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尘雨》玉南诀

3、第 3 章 她走了

　　她走了一天一夜。
　　身上的伤在离开那座宗门之后才开始真正地痛起来。三百鞭留下的伤口，铁链磨出的深痕，神魂归位时尚未完全契合的身体——每一步都在提醒她：她还很弱，这具本体需要时间恢复。她顺着山道向下，穿过一片枯黄的林地，在一条溪涧边蹲下来掬水洗了一把脸。伤口沾了水，更痛了，她皱了皱眉，又松开。
　　她靠在溪边的青石上歇了一会儿。闭着眼，呼吸慢慢地变深。日头偏西，山风带着凉意掠过她肩头破碎的衣料，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是有人走山路走得很习惯。不止一个人，但脚步声不乱，像是同一路的人。虞问秋睁开眼，看见山道拐角处走出来三个人。
　　水青色袍服，袖口绣着一枚银色纹章——不像是普通弟子该有的规制，布料和纹路都比寻常精细许多。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面容温润，衣袖上沾着淡淡的草药渍，走在前面像是不急着赶路。后面跟着一个身量颀长的女子，银发用乌木簪挽起，肩头落着一只玄鸟。再往后，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闭着眼，走路却比任何人都稳，像是不需要用眼睛也能看清脚下每一步。
　　虞问秋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青年最先停下脚步。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试探她有没有意识，更像是在看她眼底的反应。
　　“受伤了。”他说，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虞问秋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正常人。衣袍碎了大半，布条上沾着干涸的血块，手腕上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脚底被山路磨出新的口子。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翻找一句合适的说辞，没找到。
　　“你身上的伤，”那青年又开口了，目光落在她手腕缠着的旧布条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至少三天的旧伤。新伤还在渗血，你走不了多远。”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药布，递了过去。
　　虞问秋伸手接了，低头看着那卷药布，顿了一下：“多谢。”
　　那银发女子走近了两步，肩头的玄鸟歪着头打量她。她看了虞问秋一息，语气淡淡：“你的脉象很乱，像是刚神魂归位不久。这具身体还在排斥你。”
　　虞问秋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女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回视，像在说一件不必解释的事。
　　“我没有恶意。”那青年轻轻笑了一下，“我是玄云宗亲传弟子姜玄。这两位是我同门，凤栖梧、颛清。我们下山办事，正好路过这里。你如果不嫌弃，可以随我们回宗门治伤。”
　　虞问秋看着他。姜玄——神农氏后裔。凤栖梧——少昊氏。颛清——高阳氏。她认得这些血脉的气息，虽然她现在虚弱到连自己的灵力都调动不了多少，但她的感知还在。这三个人身上各带着一种极淡的、源自上古的纹路，像深水底下的旧碑，沉淀了不知多少年。
　　而他们身上穿的，是玄云宗的亲传弟子袍服。这个宗门——她听说过。立宗三千年，以收聚上古血脉为根基，每一代弟子皆是三皇五帝后裔。
　　姜玄蹲在她面前，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一个需要时间做决定的人。
　　虞问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卷药布展开，不紧不慢地缠在了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她说。
　　姜玄没有多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来路，只是站起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凤栖梧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那只玄鸟从她肩头飞起，落到了前头的树枝上，像是引路。颛清仍然闭着眼，跟在最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虞问秋撑着青石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被她起身的动作撕开一些，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那卷药布又按紧了一点。
　　她跟着他们，走上了那条通往玄云宗的山道。
　　玄云宗坐落三山环抱的谷地之中，比她想的小一些，但规制齐整，气息沉静。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的风铃是旧物，风过时发出极轻的、像从深处传来一样的声响。山道两侧种满药草和几株不知年岁的老树，枝丫遮过头顶。
　　姜玄带她去了医庐，年迈的医师看见她的伤，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沉默地开始清创敷药。姜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只是偶尔低声说一句“这处深了，多敷一层”或者“这一道伤了经脉，要换一味药”。
　　虞问秋躺在医庐的床上，闭着眼，听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她在玄云宗住了下来。不是作为客人——第二天一早，掌门夙夜真人来了医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枯瘦，但目光落在虞问秋身上的时候，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像是久候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光。
　　她没有盘问虞问秋的来历，没有追查她身上的伤从何而来，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你是女娲氏后裔。”
　　不是疑问。
　　虞问秋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迎着那目光，平静地回视。
　　夙夜真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对姜玄说：“收她入亲传。名册归你那里，你来记。”
　　姜玄应了一声“是”。
　　第二天，虞问秋的名字被写进了玄云宗的亲传弟子名册上。排在第八位之后，第九列，女娲氏后裔——虞问秋。
　　她接过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亲传令牌的时候，指腹摩过令牌上细密的纹路，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令牌收进了袖中，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落了几片叶子。
　　她就在这里留了下来。心安理得地。
　　而那扇紧闭的正堂大门后面，还有八个人——她迟早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