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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织梦 一场应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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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余从一片黑沉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坐在花铺的屋顶上。月光很淡,像隔了一层旧纱,看不清远近。夕荷在下面弯着腰,正给一盆花换土,指尖沾着泥,动作轻轻的。
岁余低头,白发垂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是虚化的,像之前命缘薄弱的时候一样。尾指没有红线。
“怎么样。”
弈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岁余回头。他懒懒地靠在屋脊上,腿伸得很长。他的身体也是虚化的,脸上挂着懒散的笑。
“这是什么。”
弈闲凑近了一点,气息拂过她的耳垂。“他们的共梦。”
岁余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夕荷还在后院,动作如常。“你拉我入梦做什么?”
“让你看两人和好。”
弈闲抬手,天空中随着他的动作撕开一小道缝隙,有熟悉的黑雾从缝隙里翻涌出来。
弈闲看着那道黑雾,面色平静,眼底的光明暗不定。
黑雾从花铺的地底开始蔓延,像无数条小蛇,缠绕上夕荷的脚踝和手腕,一点点收紧。
夕荷惊呼了一声,手里的花盆掉了,泥土散了一地。她伸手去拿墙上挂着的剑,指尖刚碰到剑柄,黑雾缠上了她的手臂,把她的手拉了下来。
黑雾慢慢变成一个女人的轮廓,五官模糊,身形和夕荷一模一样。
它站在夕荷面前歪着头看她,像在欣赏什么东西。
就在它牵着夕荷往自己那边拖的时候,一道剑光斩断了它。
陆离从暗处闪身出来,把夕荷护在身后。剑尖指着黑雾,手很稳。
黑雾看着他的剑,笑了,笑意像被蝼蚁咬了一口,带着嘲讽。
“一个道士,”它拖长了尾音,“护着一只妖?”
它靠近了些,声音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贴着耳膜往里钻。“你会后悔的。”
陆离把夕荷护在身后,面容冷沉。“我不会。”
黑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轻佻的笑意。雾气从两人身后升起,从死角缠上夕荷的腰,把她往后拖。
陆离转身去拉她,黑雾幻化出手的模样,按住了他的剑柄。
“清醒点吧。”
陆离的剑光斩断雾气。黑雾散了又聚,一寸寸将夕荷吞没。
黑雾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轻得像情人的低语:“我会带你去一个不再让你失望的地方。”
夕荷望着陆离,眼底是那种独属于她的固执。眼神和那天花铺门前一样,她在等他的答案。
陆离的手动了。他把剑插回鞘里。
黑雾愣了一下。坐在屋顶的岁余也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穿过黑雾,握住夕荷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整个人把她裹住。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红了。
黑雾在他们周围翻涌,缠绕着两人,却让陆离把夕荷抱得更紧,像是被它推着拥在一起。它啧了一声。
“你们……”话音未落,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黑雾凝成的模糊的人脸朝屋顶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是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后院一片狼藉。
弈闲的手从半空中落下,白色的灵力在指尖散尽,指尖的轮廓看起来薄了几分。
岁余看着底下那两个人,陆离抱着夕荷,夕荷闭着眼,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陆离的衣襟。
陆离的手落在她肩上,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收紧。
“我不走了。”
夕荷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不管了,不走了。”
夕荷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滑落下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收紧了。
弈闲看着底下的两人,嘴角弯了一下。
岁余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又看了一眼他的指尖。
“你故意的。”
“什么?”
“你放黑雾进来,让他有机会英雄救美。”
“我没有。黑雾是自己来的。”
岁余看着弈闲假装无辜的表情。“你骗人。”
“嗯。骗你的。”
弈闲对着她笑了一下,像一只狡黠的猫。
岁余收回视线,没再看他。
底下院子里的两人还抱在一起,夕荷的眼泪掉下来,眉眼却是弯的,手轻拍着陆离的胸口,陆离一动不动,把她箍得很紧。
两人的尾指干干净净,没有红线。
岁余看着两人,眉头动了一下。她垂眼看向自己的尾指,也没有红线,应该是因为梦境的缘故。
她摸了一下空白的尾指,又看了一眼院子底下的两人,眉眼染上了一点困惑。
弈闲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
岁余侧目看向他。“他们没有红线,也可以走到这里。”
弈闲看着岁余面上寡淡的面容,她沉默了很久,眼底浮着困惑,像是千年坚定的事情被动摇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可能他们本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岁余闻言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空白的尾指。原本她的尾指,也该是一生空白的。
她是没有命定之人的人。
“这样么。”她的声音在夜晚的院子里很轻,梦境无风,但她的声音还是散了。
“挺好的。”她放下手。
弈闲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莫名不安,他眉头动了一下。
“走吧。天快亮了。”
“嗯。”
梦境碎了。
岁余睁开眼,她正躺在客栈的床上,面前是客栈的床帐。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面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暗色。
她抬起自己的手,尾指上面缠绕着一根红线,在房间内泛着金光,穿过房间的墙壁延伸到远处。
岁余看了很久,手垂下来,闭上眼,把自己沉进一片黑暗里。
手被拢在身侧,她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午后,夕荷和陆离两人蹲在花铺门前,两人围着一盆花,轻声说着什么,衣摆贴在一起。
岁余正坐在铺子里喝茶。
弈闲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影子把岁余罩住了,她抬眼看他。
“做什么?”
