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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念与镜 你答应了记 ...

  •   岁余躺在床上,房间没有点灯。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

      她的意识慢慢沉下去,落进了黑暗里。

      梦里她坐在后院的枯桂花树下。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枯枝的影子画在地上,弯弯曲曲的。

      顾怀安的房间灯灭了。灰灰没有被抱出来,还放在房间里。

      岁余低头看着自己的尾指。红线还在,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月光下很好看。她用手指摸着那条线。

      她不愿意再用弈闲的命缘了。如果她织的每一根红线用的都是他的命缘,她做不到。

      但如果剪线,弈闲肯定会生气。她从来没有见过弈闲生气的样子,但想必不会很好商量。

      也有可能在剪线的那个瞬间她就直接消散了,变成光。

      然后千里眼顺风耳会把这件事登在新闻小报上当头条。

      她摸着那条红线,摸了一遍又一遍。

      月光下,银鱼手绳闪着微光。

      “弈闲。”

      她下意识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一个人影从她身后浮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带着温柔的笑,和岁余一样的脸,一样的白发,一样的红眼睛。

      连衣服都一样,灰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褪色的红纱衣。她站在月光下,侧头看着岁余,脸上带着温柔的、让人不设防的笑。

      岁余看着她。“你是谁?”

      她歪了一下头,带上了和岁余一样的表情。“你觉得我是谁?”

      岁余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能看得出来面前这个“东西”不是她。

      她再怎么分裂,也不会露出这样温柔的笑。

      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像是在照一面有自己意识的镜子。

      “你是我自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似乎对答案很满意。“嗯,我就是你。内心深处的你。”

      岁余收回视线,看着月光散落在院子里。

      梦境里没有风,前殿的红线瀑布也很安静,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尾指的红线。

      旁边的人出声了。“你不想欠他。”

      岁余没说话。

      “你欠了他很多。他的命缘在流给你。你再不剪,他会散。”

      岁余把手从尾指收回来,指尖搭在银鱼上,低头看着那条红绳。

      她的声音更轻了,和岁余原本的声音很像,只是更柔一些。“你不想让他散。但你也不想欠。唯一不欠的办法,就是剪了。”

      岁余抬头看她,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剪了,他会生气。”

      “他生气,比散了强。”

      两人对视着。岁余面无表情。她带着温柔的笑,温柔到岁余自己都觉得陌生。

      岁余看了她很久,才知道原来自己温柔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

      挺新奇的。

      岁余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脸。她僵住了。

      指尖按在她颧骨上,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的嘴角,落在那个笑容的弧度上。

      “你不是我。”

      她的笑容没有收。“我是你。你看见了的。”

      “我看见的是我自己。但不是你。”岁余的指尖在她嘴角按了一下。“你笑得不对。我不会这样笑。”

      她的笑容收了,变成了面无表情。但她的面无表情比岁余的要冷一点。

      “你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和岁余是一样的,连尾指的红线都一样。

      看了很久之后,她笑了。嘴角挑了一下,但眼睛没有弯。“有意思。”

      她的声音变了,沉了,硬了,清冷的,没有起伏。她歪着头看岁余,眼睛往里收了一点,没有睁得那么大。

      她带上了自己的表情,冷冷的,更不像岁余了。“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一开始。”

      “那你为什么还听我说?”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我不想欠他。不想让他散。剪了比散了强。”

      “你不怕散?”

      “不怕。我本来就要散的。”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岁余身上,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像是放弃了什么。

      “你走吧。梦快醒了。”

      岁余没有动。“你呢?”

      “......我回下面。”

      “你叫什么?”

      她安静了很久。“......念。”

      “好,念,我记住了。”

      她扭头看向岁余,眼睛里面的光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嗯。”她声音顿了下,“你明天还做梦吗?”

      “不一定。”

      “那下次你做梦我再来。”

      “你来做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看你的脸。”

      “为什么?”

      “你好看。”

      岁余还没来得及回话,念变成了暗色的雾气,声音随着雾气慢慢消散了。

      梦境碎裂了。

      碎片落下去的时候变成了白色的光,化成粉末,消散在黑暗里。

      日光照在岁余的眼睛上,给视线罩上一层橙红色。

      她醒了,但没有睁眼。

      这天岁余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天。

      顾怀安没有看她。

      她在台阶上坐一整天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前也经常这样。她可以从日出坐到日落,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

      日落西山,顾怀安停下织线,起身端着茶杯回房,看见岁余的身影,他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他转身朝岁余走来,白袍停在岁余手边。

