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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戒指 ...

  •   夜里的风很冷。射击场空荡得厉害,只有远处探照灯缓慢转动,惨白光线一圈圈扫过铁丝网,草靶立在五十米外。草扎得很厚,表面粗糙,在风里轻轻晃动。没人知道它们之前的位置上绑着什么。金刚狱站在周雪生旁边,低头检查枪械,修长的手指慢慢推上保险,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想怎么比?”金刚狱问道。
      周雪生淡淡开口,“老规矩,五组,二十五发。谁总环数低,谁输。”
      “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这句话没有在周雪生的意料之内,过去他们也经常比枪,但记忆里狱好像没有给他提过要求。
      “输了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周雪生只抬手上膛。
      “咔哒。”
      金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潮湿泥土味,只是血腥气已经彻底被清理干净了。这就是金刚狱的做事风格,他以前经常拿活人绑在这里当靶子和阿鼻一起练枪,打死了刚好拉下去就地新鲜吃了。
      第一枪响起的时候,几乎没有预兆。
      砰——!草靶中央猛地炸开一点碎屑。周雪生收枪极稳,肩膀连晃都没晃。
      十环。
      金刚狱偏头看了一眼那枚弹孔,忽然低低笑了声。下一秒。砰!他的子弹直接擦着周雪生刚才的弹孔穿了进去。几乎重叠。风声忽然变大。
      周雪生眸光微沉,再次抬枪。
      砰。砰。砰。
      连续几枪后,远处草靶中央已经彻底被打烂,边缘散开细碎草屑,密密麻麻全是弹孔。
      而金刚狱始终压着他半环。只是半环。却怎么都追不上。周雪生渐渐皱起眉。他发现,金刚狱很喜欢等他先开枪。像是在看。也像是在故意追着他的弹道打。
      第五组开始时,风已经乱了。探照灯被吹得轻轻晃动,连视野都开始不稳定。周雪生眯起眼。这种风很难预判。
      他压低呼吸,瞄准,扣下扳机——
      砰!草靶边缘猛地炸开。九环。不算失误,但已经偏了。空气安静了一瞬。周雪生缓缓放下枪,侧头时,却看见金刚狱正看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迷人,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雪生,专心,你要输了。”
      金刚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却像走过了很多年的时光,周雪生总觉得很耳熟,狱以前或许对他说过这句话,但是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他就记不起来了,周雪生有时候感觉自己的脑袋空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什么,周雪生又看着周围的靶场,他和狱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呢,他们不是联合基地的特别行动员吗?他们下一步要去哪?待在这儿是基地的任务吗?可是周雪生从没记得基地下过这样的命令,或许他得问问狱,狱肯定记得基地的命令。
      而金刚狱终于重新举枪,风还在吹,草靶晃得厉害,可他的枪口稳得可怕,下一秒——
      砰。子弹直接穿进草靶最中央。十环。甚至正中红心。周雪生瞳孔微微一缩。
      金刚狱慢慢放下枪,像某种冰冷危险的野兽终于结束狩猎。然后,他转身朝靶场走去。靴底踩过碎石,发出轻微声响。
      周雪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金刚狱停在草靶前,伸手按住那块已经被打得破烂不堪的草靶,他偏过头。“自己来看。”
      周雪生离近后才发现——金刚狱最后那一枪,正正压在自己那枚九环弹孔的正上方。硬生生把偏移的痕迹撕开了。像一种安静又恶劣的碾压。金刚狱垂眼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擦过他因为后坐力而泛红的虎口。动作很轻,声音却低得危险。
      “雪生,我赢了。”
      “你赢了。”周雪生默默念道,“毕竟你是联合基地最出色的狙击手……狱,我好像总是输给你。”
      金刚狱倒是不在意这些,唇角淡淡勾着,只觉得眼前人越发可爱,走过来捧住周雪生的脸,“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周雪生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说输了的人得答应赢家一个要求,他点点头。
      “那么,跟我结婚吧,雪生。”
      风忽然静了一瞬,周雪生怔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金刚狱那双金色的眼睛很深,里面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甚至平静得可怕。仿佛“结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早就决定好的结果。
      周雪生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金刚狱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被风吹冷的侧脸,又重复了一遍:“跟我结婚。输了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你输了,雪生。”
      周雪生呼吸一滞,耳边只剩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忽然觉得荒唐,这是末世,到处全是丧尸,废墟里每天都有人死去,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没人知道。可自己以前就想和狱结婚,他们突破父母和权贵的各种阻碍,好不容易订婚,自己甚至还怂恿过让狱离开联合基地,跟自己私奔,狱也答应了要和他结婚,可是现在狱向自己求婚了,周雪生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周雪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才刚亮。灰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空气里还有昨夜残留的淡淡硝烟味。他刚坐起来,就看见床边已经放好了衣服。
      黑色长风衣、干净衬衫、擦得发亮的军靴。甚至连尺寸都分毫不差。周雪生怔了一下。而房门也在这时被推开。金刚狱端着热水走进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个时间醒。
      “醒了?”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今天只是普通一天。
      可周雪生看着那套明显提前准备好的衣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你昨天就准备好了?”
