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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村落中 陈默端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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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端来一碗粥。
碗是粗陶碗,碗口有一道缺口,粥里飘着一些黑色的东西和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已经煮得发黄发烂。
沈渡接过碗,没有动。
“怎么不吃?”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不太饿。”
沈渡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天完全黑了。
落星村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但那些光不是灯泡发出来的,而是煤油灯的黄。
这个村子,到现在还没有通电。
一个现代化的县城旁边有一个不通电的村庄。
这本身就不正常。
“你们村有多少人?”她问。
“五十三口。”陈默脱口而出。
“都住在这里?”
“嗯,”陈默顿了顿,“落星村的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没有人出去。”
没有人出去。
沈渡眯起眼睛。
那小艺呢?
小艺出去了。
她在网上认识了沈渡,她去了外面的城市,在外面生活了至少四年。
陈默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补了一句:“小艺是个例外,她从小就……不听话。”
他说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
沈渡没有追问。
她回到屋里,坐在条凳上,陈默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
沈渡看着门外那一片黑,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
山里的夜并不安静,有虫鸣,有蛙叫,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脚步声停了。
停在门外。
沈渡没有转头,她的目光固定在正前方,余光扫到门框旁边露出一片衣角。
深蓝色的,和下午坐在门槛上的老人穿的颜色一样。
那片衣角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缩了回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远去的方向。
沈渡拿起桌上的碗,走到门口,把粥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黑色的粥液在草叶上缓缓流淌,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门是老式的木闩,她插上之后试了试,很结实。
屋子里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她坐在床上,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开和小艺的聊天记录。
小艺是十五天前的晚上发完最后一条消息的,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小艺在那天晚上之后不久就死了,那么小艺在发消息的时候,是在哪里?是在这个房间里吗?
沈渡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小艺说“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老家处理些事情”,那是更早的二十天前。
中间这五天里小艺发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天几十条变成每天几条,最后那几天,每天只有一条。
沈渡想,那五天里小艺一定发现或者是遇到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身把手机的光照进床底。
床板下沿那行字还在,“他们要杀我”五个字,笔画像蚯蚓一样扭曲,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深到木屑翘起来,刺手。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尖从笔画上滑过去。
这应该不是小艺临死前刻的。
如果是临死前她不会有这么长的时间,也不会有这么稳的手。
这五个字,每一笔都刻了很多遍,用力均匀,方向一致反复加深,这说明小艺不止一次地刻过这些字,可能是在很多个夜里,一点一点地刻进去的。
她在慢慢地,清醒地记录下自己的恐惧。
沈渡把手收回来,坐回床上。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
等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村子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
果然,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听到了声音。
敲门声。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
一下,停几秒,又一下,再停几秒,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渡没有动。
她坐在床上,呼吸平稳,眼睛盯着门的方向。
刮门声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蹑手蹑脚离开,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没有声音了。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眼睛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照得灰蒙蒙的。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个她之前倒粥的那个碗,碗里剩余粥已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碗壁上还有黏糊糊的残留物。
那个碗她不记得自己放在哪里了。
她记得她把粥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碗应该是拿回了屋里的。
但现在碗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沈渡把门关好,重新插上门闩。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把遇到的所有细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起来。
这些骨牌还没有倒完,但沈渡已经隐约能看到它们倒下之后会形成的图案。
虽然图案还模糊着,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个村子在隐瞒着什么,又或是在准备什么,而她的到来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并不是客人。
想到这里,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
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上的黑纸呼啦呼啦地响,那些黑纸糊得并不结实,有几处已经翘起来,从翘起的缝隙里看出去,能看到外面月亮的光。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的,表面刷了白灰,白灰已经起了皮用手一碰就掉。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最宽的地方可以塞进一根手指,她把手指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凉的,有弹性的。
