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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时渡再访 我的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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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闲送的那束桂花被岁余放在了窗前,用白瓷瓶装着,灌了清水养着。
花开得很安静。金黄的很一小簇,缩在瓶口。但整间屋子都是它的香气,淡淡的,甜丝丝的。
窗外的枯桂花树几百年都是一个样子,干枯的枝桠伸在空中。
院子里面因为窗前那一小束桂花,染上了香气。那一点金黄,是这院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岁余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那束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珠滚下来,落在她指尖上,凉凉的。她收回手,转身往前殿走。
今天姻缘司需要打理的红线比较多。红线瀑布垂在横梁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匹铺开的红绸。
岁余走到红线瀑布前,把打结的红线一根一根解下来,放进篮筐里。
顾怀安在织机前织线,手指在丝线间穿梭,又快又稳。
岁余垂眼看着收拾好的线团,打算拿到后院去解,后院亮堂,光线好,看得清楚。
她提着篮筐转身。
前殿门口出现一个身影。
深青色的,出现在岁余的余光里。那颜色很柔和,像暮春时节的山色,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岁余侧头看去,是时渡。
他站在门前,看着岁余。眼睛很温柔,嘴边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天的风吹进来。
岁余在看见他的那个瞬间,嘴角就弯了起来。
但她同时也看见了。时渡的身影在殿前被殿外的光照着,光线穿透了他的身体,把他照成一块从内里开始发着淡光的玉石。
他的轮廓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看起来快要消散了。
岁余的笑意散得很快,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时渡走近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怎么了?”
岁余抬眼看他,扬起一点笑意。笑得很浅。“没什么。”
篮筐被放在前殿的茶桌旁边,杂乱的线团堆在里面。
两人坐在后院那棵枯桂花树下。院子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时渡和岁余一人捧着一杯茶,坐在石凳上。
时渡端着茶杯,看着岁余门前养着的那束桂花。
“这花活得挺好。”
“嗯。没怎么浇。”
“那你是找到窍门了。”
“嗯。”
时渡没有接话,喝了一口茶。“这次的茶很好喝。”
“嗯。人间的茶。”
时渡又喝了一口。“你泡得好喝。”
岁余看着他。他的手指捏着杯壁,指节瘦削,薄薄的皮肤下面,骨头清晰可见。
她收回视线。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
“长丰长老上个月仙逝了。”
岁余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
“他的光,是淡金色的。像稻田。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很暖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我的光是什么颜色。”
岁余安静了很久。
“你不好奇?”
她的眼睛里面像是有东西在涌动,但被她压住了。“不好奇。”她低下头,没有看他。
时渡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里有着释然。“不怕。散了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岁余垂眼看着茶杯默默没有回话。
时渡把话题岔开了。“你换了一条鱼。怎么是这个颜色?”
“嗯。它叫灰灰。”
“名字谁起的?”
“我。”
时渡愣了一下,笑了。“像你会起的名字。”
夕阳开始往下落。光线从白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橘红,软软的,笼罩在院子里。
时渡伸出手,掌心朝上。夕阳穿过他的手指,透出浅浅的橙黄色。
那道光穿过他的皮肤和骨骼,像穿过一块透明的琥珀。
岁余看着那道光,怔住了。
时渡跟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转了转,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好看吗?”
岁余没有笑。
时渡把手放下,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看的。”
岁余看着他不说话,眼眶红了。
时渡看着她,声音很温柔。“没事的。”他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喝完了。“走了。”
岁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时渡转身看了她一眼。“你好好的。”
“嗯。”
时渡走了。他的身影淡得像要融进夕阳里,深青色的长衫被晚霞染成了暖色,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是走进了那轮落日里。
岁余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她站在那里,很久。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重,很沉。
前殿里,顾怀安织机的声音一下午都没有停。此时停了下来。
岁余坐在殿前的台阶上,顾怀安从织机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在她身边坐下。师徒两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怀安开口了。“师父……”
岁余回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顾怀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尾指上那条金线。那条线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从她的尾指延伸出去。
“师父,你在想什么?”
岁余随意拨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鱼,银鱼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没什么。”
顾怀安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您在想弈闲吗?”