      金刚狱把水杯放到床头,“嗯。”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周雪生一时间没说出话,金刚狱却只是低头替他整理睡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得过分。
      “戒指也是提前做好的,阿鼻是我们的证婚人。”狱说这些的时候甚至没什么表情,就像在汇报任务。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脏发紧,周雪生慢慢抬起眼,“你就这么确定……”
      “我会答应?”
      金刚狱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笑了一声,“其实不确定。”
      “但我不喜欢临时准备。”他说完,视线落在周雪生身上,金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深,“尤其是关于你的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周雪生这才发现,连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被摘下来了。等他换好衣服,被金刚狱牵着走出房间时,外面的基地甚至已经提前安静了下来。巡逻队被调走,铁门重新刷漆,旧教堂门口还放着新鲜的花朵,明显是有人凌晨才换上的。
      周雪生忽然停住脚步,“狱。”
      “嗯?”
      “你是不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风从长廊吹过去,金刚狱站在他身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周雪生才听见他低声开口,“比你想的久。”
      古堡光线很暗,残破彩窗透下来的光被灰尘切碎,一块块落在长椅之间,像腐朽世界里最后一点褪色的神迹,而那些长椅上,坐满了宾客。他们穿着破烂衣服,皮肤灰白腐烂,脖颈和手臂还能看见明显咬痕,有些甚至半边脸都已经露出森白骨头。可此刻,它们却异常安静。像真正来参加婚礼的人一样,整整齐齐坐在那里。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滚出的低哑嘶声,才提醒着它们根本不是活人。
      阿鼻站在最前面,懒洋洋转着手里的枪,像是对这场景很满意。察觉到周雪生视线后,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没办法。那些活人都怕我们。只能找点听话的来撑场面了。”
      他说完,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教堂里所有丧尸忽然缓慢抬起双手。
      “啪。”
      “啪。”
      “啪。”
      僵硬而机械的鼓掌声,在空荡教堂里一点点回荡开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周雪生甚至能看见第一排那个丧尸断裂的手骨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可偏偏,金刚狱像是根本不觉得哪里不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雪生,眼神安静得可怕,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婚礼。
      阿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新人交换戒指吧。”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盒子打开时,两枚黄金戒指静静躺在里面,戒圈泛起温暖又浓烈的金色,像火焰,也像融化后的太阳。
      阿鼻把戒指递过去时,后面那群丧尸还在机械地鼓掌,“啪、啪、啪——”
      断断续续,空洞又诡异,周雪生却忽然没那么在意了,因为金刚狱已经握住了他的左手,男人掌心温度很高,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那枚黄金戒指缓缓推上无名指时,周雪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温暖的金色在光下轻轻闪着,和金刚狱的眼睛一个颜色,像是某种早就被套牢的命运。而金刚狱低着眼,盯着那枚终于戴好的戒指,像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真正抓住了什么。
      “到你了,雪生。”他低声说。
      周雪生指尖微微发紧,随后,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慢慢戴进金刚狱的无名指。冰冷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间,金刚狱忽然抬眸看向他,那双金色眼睛在昏暗教堂里亮得惊人。
      下一秒,身后的丧尸们再次响起机械掌声。
      “啪——”
      “啪——”
      “啪——”
      有丧尸甚至因为动作太大,腐烂的手臂直接掉在了地上,阿鼻终于没忍住笑得弯下腰。
