贴在舌根上,很久都不散。
弈闲看着她喝完了,把碗收了回去,端去洗了。
岁余看着他的背影。和印象中不一样。印象当中那个梦仙脚步闲散,步子很稳,走起路来像在散步。他现在很快,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在赶时间。
岁余收回视线。
之前弈闲送的桂花谢了。金黄的花瓣变成了褐色,缩在枝头上。
迎面吹来的风划过脸颊,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岁余觉得空气中的温度在逐渐降低。
冬天要来了。
她呼出一口热气。热气带着药汁的苦味,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飘了一下,散了。
弈闲回来了。带着一碟蜜饯。他把碟子放在岁余手边,蜜饯堆成一座小山,琥珀色的,表面泛着蜜汁的光泽。
岁余看了他一眼。弈闲没有看她,把药罐盖上,把炉子灭了。动作准确利索。
岁余看着放在桌上的蜜饯,是枇杷腌的,她拿起一颗,甜味很快漫开,把舌根上残存的药味一点点化掉了。
弈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白袍在空气中晃了一下,消失了。
岁余的手指往里蜷缩了一点。她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叹了一口气。和之前的热气不一样,这口气是甜的,带着枇杷的气味。
她看着弈闲离开的方向很久,沉默着没说话。
她低头默默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蜜饯咬进嘴里。
日光下她的指尖似乎被照亮,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是空的。
她含着那颗蜜饯,想起之前那条弈闲送的、后来被她摘下来的银鱼项链。
他送的时候说“这样鱼就不会死了”。
鱼没死。她要死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挡住了空白的手腕。
从藏书阁翻遍古籍回来后,弈闲最近几天的表现都很正常。
他按照常规时间处理梦境的卷宗,下午到了点就出去串门。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懒懒的,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是闲散的,不急不慢。
他每天还是去姻缘司。但在姻缘司的事情从下棋变成了熬药。
他还是会和岁余、顾怀安闲聊,语气和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初冬的风在后院吹着,刮过干枯的桂花树干,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
岁余坐在石凳上,看着弈闲在旁边给她熬药。他坐在那张他带过来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药炉扇风。
扇子一动一动的,火光从炉子底下透出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院子里溢满了汤药的苦味。
岁余面前摆着订购的仙界小报,旁边放着弈闲的棋盘。
棋盘被收拾得很整齐,黑白子分别装在棋盒里,盖子盖好了,叠在一起放在棋盘旁边。线条交错的棋盘上空空荡荡,没有一颗棋子。
弈闲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状态看起来很好,白袍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和之前泡在藏书阁里那几天完全不一样。
弈闲把药碗放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汤药,雾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起来,带着苦涩的味道。
岁余抿了抿唇,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药汁很苦,她的眉毛皱起来,舌头吐出来一点,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弈闲看了她一会儿。他伸手把碗拿走,端回来一碟蜜饯。
蜜饯的口味每天都不一样,取决于弈闲下人间买了什么果脯。
今天是蜜枣,琥珀色的,表皮泛着蜜汁的光泽。
岁余捏起一块含进嘴里。苦味被蜜枣的甜冲散,一点一点地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弈闲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脚步带风,白袍在身后飘了一下。
岁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姻缘司门前。她低头看着仙界小报,但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知道弈闲去做什么了。弈闲的事情甚至登上了仙界小报。
“梦仙翻遍藏书阁,为寻续命之法”。
岁余的视线落在这行字上。她抬起手,透明的指尖抚摸过上面的字体,纸张很光滑,灵力印上去的字摸起来有一点凹陷。
她知道弈闲在做无用功。也知道每天弈闲给她喂的药没有作用。
她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更薄,更虚。她一天比一天不想动,不愿意出姻缘司。
但她没有拦他,也从未尝试过拦,她的直觉告诉她,拦弈闲可能不会有什么效果,甚至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所以他熬药她就喝,他说什么她就应。
岁余抬眼看着下午的太阳。阳光很淡,被云层挡住了一半,落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她还记得答应了夕荷要下凡去看她。现在初冬的天气已经起来了,望仙镇的桂花想必也枯了。
但她还是打算下凡一趟。答应了的事情,迟到也要去看一看。
岁余收拾了一点之前在食神那里买的小点心,简单扎了一个包袱,走出房间。
她的脚步很轻,像飘在路上,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影子。
走过前殿的时候,顾怀安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织机面前。他的手指在丝线间穿梭,织机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很稳。
岁余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安抬头,与她对视。
恍惚中,岁余仿佛看见了千年前自己坐在织机面前的身影。
白发红瞳,年轻的,鲜活的。她看见师父要出门了,抬起头,扬起笑脸,声音清脆。
“师父,你要出门了吗?”