岁余收回在红线上的视线,语气很平静。“嗯。”
顾怀安声音顿了一下,他抿了下唇。“弈闲前辈,人挺好的。”
“嗯。”
顾怀安想了想。“他坐在那把凳子上的时候,姻缘司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岁余没有接话。
顾怀安又说。“他泡的茶,没我好。”
岁余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师徒两人安静了片刻。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退成了灰蓝色。
远处有鸟归巢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吵了一会儿,安静了。
顾怀安的声音低了一点。“时渡前辈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岁余没有应声。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的红线,摸了一遍又一遍。
顾怀安看着她,欲言又止。“……师父。”
“……嗯。”
霞光散落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一层很淡的暖色。
顾怀安站起来。“天凉了,我给您倒杯热茶。”
他走了。脚步声从门口停在茶桌前,又从茶桌传回来。茶端来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顾怀安泡的,热的,清甜。她端着茶杯,没有放下,就这么让热气熏着她的脸。
月升了起来,顾怀安回了房间,院子里只有他房间透出来的光,照亮了院前的一小片地面。
窗前的桂花还在瓷瓶里养着,散发着很淡的香气。前殿的红线瀑布还在风中飘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岁余坐在自己房间门前的石阶上。她没有点灯,整个人藏在黑暗里。
尾指上绑着一条红线,泛着淡淡的金光,是这片阴影里唯一的亮色。
她感受到红线另一端传来的热度,温着她的。
秋末的风吹拂在岁余身上,带着丝丝凉意,从衣领里钻进去,凉飕飕的。
她把尾指的红线勾在指尖。这次她没有扯,只是轻轻放下了。
她在想,弈闲也会消散。因为这条红线的存在,他的命缘会流向她。
少一半,或者更多。他会和时渡一样,在某一天,变成一个通透的影子,然后散在风里。
红线很轻地垂在她的尾指。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线这么重过。
她在用弈闲的命缘续命。她知道这个,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把这个事情想清楚。
岁余把手垂在膝盖上,看着那道金光。
她已经活了上千年了。在顾怀安给她牵这条红线之前,她和时渡的心境是一样的。
散就散了,反正都活了这么久,什么都见过了,也看腻了。
她本来应该比时渡先消散的,她的命缘流逝得比时渡快得多。但现在反而是她眼看着时渡要散在她前面。
月下印着她的影子,黑沉沉的。岁余才发觉,自己的影子已经变得这么深了。
她起身,往前殿的方向走。
前殿没有点灯。
墙壁上挂着一把银白色的剪刀。姻缘剪。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白色的光。岁余把剪刀拿了下来。
深秋的气温让剪刀变得冰冷,凉意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掌纹蔓延。
暗色中,尾指那条泛着金光的线带着瑰丽的亮色。
她在阴影里,暗红色的眼睛被那道金光照亮了一点。
红线很漂亮。织法精湛,颜色鲜丽,针脚匀称。
它紧缠着她的尾指,一圈一圈的。但它是她吸血的证明。
她不需要靠别人活着。如果红线会削掉弈闲的命缘,她宁可这条线不存在。
剪刀被岁余打开了。刀口贴在线上。
她停了。
她看着那条金线在暗处发光,想起了弈闲,在后院闭着眼睛晒太阳的,说“你说了算”的,被她亲的时候怔住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剪刀合上。转身要把剪刀放回去。
“师父。”
顾怀安的声音在连廊响起。
岁余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手里的剪刀还握着。
顾怀安穿着中衣,大步走过来。顾怀安看到那把剪刀和尾指那条还完好的红线。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月光落在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您要做什么?”
岁余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又抬头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岁余把剪刀放回墙上,她转身往后院走。
顾怀安站在原地。
岁余走了两步,停下来。“怀安。”
顾怀安没有回头,他侧过身,面容一半在黑暗里。
“嗯。”
“那条红线,你织得很好。”
岁余没有回头,话落她抬脚离开了。她走回房间,房门被很轻地关上。
顾怀安站在前殿,看着墙上那把剪刀。月光照在剪刀上,冷白色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渗进皮肤。他转头看着岁余的方向,面容暴露在月光下,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他把手从姻缘剪上收回去,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月下,红线瀑布随风飘动着,随着一声关门声,院内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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