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线 被强行捆绑 ...

  •   初春的阳光从窗缝爬进来,落在岁余的指尖上。她感觉到了尾指上传来的一阵热度,缩了一下手指,身体还陷在将醒未醒的困意里。

      她睁开眼,面前是姻缘司那顶简约朴素的纯白色纱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为了躲避从窗边溜进来的阳光,翻了个身,手背抬起来遮住了脸。

      余光扫见了一抹金红色的光,在她房间内格外扎眼。她的视线聚焦在尾指上。

      红线。泛着金光。

      她看了两秒,确认了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动作很慢地撑起身子,指尖抚摸过那条缠绕在尾指上的红线。

      金线,神仙姻缘,高亮度,高匹配度。她的脑子不合时宜地做出了像职业病一样的无意识判断。编织匀称,用的命缘是——

      顾怀安的。

      她的思绪停了。顾怀安,她那个带了两百年的好徒弟。私牵红线,他又闯祸了。

      岁余的表情很平静。她任凭日光穿过她半透明的指尖,给她的白发与睫毛染上金色的轮廓。她垂眼看着那条红线,看了几秒。

      她起身。洗脸。换衣服。

      岁余的衣服不多。上千年待在姻缘司的时光,足以让她的衣柜筛选出统一色调的衣裙。不为别的,只为省事省心。

      她换上灰白色的长裙,一件洗褪了色的红纱衣披在肩上。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这上千年来每一个早晨一样。只是今天尾指多了一道不习惯的牵扯感。

      她拿起一条红绳,红绳被千年的时光磨淡了颜色。用木梳简单梳了一下头发,随意地把头发挽了起来,用红绳固定好。

      门推开,面前是一棵死了几百年的枯桂花树。也有可能是上千年。她记不清了。只是忘了砍,所以一直在那儿。桂花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被擦得很干净。

      她关门,穿过古朴的连廊,往前殿的方向走。

      清晨的阳光打落在她身上,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落在地面,变成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身体像是被光从内里打亮了,变成一块晶莹通透的玉石,很美丽。

      但岁余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要死了。

      上千年的织线消耗了太多命缘,命缘将尽,她快要消散了。她的脚步很轻,像一阵风吹过。额前白色的发丝随着脚步飘起来,又落下。

      前殿。

      千万红线从房梁顶上垂落,构成了随风飘扬的红线瀑布。风一吹,像一匹流动的红色丝绸,发出红线摩擦的窸窣声。

      殿前正中央,一个白衣少年俯身在织机前。

      白袍,黑发,眉眼精致,额前有着一颗朱砂痣。

      顾怀安。

      她停在连廊与前殿的门槛上,看着面前埋头织线的少年。他看起来很平静,白皙的指尖在红线上翻飞,眼神专注。织机的声音规律的响着,构成了千年来姻缘司恒定不变的乐章。

      她走到他身旁,脚步轻得可以说是在飘。低头看了一眼他现在正在织的那条红线。颜色艳丽,线材匀称,手法已经比她教的时候精进了不少。

      他余光看见停在身侧的灰白色衣角,动作慢慢停了。抬头,眼睛看向她,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心虚,声音放轻了。

      “师父。”

      岁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只想着,原来他还知道自己闯祸了。她抬起手,尾指上的红线色泽瑰丽,往门外延伸出去,直到看不见的远方。她开口了,声音清冷:

      “解释。”

      顾怀安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

      “我织的。”

      岁余没动,继续看着他。

      顾怀安看着她的脸,从心虚到慢慢淡定。

      “用那台金织机织的,神仙姻缘线。”

      他顿了片刻,前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岁余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千年的朱砂,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无声的重量。

      “然后呢。”

      “没有了。”

      岁余看着他那张脸,声音反而轻了。

      “为什么。”

      顾怀安垂眼,避开了她的视线,语速变快了一点。

      “您命缘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我就会散。”

      她接过他的话,平静地不像在说自己的死期。

      前殿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剩下风吹过红线瀑布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人的密语。

      “我不需要这条线。”

      她的声音很轻地落在殿里,被红线瀑布吸收了大半。

      红线绑定两人的姻缘,神仙姻缘线还额外绑定两人的命缘。在绑定的那一瞬间,另一端更厚实的命缘会缓慢流淌过来,填上岁余少到可怜的命缘。

      顾怀安转头避开了她的视线,不再回话。看起来没有一点要认错的意思。

      岁余感受到一种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她闭了一下眼。

      “姻缘剪呢。”

      姻缘剪,刀口一开一合,红线断,两人缘尽,自此再无瓜葛。

      “我收起来了。”

      顾怀安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波澜不惊,目光看向正殿门外,带着一种沉静的偏执。

      岁余慢慢收回悬在空中的那只手,收拢攥成拳。

      她看着顾怀安回避的、一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觉得我没错”的表情。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里的情绪从愤怒到无奈到妥协,像退潮一样慢慢降了下来。

      “你绑的谁。”