      岁余抬眼看他,顾怀安长得高了,想当年他站着,只能和她坐着的视线齐平,如今她仰头看他看得她脖子痛,她移开视线。

      “师父。”

      “嗯。”

      “你坐在这儿一天了。”

      “嗯。”

      “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岁余想了想。“晒太阳。”

      顾怀安抬头看了一眼。屋檐的阴影把岁余完全罩住了,她整个人在阴影里,没有一丝阳光落在她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好,我先回去了。”

      “嗯。”

      顾怀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岁余没有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了。

      岁余一直看着顾怀安回到房间,关上门,等待着顾怀安点亮房间的烛火,看着他房间内的灯稳定的亮了半刻钟。

      今天一整天弈闲都没有来。不过也算正常,弈闲忙是常态。

      听闻民间梦境一直都不安生,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岁余起身,走到前殿。

      前殿没有点灯。她径直走到姻缘剪面前。

      她把姻缘剪拿了下来,在夕阳下染上了一点暖色,看起来没有这么冷了。

      她抿唇,剪刀的刀口抵着红线,红线因为她的力度被绷紧。

      她的心跳很快,这条红线也是她的命。

      她想了想,刚刚应该多和顾怀安说两句话的。

      算了,顾怀安肯定不会答应让她剪线的。

      她闭上眼。姻缘剪合上了。刀刃落在红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红线断在空中,漫化成细碎的金光。那些光沿着原本红线的纹路飘散,像碎了的萤火虫。

      岁余感受到尾指一点刺痛,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拉断,从她的身体里抽走了。

      她睁开眼,那些光在落日的余晖下极其美丽,金色的,细碎的,散在红线瀑布里,像一场小小的流星雨。然后慢慢暗了。

      岁余站在殿内很久。

      她等。身体没有散,但她感觉到身体变轻了,变空了,像病人被拔掉了输液管,但似乎还能撑一会儿。

      她安静地站着,把姻缘剪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她转过身,把剪刀重新挂回墙上。

      岁余走过连廊,走过后院,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很轻,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把房间的灯点上了。点灯的时候手抖了一点,她稳了一下,火苗擦过灯芯,扑的一声,房间亮了。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鱼缸,还有窗前那束谢了的桂花。

      岁余在桌边坐下。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鱼手绳。

      指腹沿着红绳的纹路缓缓划过,碰到金属扣时指尖一拨,红绳滑了下来,银鱼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那条手绳很久,摸着把它收拾好。银鱼放在中间,两侧的手绳拢着。

      她抬眼看见桌面上摆着的灰灰。

      灰灰泡在水里,尾巴微微摇晃着,和每天一样。她看着灰灰,灰灰也看着她。

      她闭上眼,声音硬了一点。“别看。”

      岁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那声音不急,但一直持续不停,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岁余睁开眼看着床帐,身体在醒和没醒之间悬着。

      门还在敲,不急促,但像催命一样持续不断。

      岁余撑起身子,看见了自己的手。

      透了,明显的透明。窗户的光线直接从掌心穿了过去。

      尾指干干净净的,没有红线。

      岁余的心情很平淡,只是觉得有点累。懒懒的,一步都不想走。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栓上,顿了一下,然后打开了。

      她没有看清弈闲的表情,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她被猛地拉进他怀里,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身上的墨香裹着体温扑鼻而来,她大脑空白了一瞬。等她回过神,她抬手推开了他。

      他被推开。他拉起她的手,看见了光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你说过,不会替我做决定。”

      岁余站在一步之外,任凭着他拉着手。“嗯,食言了。”

      “食言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弈闲没有说话,很久没有动。然后他笑了一下。嘴唇扬起的弧度带着一点讽刺。“那我呢?”

      “你会好好活着。”

      “我一个人?”

      岁余没有回答。他的手抓得更紧了。弈闲看着她,她也抬眼看着他。

      两人僵持着。没有人松口,也没有人松手。

      弈闲的手放开了,退开一点距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岁余以为时间停了。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他的声音很沉,很认真。和他之前完全不一样。

      岁余垂眼看了一下被松开的手腕。上面还有一圈红痕。“嗯。”

      弈闲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衣袍被风灌满,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穿过前殿,身影消失在姻缘司的门前。

      岁余没有叫住他。

      她把门又关上了。背靠着门,把手举起来,看着光线穿过掌心。

      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去,没有阻碍,像穿过一层薄纱。

      她想起夕阳穿过沈渡的手掌,也是如此。

      漂亮的,通透的,死亡的预兆。

      她把手放下来,抬脚走到桌前坐下,灰灰在鱼缸里转圈,灰扑扑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岁余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手缩回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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