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懂祷告》是惟

8、偷一瞬间 我看谁TM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不够清醒是正常的。她伸手要去推，他却忽然将唇瓣停在她颈侧，低低喊她：知琰。

　　呼吸和低沉嗓音，同时飘入心间。

　　夏知琰猛地起身：“别对我发酒疯！”

　　他仰头看着她，神情竟然有不可名状的脆弱。

　　分明是锐利的长相。

　　她抿一抿唇，刺他：“你要是孤单了，需要成年男女之间的身体关系，更别找我。”

　　他明显僵在原地，低下头去。

　　该死的，行不通。袁熙是个大嘴巴——由于年纪小，大家也一直不和他计较，他在饭桌上就说，祁殊的青梅不是他的爱人。

　　他们追问他萌不萌，只关心这一件事。

　　他一开始不理，最终还是点头。

　　于是王巍宇开始打电话，说有人搞定萌妹很有经验，可以请教：跟你家小天使在一起吗？

　　“不然？”

　　祁殊去抢手机，王巍宇躲开，已经拉长声音问出口：“你平时夸小殊最多了，赶紧救救他。想把萌妹追到手，有什么最实用的建议？”

　　对方懒洋洋答复：别跟萌妹讲礼貌。

　　他学会了。

　　他就不讲，结果喜提“想要成年男女之间的身体关系”罪名。

　　“不是长大了，就能用这些举动拉近关系。很冒犯。”知琰轻声，“你喝多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你不理解。”他打断，“你不理解。”

　　她不理解他爱她的心情。她永远不会理解，持之以恒、不抱希望、日复一日爱着一个人的心情。

　　她望着他。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盯着地面，声音很低，“在家想你，不知道你在隔壁做什么。在北京想你，不知道你在南方怎么样。现在在同一座城市，还是想你。其实不是自夸，我跟我同事大概率已经是同年龄段最让女生放心的男生了，尤其如果家庭和自己收入不够好，和我们在一起，第二天就是会过得更好。我知道这是事实，你也知道。所以，我每天都在祈祷，夏知琰也变得俗气。发现你失业的时候，我甚至特别高兴。我知道这很阴暗。”

　　知琰低下脑袋，双手交握。

　　“我没办法跟你演戏。我知道现在的局面又被我搞得很尴尬，我很抱歉，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没办法。”他的脸庞更低，“甚至可以这么说，从我第一次……遗.米.青开始，我就只想得到你。”

　　知琰蓦地捂住头脸：“你——”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是因为太熟悉了吗？”

　　她别开视线，被双手一左一右贴合颊面捧住脸庞，强行扶正。

　　“可是分开过六年，不算很熟悉了吧？”他停一停，“道德和性格都不允许我插足别人的感情，所以我一直忍……但是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这么多年想要的那种感情，难道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吗？”

　　知琰大骇，他适时带她踮起脚，温和补充：“在16岁之前——你没有给过我吗？真的吗？”

　　她慌乱地漂动目光。

　　“我后来找到原因了。”他盯着她的双眼，痴痴盯着，“在你最痛苦的青春期，在你最痛苦的16和17岁，我总是在不同城市乱跑，忍受那些折磨我的培训，但李清淮一直跟你同班。你们班在北京的每个人都跟我保证，他真的性格很好，对你帮助也很大，他妈妈去学校甚至送两份燕窝，像你妈妈对我一样好。我没办法，我只能认了——TMD什么狗屁金牌，早知道代价这么惨重，我宁愿不要。”

　　她的眼前浮起雾气。

　　“后来又有第二个，姓高，不知道具体湖南哪里。信息太少，没有搜到。总之是个废物，毕业就丢下你一个人，他害怕这里的房价吗？”祁殊的声音更轻，“可是，我不怕。房子算什么？”

　　“我连niw都有。”他看着她的唇瓣，有些失神喃喃，“你知道纽约的房价对我们也不算什么了吗？我以前真的好恨我的家庭，现在发现它算个几把，真是解气——知琰，好好看看这个社会，太多人水深火热，三年后更是，还有多少人能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你以为还是他们能决定的？不是，是我们说了算……明白吗？对外我们会说，泡沫一场，也已经变成dirty work，不要再入场；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世界就在我们脚下。那些富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也总是求着见我们一面，其实他们根本听不懂啊。这就是最好的时代，一个完全由智商和创造力决定的时代，对我来说简直好得不得了，因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能吃苦，就再也没有人有资格跟我抢你。李清淮拿什么跟我抢？他有我的零头吗？你迟早会发现，普通孩子光是平凡地活着就已经很难，我只要等到那一天，我看谁TM还跟我抢？”

　　“你喝多了……”知琰用力推拒，“你真的喝多了！你到底喝了多少？”

　　“你要房子吗？”他固执盯她的眼底，紧紧抓住她的腰，“你要吗？你要的话，我们明天就去买。‘女孩想要的小房子’，你们是这么说的吗？想要吗？生日我就送给你，好不好？太简单了……这个世界除了你，怎么能简单成这样。”

　　酒精彻底发挥作用。他突然跌回沙发里，意识沦为模糊：“但是你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反正就是除了我，谁都可以。除了我。”

　　知琰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他皱着眉，缓解身体里的难受。最终还是蓦地跳起来，跌撞着，胡乱寻找浴室。

　　“这边！”知琰顾不得许多，连忙擦干眼泪扶他过去，“这里。你站稳。”

　　他又只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忽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了。

