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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弃线 少儿不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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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闲推门进来的时候,岁余正捧着一杯花茶。
她对弈闲的随时串门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花茶的香气从杯口飘起来,淡淡的。
弈闲在桌边坐下,没有倒茶,直接开口了。“今晚,殷夜和清玄要在偏殿见面。”
岁余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低了一点,侧目看向他,等着下文。
两人对视片刻。
“你不打算去看看?”
两人此时的身份是被关着的“客人”。弈闲说的“看看”不是去拜访,应该是“偷听”。
“你想去听?”
“不是我想去,是得去。”
岁余看着弈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散,但眼底有一点认真。
“知道他们谈什么了,谈成了,我们可能就能走。谈不成——”
谈不成,两人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放下茶杯。“走吧。”
路上,两人隐去了身形。大部分的守卫看不见他们,只有少数会在经过时微微偏一下头。他们一阵风轻拂了过去,无人在意。
两人在宫殿里穿梭,走到清玄住的偏殿。
偏殿的布局比较开放,只用轻纱遮挡。两人躲在了殿外面的墙壁上,靠着窗边。
岁余感受到身后传来弈闲刻意压低的呼吸声,落在她的发顶,带起一阵痒意。
她紧贴在殿外的墙壁上,弈闲的衣袍叠着她的,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她用后肘往后顶了一下,没有顶开他。
弈闲的黑发没有分寸地落在她的颈侧,贴合她的呼吸起伏着。
她没有再往后推,头贴在墙边,侧耳听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
殷夜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条不行。”
“哪条?”
“第三条。魔界割让矿脉,仙族驻军。换了我是你,你签吗?”
清玄的声音很平静。“不签。”
“那你还拿来?”
“因为我不能说不签。我拿来了,你说了不签,我回去说‘她不签’。这就算谈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
殷夜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岁余安静听着。风吹过来,她的发丝飘起来,粘在弈闲的衣袖上。她感觉到发梢被轻轻扯了一下。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清玄的声音响起来,柔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你很久没来看我了。”
殷夜沉默了很久。“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听说你关了两个神仙。”
“请了两个神仙。”
清玄安静了片刻。
“这里是魔界。我说‘请’就是‘请’。”
清玄沉默了片刻。“你变了。”
殷夜的声音很果断。“没变。只是你以前没看到。”
“我看到了。这么多年,在你身边。我都看到了。”
清玄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埋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岁余的发丝被轻轻拉了一下。她回头,弈闲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窗缝的方向。但他的手指捻着她的发梢,动作很轻。
岁余把头发抽回来。
弈闲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解释。
里面说了什么,岁余错过了一句。她瞪了弈闲一眼。弈闲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做。
岁余侧头从窗缝看进去。
她看到两人的手放在桌上,离得很近,近到足以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殷夜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书,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殿里两人陷入沉默。
岁余在殷夜转头的瞬间移开了视线,缩回了窗后。
弈闲在旁边看着,手撑在她上方的墙上,身形几乎要把她罩住。
她抬眼看了弈闲一眼,弈闲嘴角弯了一下。
岁余收回视线,抬脚往回走。
她安静地走在前面,日光下攥紧的手像握着红线,弈闲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缓,嘴角压不住笑意。
从那天之后,岁余和弈闲的出门再也不受限制了。
只要想出门就可以出门,甚至可以出了宫殿去魔界其他地方。仿佛一夜之间,两人有了什么特权。
弈闲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闲着待在一处。他时不时来串门,时不时出宫殿,时不时和殿内的守卫闲聊。
岁余和他相反。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房间里,泡花茶,看月亮。
她坐在她房间的屋顶上,看着面前偌大的圆月。
它低低地挂在夜空里,泛着明亮的紫光。魔界没有太阳,这轮明月似乎就是魔界的太阳。
这轮月很美。岁余很少来魔界,但每次来看到这轮月,还是会驻足看一会儿。
岁余摩挲着衣袖里面那条发黑的红线,若有所思。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岁余指间,手在月光下被染成很淡的紫色,显得更白了。
手垂在身前,浓黑的影子落在地上,尾指的红线在夜色中闪着细细的金光,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岁余的视线跟着红线走,看见另一端连接着的那个人。
弈闲倚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懒懒地看着岁余的方向。
岁余抬起眼,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笑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袍泛着微微的亮,他整个人像笼在光里。
岁余看着他的笑,顿了顿。片刻后,她垂下眼,指尖勾住尾指上那根红线,在指腹上绕了一圈,轻轻拉了一下。
弈闲的尾指被一股无形的力牵扯着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尾指,抬眼看向岁余。他面上笑意如旧,只是眼里的光沉了一点。
月下的岁余被淡紫色的光芒笼罩着,眉眼低垂,白皙的指尖朝他的方向勾了一下,嘴角罕见的带着一点弧度。
她松开了手中的线,食指松开,红线很轻地垂落在空中,在紫色的月光下泛着金色。
弈闲靠在窗边,发簪随意挽在身后,白袍松垮的垂着,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
眨眼间,他来到她身边。
岁余看着面前的月,神情很寡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做。
弈闲坐在她身边,脚伸着,全身靠在屋檐上。
“你叫我?”
