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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幻术 被蛊惑的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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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瀑布在柔和的风下轻轻晃着,发出丝线摩擦的沙沙声。
岁余的脚步很轻,走进姻缘司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轻得像一场风吹进了殿里。
她站定在姻缘司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垂落下来的红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红雨。
距离上次她出姻缘司,已经过了小半年。仙界从春慢慢转到了夏,夏天又被秋风吹散了。
院里的桂花树还是枯的,和岁余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殿里的东西变了一些。
茶桌被擦得很干净,桌面泛着光。茶柜上多了几包花茶,和以前常泡的茶叶摆在一起,整整齐齐。
顾怀安从织机上抬起头,视线落在她尾指上。那缕金线还在,泛着淡淡的光。
“师父……你回来了。”
他停下了织线的动作,手指悬在丝线之间。
岁余点了一下头。
师徒两人很平淡地打了一个招呼。
岁余走过织机,停在顾怀安身后。和过去两百年一样,她的视线落在顾怀安的手指上。
织机上的红线刚织到一半,针脚匀称,松紧适中,比她走的时候又好了不少。
顾怀安被看着的时候,织线的速度就会变慢。他的手指在丝线间穿行的节奏乱了。他没有出声继续织线,岁余也没有走开。
她看见了弈闲的凳子。
方正的,很干净,没有落尘。凳子摆在织机旁边,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壶嘴还飘着淡淡的雾气。茶还是热的,像刚泡好不久。
岁余把茶壶拿起来,放在茶桌上。她拿了茶桌上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茶,捧着茶坐在弈闲那张凳子上,看着顾怀安织线。
前殿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红线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和织机规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岁余看着顾怀安翻动的手指。白皙纤长的指节在红线上面翻飞,编织出来的线很规整漂亮。
她出去了小半年,顾怀安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岁余看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顾怀安的手停了一下。“还好。”
“弈闲的凳子,你擦的?”
“嗯。干净点好看。”
岁余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清甜,入口润滑。顾怀安泡茶的手法比半年前还要精进了。
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你泡得比我好喝。”
顾怀安没有说话。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像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里。织线的速度慢了一点。
前殿又安静了。只有织机的声音和红线的沙沙声。
弈闲回到了眠云居。
他走进正殿的时候,弈九正埋头在案桌面前。成山的卷宗堆在他两侧,把人夹在中间,只露出一个头顶。
弈九的穿着还是和以前一样规整,衣袍没有褶皱,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弈九抬起头来。他的脸带着蛤蟆底色的微黄,眼下挂着浅浅的青黑。
他的语气还是幽幽的,像一壶泡了太久的花茶,苦味渗了出来。“您还知道回来。”
弈九的声音很平,但底下压着一股淡淡的的怨气。
弈闲俯身在主座上坐了下来,随手翻了一下面前的折子。
弈九起身站在案桌边,看着他。“您这次去了多久,还记得吗?”
弈闲没抬头。“三个月吧。”
“三个月零九天。”
弈闲的手停了一下。“你数了?”
“没数。卷宗数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梦司一共来了四百七十二份卷宗。”
“你一份一份数的?”
“一份一份批的。”
弈闲闻言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辛苦了。”
弈九垂眼看着他。“您不在的时候,司命来过了。”
弈闲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点有恃无恐的笑意。“他来说什么了?”
“他说‘你比你主人靠谱’。”
弈闲的笑大了一点。“他说得对。”
弈九愣了一下,弈闲已经低头翻开另一份卷宗了。“还有呢?”
弈九把嘴合上了。“没了。”
“听说他让你升职了。”
“嗯。梦司协理。”
“仙俸涨了吗?”
弈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待遇呢?”
“没有。”
“那他升你职,就是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地干活?”