　　她飞快扯着湿巾，正要给他擦脸，听见哽咽、压抑、逼近绝望的男性声线：“为什么就我不行？我明明得到过，别想跟我撒谎，我知道我得到过。为什么要中途给别人？我其实真的很恨你，你知道吗？我特别恨你，更恨死他们。”

　　她怔怔看着他。

　　他毫无预兆往地面摔——

　　知琰吓了一跳，本能用身体去接，接住了他的脑袋。

　　男人一生之中像雏鸟的时刻不多。至少在这一刻，他双眼紧闭，静静依偎着她的小腹。

　　她用尽力气才把人搀回客厅，小心放倒在沙发上。

　　她连客厅都没有，她连客厅都不配有。只是在衣柜和床之间，有一座单人沙发、一个小茶几，拿来吃外卖。拼好饭太刻意，也不会超过二十五块。她把单日伙食费控制在六十左右，每个月就能攒下一笔钱。

　　在失去他的岁月里，她也是这样努力地生活着。她每天像所有人一样抢进5号线，再换11号线，偶尔带饭，小心翼翼确保饭盒不被挤得狼藉，勉强维持着一份看似朝气蓬勃的生活。

　　你也知道世界在你眼前——既然世界在你眼前，你为什么还要为我这样普通的人生买单？我只会拖累你，我的家庭爱护我，我一定会回报，可它同时也市侩、平庸、抗风险能力低下，你并没有这份义务。

　　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得到一切，一切最好的——丰厚的收入，优秀的伴侣，逐步提升的社会地位。你本来就应该得到这一切。

　　知琰无声流着眼泪，望着他稍显痛苦的宿醉神情，抬起手去，轻轻抚摸眉骨。指腹留下飞机尾气一般的云痕。

　　她翻出毛毯，仔细披到颈项处，蹑手蹑脚关紧窗户，再关灯。

　　出租屋陷入黑暗，只剩下一道月光。

　　她侧身躺在手臂上，睁大眼睛，看着半米外的男人，一眨不眨地看，感到一种秩序之外的贪恋。

　　傻瓜。

　　高一下学期换座位，她和李清淮变成前后桌。一次体育课大暴雨，难得可以在教室放电影。

　　老师都不在，一个女生大着胆子，放她存在网盘里的《断背山》。

　　班里直男太多，看着看着发现不对劲，纷纷叫起来，说着“南桶滚”“崆峒山”一类欢快的话语。知琰无意回头，看见少年李清淮脸上的泪痕。

　　看她震惊捂住嘴，他飞快擦掉，吊儿郎当：什么鬼，死南桶拍的还挺催泪。

　　他不这样掩饰，她反而不确定。但他偏偏说了这么一句，双方心知肚明。

　　那是初高中女生对耽美文化最疯狂追捧的一段时光，上到清北预备役，下到初一小女生，没有人不知道。她时常和他分享，嘴巴也很严。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吴小媛都是李清淮上门拜年解释分手原因时，自己主动承认的。妈妈沉默好久好久，竟然尊重了，也守口如瓶，甚至对他态度如初。

　　妈妈只是无法拒绝到手的黄金，也偶尔嘴硬骂李清淮被美国洗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妈妈不是坏人，是好人。她真的是。

　　后来轮到知琰晚自习拼命忍住泪意，肩膀耸动。李清淮拿笔戳她，她不理会，他飞快写：for what or for who？

　　然后将纸团砸在她桌面上。

　　他确实是很好的男生，人品性情远胜班里其他男生，那也是一段深厚友情的开始。她至今也这么说。

　　但祁殊无法理解，更不可能想到，温柔送她回家、笑着摸她脑袋、轻声细语鼓励她，面容清秀的男生，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不可能是。

　　他跟在他们身后，只知道以夏知琰的性格，绝不会允许不喜欢的男孩离她太近。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冷冷看着。

　　他长大后未必不知道一部分男性存在基因例外，但对这种只懂数理化、除了二次元对各类亚文化几乎一无所知的男生而言，相关一切都太小众。

　　小概率事件是不会发生的。显而易见，他到今天都从未联想过。

　　第二个更是通缉犯啊，祁小殊。

　　所谓世界在你眼前，你却真情实感恨着一个46岁的东南亚诈.骗犯——你知道这有多好笑吗？

　　知琰突然笑出一声，笑声落进寂静而漫长的月色里。她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安心。

　　生物钟使然，不到七点钟，祁殊先苏醒。

　　头痛欲裂。他缓了有好几分钟，才挣扎着坐起身，揉一揉眉心。

　　垂眸看见樱桃小丸子毛毯，整个人一僵。慢慢扭过脸，看清出租屋的布局，以及——

　　正朝向他安睡的女孩。

　　他一怔，心里有苦涩的慰藉。

　　无论如何，她对他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衰退。两个人都24了，她敢和他过夜，毫无防备。知琰小小个，也瘦，如果他要做点什么——

　　他在她眼里，大概真的和爱情毫无关系吧。

　　能怎么办？他小心从沙发茶几的缝隙穿过，俯身看她。

　　脸颊睡得有些红扑扑。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又顿在半空。

　　他不敢触碰脸庞，最终谨慎握住被子外面的一只手。他小心、再小心地牵了一牵，默默地、悄悄地、力求毫无触觉地，十指贴合。

　　她没有被惊动。他望定她的眉眼，心脏里生出卑劣的满足。他偷到一瞬间，这瞬间就足够他原谅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