“没有。”
“那我尾指怎么动了。”
“你手抽筋了。”
弈闲闻言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嗯。”
他把那只被牵红线的手放在岁余手边,掌心朝上,两人指尖在月下的距离不足一拳。
岁余垂眼看了一眼,红线因为距离的拉进缩得极短。她收回视线,抬头望向那轮月。
她手指缩了一下,但两人靠的还是极近。
这些天岁余一直等着。
等到清玄准备启程回仙界的那一天,红线还是没有找到时机牵上去。
殷夜和清玄两人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在那次偷听之后,殷夜主殿的灯就没有灭过。
殷夜的影子常常出现在窗边,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幅静止了的画。
弈闲还是时常带着岁余去清玄住的偏殿串门。
清玄总是在聊天的时候,视线落在一些房间内的小玩意儿上。桌上的水晶摆件,墙上挂的画,窗台上放着的一盆不知名的植物。他看着那些东西,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弈闲分给了清玄一些花茶,从那以后,清玄招待两人用的都是花茶。魔界那种果子泡的茶,再也没有端上来过。
清玄低头看着杯中的花茶,花瓣在水面慢慢舒展开。“这茶,和我以前喝的不一样。”
“嗯。人间的。”
弈闲闻言答了一句。
清玄端起来喝了一口。“好喝。”
岁余端着茶杯,没有喝。
弈闲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喝?”
“烫。”
弈闲把她的杯子端过去,吹了吹,放回她面前。“不烫了。”
岁余看着那杯茶。茶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热气还在冒,但确实不那么烫了。
弈闲收回手,端着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神态自然。
清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吗?”
岁余和弈闲抬眼看向他,弈闲嘴上还带着点笑意。“哪样?”
清玄想了想。“她泡茶,你吹凉。”
弈闲看了岁余一眼。“最近才开始的。”
岁余低头看着茶水没有说话。
清玄又一次转头看向那个天鹅的水晶摆件,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岁余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弈闲瞟了一眼清玄收拾好的包袱和堆叠整齐的文书。“明天就走?”
“嗯。一早。”
“东西收拾好了?”
清玄想了想。“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回去的时候也这些。”
弈闲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个水晶摆件上,那只天鹅在灯火下随着火光跳动一闪一闪的。“没有漏的?”
清玄愣了一下,低下头想了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花茶,弈闲给他的。布包被他揣了很久,边角已经磨毛了。“这个带回去。”
弈闲笑了一下。“嗯。喝完再来拿。”
清玄把茶包收进袖子里,动作很慢,目光避开了两人。
岁余看着清玄的动作,把杯里凉了的茶喝完了。底下沉着几片花瓣,没了茶水托举,软软地粘在杯底。
当晚殷夜主殿的灯光熄灭了。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熄灭得这么早。
岁余站在魔界的露台上,她看见一道素色的身影从主殿闪身出来,速度很快,很果断。
殷夜穿着单薄的长衣,头发简单挽着。在紫色的月光下,她的身影很淡。她停在偏殿的门前,没有进去。
岁余侧了一下身子。弈闲从身后的方向走到她身边,凑近了一点。
“看什么?”
