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我不要了》应离_

11、仙界例宴 新欢旧爱

　　每年一度的仙界例宴，是众仙难得的消遣场合。

　　宴会的请帖直接送到姻缘司的案桌上，雪白的请帖放在一沓红线清单上，色调一致，是仙界专用的纸。

　　岁余很少去前殿织线了。她临近退休，能不动就不动。所以她压根没看见请帖，也忘了例宴这回事。

　　她在连廊台阶下理线团的时候，心情很平静，低头看着篮筐里的红线，按照不同颜色把每一根从线团里抽出来整理分类好。

　　余光看见顾怀安的身影从前殿走过来，她动作没停。视线里那道白色身影站在她脚边好一会儿，似乎有话说但没有开口。

　　她抬眼。“做什么？”

　　顾怀安垂眼看她。“师父，最近上织机吗？”

　　“不上。”岁余收回视线，低头理线，手指在红线间穿来穿去，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挑开。

　　“最近仙界例宴，织线都排在这几天了。”

　　岁余闻言，动作慢了下来。她从线团上移开视线，看向连廊的石桌方向，愣了一会儿。

　　片刻，她叹了口气。端起篮筐，起身往前殿的方向走。灰白色的裙摆擦过顾怀安的衣角，声音很淡。“嗯，知道了。”

　　顾怀安跟在她身后。师徒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步距离从连廊往前殿走。“师父。”

　　岁余没回头。“嗯。”

　　“如果您不愿去，告假应该也是可以的。”

　　岁余走到红线瀑布前，伸手把几根理好的红线施法让它们飞上房梁。“太麻烦。”

　　“跟司命说一声就好。”

　　“去看看吧。不差这一天。”

　　岁余走到墙角，把她的篮筐放在最顶上，转身上了织机。

　　顾怀安打量了一眼她的表情，点了点头。“嗯。”

　　他转身坐到她身旁的织机上，两人的手指在织机上以相似的节奏翻飞着。

　　凡间的红线不断随着两人的动作飞向房梁，垂落下来，和千万条红线一同随风飘荡。

　　宴会那天。

　　岁余和顾怀安坐在一棵桃花树下。

　　桃花开得正盛，花瓣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石桌上、茶杯里、岁余的白发上。

　　岁余慢悠悠地喝着茶。她吹了一口热气，宴会的茶挺好喝的，好像比顾怀安泡的还好一点。

　　宴会设在天河畔，云台铺开百丈，仙乐从水面飘过来。远处有不少人影。

　　桃花仙子和文曲星在说今年的桃花；

　　财神站在另一头，手里捏着账册，眼睛看着人群，似乎在算今天来了多少人、喝了多少酒；

　　食神的席位上永远围着一圈人，他在讲解一道新菜的灵力配比，没人听得懂，但大家都点头。

　　弈九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面无表情地往角落里走。

　　顾怀安的声音把岁余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师父，您不过去看看吗？”

　　岁余抬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顾怀安，手里还捧着那杯热茶。她喝了一口。“不用。”

　　顾怀安看了看远处那一圈热闹的神仙，又看了看岁余。“那我陪您站着。”

　　岁余垂眼看着那杯茶，嘴角弯了一下。

　　弈闲在人群里。

　　他被一群人包围着。桃花仙子和他说着今年桃花宴的效果，文曲星在问他最近神仙梦境紊乱的事，财神在旁边看着，手里捏着账册，眼神却往他那儿瞟。

　　弈闲的脸上挂着那种懒散的笑，不拒绝也不主动，每句话都回得很短，但每个人都觉得他回了。

　　他偶尔扫过人群，落在一个白色的身影上。

　　弈九端着点心走过来，挡在他面前。

　　“您在看什么？”

　　弈闲把视线收回来。“没看什么。”

　　弈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岁余坐在桃花树下，顾怀安站在她旁边。

　　弈九沉默了一会儿。“您不过去？”

　　弈闲的声音很随意。“她没叫我。”

　　“她什么时候叫过您？”

　　弈闲顿了一下。“没有。”

　　弈九看着他，又看了看桃花树下那两个人。“那您等什么？”

　　弈闲看了弈九一眼。“你今天是来当说客的？”

　　弈九把点心塞进弈闲手里。“我是来送点心的。”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您再不去，顾怀安就要站成桃花树了。”

　　弈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又看了看桃花树下。

　　他慢慢走了过去。弈闲走到岁余旁边，和顾怀安一起站在她身旁。

　　点心放在岁余面前的石桌上，碟子磕了一下，轻轻一响。

　　岁余抬头看他，手上还捧着一杯茶。“你不是在忙？”

　　弈闲垂眼，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没有。在听桃花仙子讲桃花。”

　　“桃花？”

　　“她说今年的桃花开得早。”

　　“桃花每年都开得早。”

　　弈闲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没说出来。”

　　“你说了什么？”

　　“说了‘嗯’。”

　　岁余声音顿了片刻，移开了视线，看向人群的方向。“你这是敷衍。”

　　弈闲的表情很无辜。“我在听，听完了。说‘嗯’。不叫敷衍。”

　　“那叫什么？”

　　弈闲想了想。“叫社交。”

