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路尽头 永安汽 ...
-
永安汽车站比沈渡想象的要小。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的大爷坐在塑料凳上看报纸,报上的日期已经是三天前的了。
去苍坪县的班车在站外等。
说是班车其实就是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身掉了一大块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永安—苍坪”四个字。
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当地人的打扮。
沈渡扫了一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前面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腌菜的酸味。
七点整,司机上了车。
车门哐地关上,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打着火,中巴晃晃悠悠地开出了车站,驶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
路况越来越差。
出了县城之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山。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枝伸到路上来,时不时刮过车身发出吱吱的声响。
车里的其他乘客陆续下了车,每停一次车上就少一个人,到后来,整辆车只剩沈渡和司机两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苍坪县到了。
所谓的县城其实就是一条街。
街两边是两排灰扑扑的楼房,楼房下面是几个铺面,卖化肥的,五金杂货的,殡葬用品的。
街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是黑的,上面漂着塑料袋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沫。
沈渡在街口下了车,掏出手机拨了陈默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了。”她说。
“你等着,我马上来。”陈默的声音和昨晚不太一样。
沈渡分辨了一下。
像是兴奋。
她挂了电话,站在街口等。
苍坪县的太阳很大,但照在身上不觉得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凉。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过去一个,路边蹲着一条黄狗,狗的眼睛浑浊发白像是瞎了,但沈渡走过去的时候,狗头跟着她转,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沈渡看着那条狗,狗看着她。
最后狗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
陈默骑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在街另外一头出现了。
车很旧,后视镜少了一个,排气管冒着青烟,车身上沾满了泥巴。
他把车停在沈渡面前,熄了火摘下头盔。
沈渡看到了他的脸。
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是山里人常有的那种黑红色,外表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多岁,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颗痣。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渡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而过,很快就熄了。
“你就是沈渡?”他问,声音沙哑。
“嗯。”
“上车吧。”
他把一个旧头盔递过来,头盔的塑料面罩上全是划痕,透过面罩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破破烂烂的。
沈渡接过头盔没有戴,只是抱在手里,她跨上后座,手抓住座位后方的铁架没有碰他的腰。
陈默发动了摩托车掉了个头,突突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出了县城,路又开始变窄。
这次不是土路,是山路。
路面上铺着碎石子,摩托车走在上面不停地颠簸,沈渡被颠得肩膀酸疼,但她没有换姿势,手始终稳稳地抓着铁架。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脸上像鞭子。
“远吗?”她问。
“不远。”陈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两个钟头吧。”
两个钟头,骑着摩托车走的山路,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四五十公里。
山越来越多。
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山像两堵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缝。
路旁偶尔能看到几棵树,但那些树长得奇怪,树干歪歪扭扭的,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出去,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东西,有的树干上系着红布条,布条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在风里无声地飘着。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
路边的红布条越来越多,起初是几百米一根,后来几十米一根,到最后几乎是每隔几棵树就有一根。
那些布条新旧不一,最旧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白灰白的。
她问了一句:“这些布条是做什么的?”
陈默的后背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沈渡感觉到了。
“山里人迷信,系红布条辟邪。”他说。
“辟什么邪?”
“山里的东西。”陈默没有细说。
沈渡没再问。
摩托车上了一个坡,坡很陡,排气管冒出的烟更浓了,陈默的身子往前倾,把油门拧到底,车轮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上到坡顶的时候,沈渡回头看了眼来路。
路在身后弯弯曲曲地延伸着,两边的山林密密匝匝的,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遮得只剩下一条细缝。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个下坡,坡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散落着几间房子,从高处看下去,那些房子像是被扔在山谷里的几块积木,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那是落星村?”沈渡问。
“对。”
摩托车开始下坡,坡度很大,陈默捏着刹车,车速仍然不慢,风吹得沈渡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眼睛眯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庄。
那些房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瓦,土墙,木门。
门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纸已经被风撕掉了一半。
有几栋房子是两层的小楼,但看起来很多年没有翻新过了,墙皮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大约一人高,石头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不平。
碑上刻着一个字。
“祭”。
那个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沟壑里填满了黑色的污垢,太阳照在石碑上,那个“祭”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把车停在碑前,熄了火。
沈渡下了车,把头盔还给陈默,站在石碑面前看了几秒。
石头很凉,即使被太阳晒着表面还是凉的,她用手摸了摸那个“祭”字,指尖陷进笔画里,摸到一层油腻的东西。
她把小艺的照片在脑子里翻出来。
照片里小艺穿着白色T恤,站在阳光下,笑得像个傻子,那个笑容和眼前这个写着“祭”字的石碑,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村子很安静。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裤子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草鞋。
她的皮肤像风干的树皮,皱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
沈渡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的头慢慢地转过来,眼睛盯着她。
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白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瞎了,她的头一直转到不能再转的角度才停下来。
第二个看到的是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绳。
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两个黑色的扣子缝上去的,一大一小,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沈渡经过的时候,女孩突然笑了。
笑容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
沈渡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来人了。”
陈默把摩托车停好后跟了上来,走在沈渡旁边,低着头,步子很快带她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栋土坯房前停下来。
“这是我家,”他说,指了指那扇木门,“也是小艺的家。”
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屋里的光线很暗,所有的窗户都糊着黑纸,只有门开着的那一条缝透进来一些光,沈渡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边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是黑的,不知道多久没点过了。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另一种味道。
沈渡抽了抽鼻子。
是香火的味道。
“小艺住哪间?”沈渡问。
陈默指了指左边那扇门:“那间。”
沈渡走过去,推开了门。
房间比外面更暗,黑纸糊的窗户不透一丝光。
沈渡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一张床,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床单皱巴巴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床边有一个木柜,柜门关着,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灰刷的墙已经发黄,有几条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最引人注意的是窗户。
窗户从里面用钉子钉死了,一根根铁钉钉在窗框和窗扇之间,钉帽已经生了锈,窗户是从里面被封死的,不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人进来,而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去。
沈渡站在房间中央,手机的光照在床上。
床单上有几道深深的褶皱,褶皱的方向从床头到床尾。
她蹲下来,把手机贴近地面,光照进床底。
床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又伸过去手,手指在床板的下沿摸到了什么东西。
粗糙的,不规则,像是刻出来的。
她把手缩回来,手机照过去。
床板下沿刻着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字的人手在发抖,有的地方深得快要穿透木板,有的地方浅得几乎看不清。
沈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他们,要,杀,我。”
她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出声。
手机的光照在上面,把笔画照得清清楚楚。
陈默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渡站起身,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房间,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小艺在哪里?”沈渡问。
陈默的眼睛眨了一下。
“在祠堂里,村里的规矩,人死了要在祠堂停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入土。”
四十九天。
小艺死了半个月,还要再停一个月。
沈渡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能去看看吗?”
陈默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明天晚上吧,现在祠堂锁着,明天我去找村长拿钥匙。”
明天晚上。
沈渡在心里默念。
她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她能确信一件事。
这个村子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天色暗下来了。
落星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陈默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沈渡说好,然后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村子慢慢沉入黑暗。
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光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一下子就没了。
远处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红布条猎猎作响。
沈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灰,是刚才摸床板的时候沾上的。
夜色彻底笼罩了落星村,沈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得像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