“看殷夜。”
岁余随意地答了一句,手里拿着那条红线。红线在风中很轻地飘扬着,一端在她指尖,另一端垂下去,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弈闲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殷夜和清玄。两人靠得很近,近到看不清他们的轮廓,身影在月下几乎融在了一起。
她还来不及看清,眼睛就被弈闲的手掌很轻地覆盖上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余他掌心温热的温度,和指腹粗糙的触感。
岁余的动作停了,僵在原地。“……做什么?”
弈闲的声音和着灼人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很轻,低低的。“非礼勿视。”
“……我什么都没看见。”
“嗯。现在看不见了。”
岁余闻言安静了片刻。“那你怎么能看?”
“我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是大人,所以我可以看。”
岁余又沉默了。两个上千年的神仙,好像没有必要因为是不是小孩的问题争辩。
“幼稚。”
弈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笑了一下。
“嗯。”
等弈闲松开手,偏殿门口已经空了。两个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他们去哪儿了?”
“各自回去了。”
一股风忽然吹过来。岁余手中的红线没有握紧,被风卷了起来。
红黑色的线在风中翻卷着,飘散在夜空里。分不清哪些是黑夜,哪些是红线。
岁余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进行了多次的转变,从惊讶到惋惜到淡然,变化很快。她看着那一片黑暗,手垂了下来。
弈闲看着岁余。
“怎么了?”
岁余的声音很淡。“红线被吹走了。”
弈闲愣了一下。“要找回来吗?”
“不用。”
“不牵了?”
“嗯。”
“为什么?”
“他们不合适。”
弈闲看着岁余的侧脸,她对断线表现得很平淡,也是她第一次放弃了命运定好的红线。
弈闲转身看向她,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和以前一样。
“他们合适。”
“他们不合适。”
两人对视。一双红得像陈年的朱砂,带着上千年的沉淀,不争不辩。一双黑得像是围棋子,带着质疑,还有一点点岁余说不清楚的东西。
弈闲看着她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泛着紫色的月亮,声音变得很轻。
“你说了算。”
岁余看向月色下空无一人的偏殿,那条泛黑的红线融在夜色里,像断在无尽黑夜中。
清玄、岁余、弈闲三人一同前往天门。一路上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殷夜的身影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送行的侍卫都没有。
三人穿过魔界的走廊,走过那些点着紫色水晶灯的甬道,走出了魔宫。
穿过迷瘴的时候,岁余握着弈闲的手腕。
瘴气很浓,灰蒙蒙的雾从地面升起来。她的手搭在他的腕骨上,能感受到他的脉搏稳稳地跳着,和之前一样。
清玄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很熟悉这片迷瘴,步子不急不慢。
这些天三人已经变得熟络了很多,他还是不经意地闲聊着,语气和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迷瘴,我来的时候也穿过。”
“嗯。”弈闲答话。
“那时候不知道要走多久。”
“现在知道了?”弈闲抬眼看他。
清玄沉默了一会儿。“现在也不知道。但知道能走出去。”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迷瘴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分不清是真是幻。
走出迷瘴的时候,天门就在前面。
那道白色的光幕横在两座石柱之间,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清玄停下来,转身,对两人点了点头。
“送到这里吧。”
清玄看着岁余,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眉眼弯弯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隔着一层纱。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有缘再见。”弈闲在旁边说道。
清玄没有再说什么。他抬眼看了一眼魔界的方向,目光穿过迷瘴,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白光里。
岁余看着他的背影。淡蓝的长衫在白色的光里变得很亮,然后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客栈楼梯上撞到他的时候。他说“抱歉,是在下没看路”。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然后他走了。
弈闲站在她旁边。
“走吧。”
“嗯。”
两人穿过光幕,一路上很安静。仙界的道路空空荡荡,偶尔传来一声仙鹤振翅的声音。
走到一半,弈闲忽然问了一句。“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替我做决定?”
岁余看了他一眼。弈闲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没停。
岁余沉默了很久。“不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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