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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儿院 沈渡十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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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十三岁那年冬天,孤儿院来了一位新护工。
男人姓周,四十出头,秃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打量什么。
他来之后院长在晨会上说。
“这是新来的周老师,以后负责孩子们的起居,大家要听话。”
孩子们一排排坐在长条凳上,像货架上的商品,沈渡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周老师从前排走到后排,一个一个地看孩子。
他走到沈渡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弯下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孩子真乖。”他说。
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沈渡没有抬头,也没有躲。
周老师来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了。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沈渡听到隔壁床的小男孩在哭。
小男孩叫豆豆,才五岁,睡觉要抱着一个破布熊,他的哭声很小,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
沈渡没有动。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豆豆的哭声从隔壁床传来,然后移动,经过走廊,消失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
那间屋子是周老师的值班室。
第二天早上,豆豆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沈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到他手腕上有几个手指印,青紫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捏过。
她看了一眼,走了。
第七天晚上,轮到她了。
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周老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沈渡闻到了一股味道,烟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混合在一起,像下水道里冒出来的臭气。
“睡不着?”周老师的声音很轻。
沈渡没有说话。
周老师坐到了她的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伸出手和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
“你叫沈渡对不对?”他说,“多好的名字,渡,度人苦难的渡。”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上,指腹粗糙,砂纸一样。
沈渡还是没有动。
“你听话,”周老师说,“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他的手往下滑,碰到了她的衣领。
沈渡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在她听到豆豆哭声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做好了。
之后她一直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老师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他的呼吸变重了,喷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烟臭。
“周老师,”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你能不能先去把门关上?我害怕。”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我去关门。”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沈渡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片碎玻璃。
是她三天前在食堂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打碎了一个玻璃杯,打扫的时候漏了一片,她把那片玻璃藏在袖子里,带了三天,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
玻璃片不大,但是很锋利,边缘像刀一样。
周老师关上门,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让沈渡想起一种动物。
沈渡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过来。”她说。
周老师笑着走过来。
他走到床边的时候,沈渡把玻璃片对准了他的右脚脚踝用尽全力割了下去。
她割得很深,血喷出来,喷在她脸上,身上,床上,墙上。
周老师惨叫着摔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翻滚。
沈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血,月光照在她脸上,血是黑色的。
她没有跑也没有喊人,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周老师在地上翻滚嚎叫,看着他流血,看着他抱着脚的手从红色变成红黑色。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跑过来了。
门被撞开,院长和几个护工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血和周老师蜷缩的身体,全都愣住了。
沈渡把手里的玻璃片扔在地上。
“他摸我。”沈渡说。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周老师被送去了医院,沈渡被带到院长办公室问话。
她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他摸我。”
院长问她有没有证据,她说:“豆豆也被摸过。”
豆豆被叫来了。
五岁的豆豆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抱着那个破布熊,看着所有人,不说话。
沈渡蹲下来,看着豆豆的眼睛,说:“豆豆,把袖子撸起来。”
豆豆撸起了袖子。
手腕上的手指印还在,青紫色的,已经变成了黄绿色,快要消退了,但还是看得清。
院长打了电话。
周老师后来被判了三年,三年后他出来的时候,沈渡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那天晚上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以后,沈渡回到宿舍。
宿舍里的其他孩子都还没睡,她们看到了沈渡脸上的血,看到了她衣服上的血,所有人都缩在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没有一个敢看她。
沈渡没有在意。
她去水房洗了脸,洗了手,把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来,泡在冷水里。
水龙头里的水是冰的,冰得她手指发麻,但她没有换热水,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把血搓掉。
衣服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血迹变成了淡褐色的印子。
她把那件衣服叠好,塞在枕头底下,没有再穿。
那一年她十三岁。
从那天起,孤儿院里的所有人都怕她。
护工怕她,孩子们怕她,连院长和她说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她成了孤儿院里最被疏远的人,没有人愿意坐在她旁边吃饭,没有人愿意和她睡同一间宿舍,没有人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里看别的孩子玩。
但她不觉得孤独。
孤独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八岁那年,沈渡离开了孤儿院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打工,攒钱,租房子,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流浪。
二十三岁那年,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一个女孩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说她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不知道怎么处理,求助网友。
沈渡点进去看了一眼,发帖人的ID叫“渡口的小艺”。
沈渡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在下面回复了一句:“带它去宠物医院。”
发帖人很快回复了:“我这边最近的宠物医院要两个小时,我怕它撑不住。”
“打辆车。”
“我没钱。”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私信了她:“你在哪个城市?”
“怀城。”
沈渡就在怀城。
她查了一下怀城的宠物医院,找到了一家最近的,把地址和电话发给了那个女孩,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这家可以赊账,我跟老板说过了,你先带猫去,钱我帮你付。”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个好友申请。
沈渡通过了。
这就是她和小艺的相识。
从那之后小艺便经常给她发来关于那只猫的情况,说着说着又会扯到其他地方。
不管沈渡是否会回复她都发个不停。
沉默许久的手机因为小艺总是嗡嗡一直在响。
她似乎因为沈渡的仅仅一次的帮助就坚定的把她认定为了好人,把自己柔软珍贵的心一次又一次的捧到她面前。
单纯又善良的小艺。
我的小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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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自己坐在落星村的土坯房里,手里端着一个空碗。
碗里的面吃完了,只剩一点咸汤。
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衣服已经晾好了,陈默不在。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雾散了,露出了山的轮廓。
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把落星村围在中间,像一个巨大的怀抱。
又或者是牢笼。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院子角落里的一个东西上。
那是陈默的摩托车。
摩托车的座位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是长期坐出来的,车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沈渡走过去,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几本旧书,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看不清书名。
她随手翻开一本,书页发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是很久以前的那种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祠堂门口,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像在拍一张全家福。
沈渡扫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但能看清。
“落星村祭礼,1987年秋。”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和其他人站得很远,似乎是被排斥在外的边缘人。
沈渡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塑料袋系好。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陈默脸色发白的站在院门口。
“你动我东西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没有,”沈渡说,“风吹开了塑料袋,我帮你系上了。”
陈默看着她的手,抿了抿嘴唇,走过来把摩托车上的塑料袋取下来抱在怀里。
“晚上祠堂开门,”他低着头说,“我带你去看小艺。”
沈渡看着他抱着塑料袋走回屋里的背影,觉得那背影看起来像一个佝偻的老人,而不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她想起照片背面的那行字——1987年秋。
那是三十多年前。
沈渡转过身,看着这个村子,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