“您总结得很到位。”
弈九站在身边,表情很平淡。
弈闲笑了一下。“回头我找他聊聊。”
“您别。您一找他,他就该找我聊了。”
弈闲在弈九的脸上转了一圈,收回了视线。“行。”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弈九站在旁边,看着他批。
弈闲的手很稳,批得很快,像一阵风扫过桌面,折子翻过去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的动作是漫不经心的,但处理卷宗比任何人都快。
弈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月老大人气色好了很多。”
弈闲的手顿了一下。“嗯。”
“您也是。”
弈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弈闲坐在原处,低头看着折子,嘴角弯了一下。
正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折子翻动的声音和鱼缸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弈九走之前散了半把鱼食,鱼食浮在水面上,那条黑线团慢悠悠地游过去,嘴一张一合,吃了一颗,又游走了。
岁余又恢复了以前在姻缘司的日子。
喝茶,喂鱼,坐在门槛上看天。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和她走之前没什么两样。
偶尔她会走到前殿,站在顾怀安身后看他织一会儿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发呆。
弈闲时不时会过来。他来的频率和以前差不多,有时候会带东西,更多时候是一张嘴,专门用来讲仙界的八卦。
“你猜财神昨天怎么了。”
岁余没抬头。“怎么了。”
“他去买鱼。”
“他买鱼做什么?”
“他说要养鱼发家致富。”
岁余沉默了一会儿。“他会养吗?”
“不会。但他觉得养鱼在仙界卖能大赚。”
岁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她吹了一下,又放下了。“鱼死了更花钱。”
弈闲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死了找你报销’。”
岁余看了他一眼。“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找月老’。她养鱼比你有经验。”
岁余看着他。弈闲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岁余没理他,低头喝茶。
两人坐在后院的枯桂花树下。两个杯子放在很近的地方,雾气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消散在空中。秋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弈闲又开口了。
“桃花仙子最近在酿桃花酒。她说酿好了给咱们送两坛。”
“咱们?”
“嗯。你、我、顾怀安。三坛。”
岁余想了想。“她上次酿的酒,酸了。”
“嗯。所以这次她说改良了配方。”
“上次她也说改良了。”
弈闲沉默了一会儿。“那到时候先让顾怀安尝尝。”
岁余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弈闲还在说。说文曲星最近在写一本新书,写了三年还没写完,仙界出版社催了又催,他说“快了快了”,然后继续写。
说食神收了一个新弟子,那弟子做饭难吃得要命,食神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做凉菜吧”,从此那弟子再也没碰过灶台。
岁余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笑得很浅。弈闲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一条小河在流,没什么波澜,但一直不停。
她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恍惚中想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温和清隽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不急不躁。
那个影子和面前的人慢慢重合了,又分开了。
岁余眨了一下眼睛,面前的是弈闲。
弈闲看着她,笑意还挂在嘴边。“怎么了?”
“没怎么。觉得你刚才说的有意思。”
弈闲没有放在心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他没说完的八卦。
岁余看着他片刻,收回视线。
过了几天,弈闲给岁余引荐了顺风耳和千里眼。
说是引荐,其实就是递了个话。“月老想订你们的新闻小报。”
顺风耳和千里眼对视一眼,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把小报送到了姻缘司殿前。
从那以后,三天两头就能在殿门口看见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岁余每天干的事情多了一件。看新闻。
新闻小报是特制的纸张,泛着很淡的暖色光泽,摸上去滑滑的,像涂了一层薄蜡。
上面的字体是用灵力印上去的,笔画清晰,用手指摸能摸到浅浅的凹痕。
订这个小报花了她几两仙银,还是一年起订的。弈闲说这个价格贵了,顺风耳和千里眼见人下菜碟。岁余说算了,她懒得讲价。
她坐在姻缘司殿前,把小报摊开放在膝盖上,一版一版地看。
新闻很杂。有好几个分区,有仙界边界战况的快报,有仙界的八卦新闻,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边角料。
岁余对比起正经新闻,还是比较爱看花边新闻,看起来比较有意思,而且不用动脑子。
“财神买鱼宣言,与食神达成合作”。
“桃花仙子与文曲星在桃花林相伴论诗作曲,疑似好事将近”。
“食神收新弟子,擅长凉菜”。
岁余看到最后一条,想起弈闲前两天说起厨神的新徒弟,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长丰长老消散引起众人唏嘘”。