      顾怀安看向她。“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岁余垂眼看着这个她养了两百年的少年。她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长成现在俊秀的少年。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着即使大难临头也能保持淡定的从容。

      风吹过姻缘司,穿过她透明的身体,带来一点凉意。师徒两人无声地沉默着。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绑了别人上千年,看着手底下的凡人为情所困、被爱裹挟,如今轮到她了。

      她看着那条延伸出去的红线,瑰丽的,带着金色的光芒,和房梁上万千垂落的红线交相辉映。

      她抬手,垂眼,拉了拉衣袖,把那条红线欲盖弥彰地挡了一下。尾指还有着红线捆绑带来的紧绷束缚感,有暖流从另一端慢慢渡过来。

      顾怀安看见了她的动作,抬眼看她。

      “师父。”

      她转头看他一眼,声音没有情绪。

      “做什么。”

      “不剪了?”

      她手又攥紧了一点,闭眼。

      “不急。”

      她抬脚,走出殿门。灰白色裙摆扫过殿门前的台阶,她往红线延伸的那个方向走。

      殿内。

      顾怀安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日光下她像是一片半透明的影子,看起来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慢慢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的睫毛低垂,光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月光栖在枝头。

      他不会让她剪的。剪断金线需要一年的命缘,而岁余可能连一年都不到了。他在赌,赌她不会剪,赌那条红线一直在。

      那样,她就能一直活着。那样,就能一直在他身边。

      睫毛盖住了他眼底的暗流。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白皙的指尖熟练地挑起红色的丝线。丝线缠绕在指尖,编织成两百年来她教导的红线模样。

      姻缘司内,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都很平静,正常。

      岁余顺着那条红线延伸的方向走。她的脚步落在仙界的道路上,很轻,没有声音。初春的风吹在她脸上,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湿气息。

      她不经常出门,出门也只是去司命殿交差。这条路她大概一个月走一次。她的心情在离开姻缘司后逐渐变得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寡淡。

      身边走过一两个小神仙,传来带着惊讶的轻声低语。

      “月老?那是月老吗?”

      “她竟然出门了。”

      “好少见。”

      “她看起来像……”

      岁余从她们身边经过,像风一样走远了,她们的声音散在身后远处。她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她看起来像要散了。

      这个念头落在她心里,又像被风吹散了。没事的。她早就接受了。

      她走到一条岔路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红线指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

      她原本想往东走,红线缠着她的尾指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延伸去了西边。

      她停在那个路口,莫名地,轻轻笑了一声。笑自己在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在想一个再也没可能的人。

      那人与她一起长大,一起从小仙升为正仙,只怕他命缘也用得差不多了。她是老人家,他也差不到哪儿去,顾怀安怎么可能会牵他。

      她嘴角平了,表情变得很淡。停在那个路口五秒,眉眼低垂。她在想,顾怀安到底给她牵了个什么人。

      她抬眼转身,往红线指向的方向走。

      路的尽头是一座悬崖。

      岁余很少来这里,此处名为无稽崖,石壁上有青苔。崖上建着一座小宫殿,灰白色的砖墙,房檐上的瓦片被摆得很整齐。门口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灰尘。大门没有关,直接敞开着。

      岁余停在殿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

      三个字。眠云居。字写得很大,笔画张扬,肆意嚣张。

      她摸了一下尾指上的红线。她记得这里。这里住着两个活物。

      一只癞蛤蟆,和一个正仙。

      那个正仙叫弈闲。他经常路过姻缘司。借东西,还东西,闲聊,叙旧,总坐在身边顾怀安。

      她记不太清,因为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不在她的意料之内。

      她停了片刻,然后直接走了进去。红线就在眼前,越往前,越亮。她眯了眯眼睛,那颗亘古不变的心莫名快了一拍。

      她穿过前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墙缝被打理的很干净。中间有着一口水井,放在旁边的水桶还带着湿气。

      她直接踩进正殿。

      正殿很乱。四处堆着凌乱的卷宗,像一座座小山,高高低低的,走路都要绕着走。角落全是堆满了卷宗的书架。空气里有墨的味道。

      正中间摆着一方棋盘,挡住了路。棋盘上还有棋局,黑白子散落,看起来下到一半就停了。

      岁余站在卷宗堆里,看了看四周。角落里有一个小仙在收拾东西。

      他长着一张少年的脸,脸上有几颗雀斑,皮肤偏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衫。蹲在地上,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正要往架子上放。

      岁余进殿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进来,在凌乱的卷宗堆里找了个地方落脚,然后就停了。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那个小仙转过头,看到了岁余。

      月老。

      仙界众所皆知,月老从来不串门。八百年出一次门,出门就是去司命府交差,交完就回去,从不拐弯。今天她竟然站在眠云居的正殿里。

      那个小仙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手里的卷宗差点掉下来,他慌忙接住,抱在怀里,眼睛瞪得很大。

      岁余没有转身看他,只是抬眼看向主位。

      看向那个和她绑在一起的人。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