是虫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手抽出来,在床单上擦了擦,没有味道。
她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在这个诡异村子里,在这个门窗都被封死过,床板下刻着“他们要杀我”的房间里,在一个自称是朋友哥哥但处处透着古怪的男人家里,她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
她做了梦。
梦里小艺在笑,笑着说:“渡渡,你看这个猫的表情像不像你。”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公鸡已经叫了。
沈渡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那扇糊着黑纸的窗户。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睡觉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
门闩还是插着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拔掉门闩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亮。
沈渡眯了眯眼睛,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然后她停下了。
石桌上的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布鞋。
布鞋是手工做的,黑色鞋面,白色鞋底,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绣得很粗糙,花瓣大小不一,颜色看不出是红色还是粉色。
布鞋的鞋底沾着泥,泥还是湿的。
这双鞋的主人,昨天晚上来过这个院子。
她蹲下身,凑近看那双鞋。
鞋里有一片绿色的树叶,上面沾着露水。
是昨晚掉进去的,还是今天早上放进去的,分不清楚。
沈渡没有碰那双鞋。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院门,院门开着,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远处的山被晨雾笼罩,雾很浓,如同一锅煮沸的牛奶。
她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村中心走。
雾把一切变得模糊,那些土坯房在雾里像是漂浮着随时都会消失,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走上去有点滑。
她又看到了那个老人。
他还是坐在门槛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换,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她经过的时候,老人的头又转了。
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转轴发出细微咔咔声。
沈渡走过去之后,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痰:“姑娘,你从哪里来啊?”
沈渡停下来,转过身。
老人没有牙齿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盯着沈渡,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雾蒙蒙的天空。
“城里。”沈渡说。
“城里好,”老人点了点头,“城里好,城里人不值钱。”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老人。
什么叫“城里人”不值钱?
那什么人值钱?
老人不再说话,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他脚上没有穿鞋,脚趾甲又厚又黄。
沈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十字路口盖得严严实实。
树下有一个石台,石台不大,台面上有好几条不规律的凹槽。
沈渡走近石台,看清了凹槽的形状。
那不是冲刷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凹槽的底部很光滑,摸上去像玻璃,而凹槽的走向是从中心向四周发散,像花瓣一样。
她站在石台前看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有什么液体从石台中心流出来,向四面八方流去,流进那些凹槽里,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把粗糙的石头磨成了光滑的玻璃。
“那是磨刀石。”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沈渡转过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衣服。
女人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圆圆的,五官很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长相。
“磨刀石?”沈渡问。
“以前村里杀猪,就在这上面磨刀,”女人笑了笑,“这树有好几百年了,下面这个台子比树还老,听老人们说,从建村的时候就有了。”
杀猪?
沈渡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凹槽上。
磨刀不会磨出这样的凹槽,如果只是磨刀,刀在石头上摩擦,会磨出一道道平行的痕迹,而不是这种从中心向四周发散的放射状纹路。
这种纹路是用什么液体冲刷出来的。
但她没有反驳,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女人端着木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是陈默家那个客人?”
“嗯。”
“来多久了?”
“昨天刚到。”
“哦。”女人应了一声,端着木盆继续走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只脚不是交替向前,而是一脚一脚地跺,每一步都跺得很重。
沈渡目送她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户人家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女孩还是抱着那个扣子眼睛的布娃娃,站在巷口,辫子上的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姐姐。”女孩叫她。
沈渡停下来。
“你要在村里待多久?”女孩歪着头问,扣子眼睛的布娃娃吊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不知道。”沈渡说。
“不要待太久,”女孩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待久了就走不了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容,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又冷又沉。
沈渡看着她,问:“为什么走不了?”
女孩没有回答。
她怀里的布娃娃掉了,掉在地上,扣子眼睛摔掉了一颗,女孩弯腰捡起布娃娃,看了一眼那颗掉了的扣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没关系,”女孩说自言自语,“反正它也看不见了,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辫子上的红头绳在雾里一闪一闪的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渡站在巷口,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不要待太久,待久了就走不了了。
女孩在警告她。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警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