岁余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长丰,主管人间五谷丰收。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不多。
听闻他好像几百年前收了个徒弟,岁余在一次神仙例宴上好像见过那人,但是对他的五官记得不太清晰。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便略了过去。
她抬眼去看正经的仙界新闻。
“蟠桃丰收,仍严格按照计划分配”。
“嫦娥飞天袖舞中秋巡演爆满,票价千金难求”。
岁余安静地坐在殿前,看着仙界的小报,时不时勾一下唇。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白发上,白得发亮。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浓黑的,实实在在的。
原来仙界也不是她想的那么没意思。
岁余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
秋天的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神仙不会觉得冷,但岁余还是拢了一下衣襟。
灰灰被放在旁边,鱼缸里的水很清,它在里面慢悠悠地转圈,尾巴一甩一甩的,和以前一样不好看。
今天的日光很好,洒在人的身上带着暖意。银鱼手绳在日光下闪着银光,一晃一晃的。
弈闲从前殿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稳,衣袍被风吹起来一点。手上带着一束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叶子翠绿,枝桠被修得很整齐。
岁余抬眼。弈闲在她身前站定,垂头看着她,日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的袍子在光下颜色很相近,在日光下似乎都在发着光。
花束被放在岁余手边。
岁余低头看了一眼。
花开得很艳丽。不知不觉已经快到秋末了,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波桂花。
上面的桂花被打理得很好,没有一片枯叶,没有一朵败花,一看就是被精心养过的。
弈闲看着她。“下凡了一趟。夕荷给的。”
岁余顿了一下。“夕荷?”
“嗯。”
岁余好像突然想起来,她答应了夕荷秋天要下凡一趟。
“我之前答应了夕荷秋天去看她。”
“好,过两天去看。”
他伸手去拿那束桂花。岁余的指尖正好也靠近了,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很轻的触碰,体温在两人之间很短暂地交融了一下,又分开了。
弈闲的手停在空中。
岁余下意识把手缩回去了。
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两人陷入一阵突然的沉默。
秋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枯树的枝桠轻轻晃动。
红线瀑布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细碎的,像很多人在说悄悄话。
弈闲没有收回手,手指还撑在台阶上,离岁余的手很近。
他的眼睛看着岁余的侧脸,看着她耳边的一点粉红。
他的眼睛垂下了一点,盖住了眼底的光。
那束桂花放在两人中间,香气很淡,但很清晰。
甜的,甜得有点不太真实。
他把身子靠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缩短了。
岁余转过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觉得耳尖有点发烫。
两人的眼睛倒映着彼此,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弈闲的鼻尖侧了一下,垂眼看着岁余。
岁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很轻的动作,但弈闲感觉到了。他怔住了,然后往后退了退。
他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很轻。
“夕荷……可能在桂花里下了点幻术。”
岁余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黑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小小的,很安静。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懒散散的,但眼底有着暗涌。
岁余垂眼,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呼吸在过近的距离里交缠融合。她抬眼看着弈闲,抬手。
指尖触碰上了他的下巴,她把他的脸压下来了一点。
然后她吻了上去。
两人都没有闭眼。
岁余看见弈闲黑沉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在她的视线里变得很清晰,一根一根的,微微翘着。
弈闲变得很安静。
吻持续了两秒。
分开了。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她的心跳比她想象中快。他的比她想象中稳。
弈闲抿了一下唇。
岁余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她看着两人之间那束桂花,金黄的花瓣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两人安静了很久。
岁余的声音很轻。
“桂花确实有点问题。”
弈闲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声音哑了一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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