那个声音和面前顾怀安的身影重合了。岁余眨了眨眼睛。但顾怀安没有在笑。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她。
岁余勾了一下嘴角,和记忆中师父一样。“嗯。”
她转身离开了。
她走在仙界的道路上。
路上有不少神仙的身影。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路边聊天。有的一个人走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岁余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她的影子看起来很薄,落在地上若有若无的。
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点一下头。有人略过了她,像没有看见。她的步伐没有变,径直往天门的方向走。
走到天门,在银钱兑换所换了一点人间的银子,然后去登记。
天将还是和以前一样,高的那个,矮的那个,穿着银白色的铠甲,站得笔直。
他们照例和她打招呼,说“月老大人下凡啊”。岁余点头回应了。
走过天门。白光一闪。岁余的身影出现在望仙镇的小巷里。
此时的天气已经是人间的初冬。桂花谢了,空气中有着萧条干燥的气息。
阳光透过高墙照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岁余用了法术,把自己的头发和眼睛遮蔽了。白发变黑,红眼变棕。她走出巷子,走在道路上。
一个行人直接撞上了她的肩膀。她正想侧身躲过,那个路人已经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岁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原地。
下一个行人朝她这边走来,那人的身影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在她的身体里经过,温热的,像一阵暖风,擦过她然后又随着距离消散了。
岁余怔住了。
她抬起手看了一下自己虚化的手掌。光线从手心穿过去,落在手背上,没有停留。
她看了看身边把她当作透明的行人。他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她垂下眼睛,勾唇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气音。
白色的头发随着灵力褪下到发梢,红色的眼睛随着眨眼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没有必要再藏了。
没人再能看见她。
岁余走到夕荷的花铺。
花铺还是和以前一样,繁华艳丽。即使是在冬天,门口也摆满了花。红的,黄的,粉的,一盆一盆地挤在一起,像要把整条街都染上颜色。
岁余站在夕荷面前。夕荷正在打包一盆花,低着头,手指在花盆上缠麻绳。
她抬眼看见了岁余,愣了一下。然后她扬起了笑脸,那张笑容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
岁余被她的笑容感染,也笑了一下。肩膀放松了,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夕荷把岁余请进花铺里面。
花铺里面比外面暖和。花香和露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湿漉漉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岁余坐在花铺里,红色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像个老人家,反应钝钝的。
夕荷还在忙着泡茶,背影在花丛间转来转去。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她把茶放在岁余旁边的矮桌上。
夕荷是妖,灵力的感知要比一般人灵敏。她看见了岁余透明的身体,转身坐在岁余身边,手上捧着一杯花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是怎么了?”
岁余转头看向她,笑了一下。“没怎么了。快死了。”
夕荷大惊失色。她放下茶杯,桌面和杯壁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回事?”
岁余朝她眨了眨眼睛。“就是字面意思。”
夕荷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岁余低头喝了一口花茶。花茶随着季节的变化味道有了一点改变,换了冬天的花,甜味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多了点清苦的尾调。
“还剩多久?”
“不知道。”
夕荷陷入了沉默。
岁余侧脸看了她一会儿。“可惜没有看上望仙镇的桂花。”
夕荷垂下眼,没有说话。
岁余眨了眨眼睛,语气很淡。“没事。还活着就来看你。”
夕荷闻言也扬起了笑容。“好......我去拿点吃的。”
她起身去小厨房拿了一点糕点。
岁余捏起一个兔子形状的栗子糕,尝了一口。栗子糕软糯香甜,还是热乎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岁余点了一下头。“好吃的。”
“待会儿你带一点回去。我这儿做多了。”
岁余没有客气,点点头。
两人闲聊了很久。从望仙镇聊到陆离,从陆离聊到弈闲,从弈闲聊到仙界。
夕荷说最近凡间的梦境安生了很多,但清源派一直没查到源头。
岁余想起前几日在梦里遇见的那个黑影,那个叫“念”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她想了一下,垂眼没有说出来。
花铺角落的火炉被点上了,火焰在炉膛里跳动,把花铺照得明亮温暖。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岁余的影子很淡,轮廓不太清晰。
两人一直聊到天色变黑。
花铺后院的门开了。
陆离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只水鸭,羽毛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岁余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夕荷上前去迎他了。
他们熟稔亲密地聊着日常的琐事,一个说鸭子是在河里抓的,一个说晚上炖汤喝。
岁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栗子糕的碎末。
临出门前,夕荷塞给她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栗子糕,放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码着。岁余没有推脱,点头离开了。
她慢悠悠地走在回姻缘司的路上。白发在月下发着光。
她想着,如果凡人能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应该挺吓人的。
一个白色的半透明人影在夜里飘。
她嘴角弯了一下。
但可惜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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