　　岁余闻言声音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顾怀安在旁边站着，看了看弈闲，又看了看岁余。“我去给师父倒茶。”

　　他走了。

　　弈闲看着他的背影。“他跑得挺快。”

　　岁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你来了他就走。”

　　弈闲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说我的问题？”

　　“我在说事实。”

　　弈闲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人在桃花树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桃花的香气，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把岁余的白发吹起来一缕，落在弈闲袖摆上。

　　弈闲垂眼看了一眼，任凭那缕白发缠在他衣袖上，让两道白色混在一起。

　　岁余看着远处没有发现。

　　过了一会儿，弈闲把那缕头发轻轻拿起来，放回岁余肩上。

　　岁余察觉到发梢在动，转头看见弈闲的动作，视线停在他指尖。

　　他把发丝捻在手里，指腹在她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指尖的温度染上了那一小片衣料。

　　弈闲松手离开了。发丝垂落在她肩膀上，很服帖，像从来没有违背主人命令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岁余抬头看了他一眼，弈闲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散漫。她收回了视线，端起茶杯，很快地喝了一口茶。

　　远处。桃夭和文曲星坐在桃花树下另一张石桌上。桃夭捧着一壶桃花茶，放在石桌正中，正要端起茶杯，抬眼往岁余弈闲的方向看了一眼，眉眼弯了一下，嘴角勾起。

　　她看了坐在她身边的文曲星，眉眼清秀，一副文弱书生气派。她撞了撞文曲星的胳膊。“你看。”

　　文曲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弈闲站在岁余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谁都没说话。弈闲的手垂在身侧，离岁余的手臂很近。

　　文曲星眨了眨眼。“看什么？”

　　桃夭盯着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你没看出来？”

　　文曲星又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什么？”

　　桃夭看着他，茶杯端着，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只看得懂书？”

　　文曲星没回答。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弈闲侧着头，在看岁余。岁余没看他，在看远处，两手捧着茶杯，任凭红纱衣和白袍叠在一起。

　　财神往两人这边走来，账本被塞进胸前衣襟里，走路步子迈得很大。他在文曲星身侧坐下，顺着两人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别看了，还没到时候。”

　　桃夭挑了挑眉。“您这是有什么见解？”

　　财神看着两人认真的表情，凑近了，声音放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前两日，我在天门……”

　　弈九往这个方向走来，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他，像密谋着什么被撞破了一样。

　　弈九脚步顿了一下，朝三人的方向拱手。“桃花仙子，来拿茶。”

　　桃夭被点名，像是偷听八卦被抓了个正着，“哦哦”了两声，左右看了一眼，端起案桌上提前泡好的桃花茶，递给弈九，脸上带着笑。“仙君慢用。”

　　弈九又看了那偷偷摸摸的三人一眼，转身看向桃花树的方向。

　　岁余收回看弈九那边的视线，时渡往她这边走来。她眨了下眼，茶杯放下了，眼神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亮光。

　　他穿着浅青色的长衫，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的。

　　他站在岁余面前，像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自然不费力，让人精神很快放松下来。

　　岁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微笑。

　　“时渡。”

　　“嗯。”

　　弈闲站在岁余身后，看见了她脸上那一抹笑，他移开了视线，没有说什么，两人的对话落在他耳边。

　　“你气色比以前好了。”

　　“嗯。”

　　两人聊得由来有往，如入无人之境，弈闲垂眼看向岁余的侧脸和发，手指动了一下。

　　时渡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是？”

　　弈闲抬眼看向他，脸上很快挂上标准柔和的笑意。

　　岁余的声音很轻。“弈闲，梦仙。”

　　沈渡对弈闲拱了拱手。“渡厄真君，沈渡。”

　　弈闲也拱了一下手。“大梦玄机正仙，弈闲。”

　　两人的视线在岁余面前碰了一下。

　　沈渡笑了笑，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

　　“听说过，梦仙。”

　　弈闲的语气也很随意。“渡川君。也听说过。”

　　岁余坐在两人中间，手垂在两侧。她看了看弈闲，又看了看沈渡。两人的表情都很正常，一个懒散，一个温和。

　　但她总觉得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微妙的东西让她头皮紧了一点，她眉头动了动。三人之间一时陷进沉默。

　　沈渡先开口了。“你们聊，有机会再聚。”

　　他垂眼看向岁余。

　　岁余点了点头。

　　沈渡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浅青色的长衫被风吹起来一点，像一片深色的云。他走得很安静，和来的时候一样。

　　弈闲看着沈渡的背影，直到那个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侧过脸看着岁余。

　　“老朋友？”

　　岁余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她觉得弈闲说的这句话语气似乎不对，但弈闲脸上的笑容天衣无缝。还是那张懒懒散散的脸，嘴角带着笑。

　　“嗯。”

　　弈闲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暮色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模糊。

　　过了一会儿岁余开口了。“走吧，回去织线。”

　　弈闲垂眼看她。岁余已经起身了，她往姻缘司的方向走，离开了那张石桌，石桌的茶杯上落进了一片桃花，浮在还没喝完的茶面上。

　　弈闲收回视线，走上前跟在岁余旁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