“他们是不是和好了?”
岁余端着茶杯,想了想,点了点头。红线还在她袖子里,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把线重新牵上,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弈闲在她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来,椅子响了一声。“你之前说,他们和好就答应我。”
岁余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那现在可以去了。”
岁余放下茶杯站起来。她以为弈闲会带她去什么惊天动地的地方。
两人走在街道上,弈闲的脚步散漫,像没有固定的目标,他走走停停,岁余跟在他身后,两人走的很慢。
“去哪儿?”
“不知道。”
岁余闻言顿了片刻,抬眼看他。“不知道?”
“嗯。随便逛逛。”
弈闲没说要去哪,岁余也没再问。她知道他不说不是因为瞒她,只是他本来就没想好。
她对弈闲那种随性而走的性子向来没辙,便只是安静地跟着。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前。
桥不大,下面是条小河,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声音闷闷的。
弈闲在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岁余站在他旁边。河里有一条小船,船夫撑着篙,船上堆着几个大西瓜。
船夫看到两人,喊了一嗓子。
“姑娘,买瓜不?沙瓤的,甜!”
岁余看了一眼那些西瓜。“不用。”
弈闲侧目看她一眼。“买一个试试?”
“吃不完。”
“吃得完。”
岁余没再说话,弈闲把那个船夫叫停了。两人走下石阶来到水边。
船夫还在夸赞着弈闲好眼光。
“两位可真是碰上好时候了,这船瓜买过的都说甜的很。”
“来个大的。”
“好咧。”
岁余站在弈闲身后,看着弈闲递过银钱接过瓜。
船夫划着船走了,弈闲抱着瓜看着岁余,样子有点呆。
她看了看那个西瓜,莫名想到了前几天弈闲拿起的那把胖鲤鱼折扇。
弈闲往客栈的方向走,岁余跟在他身后。西瓜有点沉,弈闲换了一下手。
岁余看了他一眼。“抱不动就放下。”
“抱得动。”
走了几步,他又换了一下手。
岁余伸出手。“给我。”
弈闲把西瓜递给她。
岁余接过去,抱在怀里。她抱得比弈闲稳,因为她抱惯了鱼缸。
弈闲看着她走在他身边,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并排走着,岁余垂眼看了一眼怀里的西瓜,沉甸甸的,隔着衣料还能感到一点凉意。
客栈门前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身侧弈闲的脚步很轻,白袍的边角随着动作拂过来,和她红纱衣的衣摆叠在一起。
她低头又看了那瓜一眼,莫名觉得这个瓜应该会挺甜的。
夜。
岁余坐在客栈房间里,面前摆着弈闲让客栈掌柜切好的西瓜。
果肉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上,边缘泛着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客房的灯昏黄暖糯,把西瓜笼在一片薄薄的光晕里。
茶壶和茶杯摆在旁边,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坐在窗前,低着头,从袖子里把那条红线抽了出来。
红艳艳的线,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夕荷和陆离的线。
在回来客栈的路上,她和弈闲已经商量好了今晚牵线。弈闲负责让两人熟睡。
她原本以为弈闲会织梦让两人昏睡,但弈闲那时的笑意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今晚他们应该会睡得很好。”
岁余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去了一趟花铺。”
“你拿了夕荷的花?”
“借。”
“她知道吗?”
“明天就知道了。”
岁余看着他。她大概猜到了。他“借”了夕荷的花,那种有昏睡作用的,泡水让两人喝下去。
“能睡多久?”
“到明天早上。不耽误开店。”
“苦不苦?”
“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
弈闲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苦。夕荷说,无色无味。”
弈闲用夕荷给的花茶,把夕荷和陆离迷晕了。
岁余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负担。
一切安排妥当,她只需要走过去,把线牵上。
她起身。脚步和以前一样轻,走得很慢。
客栈的楼梯很窄。她低着头想事情,没有看路。
拐角处一个人影从楼下上来。她没来得及避让,肩膀撞上了对方的胸口。
那人退了一步,稳住了身形,先开了口。“抱歉,是在下没看路。”
声音温和,不急不躁,像冬天里温过的酒。
岁余抬起头,看见一张脸。眉眼柔和,像冬天的日光穿过薄雾,暖却凉。
他眼角有一颗泪痣,点在卧蚕下方,像一道极浅的细痕,给那张温和的脸添了一种说不清的脆弱。
她顿了片刻,点了一下头。“嗯。”
那人侧身让开半步。“您先请。”
岁余没有客气,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角擦过他的衣袖,两人的身影在楼梯上错开了。
她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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