      “靠。你们这婚礼真他妈邪门。”
      夜已经很深了,古堡外的风撞在彩色玻璃窗上,发出低低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慢爬行,房间里却很暖,壁炉烧着火,暗红火光把整个房间映得昏沉而柔软,那张巨大的红色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乱,甚至连床头的红玫瑰都还带着水珠,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末世。周雪生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黄金戒指,温热金属贴着皮肤,像某种无法挣脱的烙印。而金刚狱站在他面前,已经脱下了外套,只剩衬衫,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点冷白锁骨。他低头看着周雪生,那双金色眼睛在火光下很深,像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新婚夜。
      “累了?”他低声问。
      周雪生轻轻摇了摇头,可心底的慌乱却如潮水般越涌越盛,周遭的一切都快得让人窒息。从射击场到猝不及防的深情求婚,再到次日仓促落成的婚礼,直至此刻身处这座静谧古堡,所有事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丝毫不给他半分喘息思考的余地。而且……周雪生眉峰渐渐拧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在心底肆意蔓延。这座阴森却静谧的古堡,教堂里端坐不动的诡异丧尸,还有他们莫名停滞在此的缘由,都让他满心疑虑。他分明记得,两人本该在执行任务,护送着Y计划前往弋园,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周雪生骤然抬眼,眸光颤了颤。
      “狱。”
      轻声唤出的字眼刚落,狱已然按捺不住满心缱绻,俯身将他轻轻拥住扑倒,温热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密密落了下来。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周雪生偏头避开些许,眸底染着挥之不去的困惑。
      金刚狱的温热的掌心轻柔扣住他的后颈,指腹缓缓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语气是极尽温柔的安抚,“因为你答应,要和我共度一生,嫁给我了。”
      “不是这个。”周雪生眉头拧得更紧,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追问,“Y计划呢?”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开点点细碎火星,暖黄的火光摇曳在两人之间,映得金刚狱的眉眼愈发柔和。他只是垂眸,轻轻吻了吻周雪生的额头,嗓音低缓缱绻,裹着无尽的温柔,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什么Y计划?”
      周雪生心头一紧,骤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狱稍微推开了些,语气带着急切与惶惑:“狱。我们不送Y计划去弋园了吗?那是我们的任务啊。”
      金刚狱沉默片刻,周身的温柔似是凝了一瞬,良久,才淡淡开口,声音里裹着新婚的缱绻宠溺,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还在惦记着任务吗,雪生?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这一句话入耳,周雪生瞳孔骤然紧缩,仿若有一根尖锐的冰刺猛地刺穿混沌的脑海。先前混乱的记忆、无处不在的古怪违和感、一路走来所有细思极恐的不对劲,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席卷了他全部的神智。他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指尖微微颤抖,哑声开口:“……停下,这一切都不对……。”
      金刚狱原本温柔的动作倏然顿住,周雪生猛地往后退开半步,脸色瞬间泛白,一双眼眸死死凝着眼前人,眼底翻涌着震惊、惶惑,还有藏不住的错愕与不安。
      周雪生的头突然开始剧烈疼痛,那些曾经和某个人并肩作战的画面一幕幕显现出来,那个人的音容相貌却总是很模糊,周雪生双手抱头蜷缩在床上,狱皱了皱眉,赶紧过去把他抱在怀里,这回周雪生的泪水从眼角里流出来落到了他的手臂上,冰冰凉凉的,人类就这样在他面前暴露脆弱,他知道周雪生会本能地和大脑中的记忆搏斗,但他没想到周雪生会哭,狱像哄小孩一样,轻抚着他的背,“抱歉雪生,是我太心急了,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结婚吗?我想着我们结完婚就赶紧送Y计划去弋园的。”
      周雪生被狱的温柔俘获,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或许是一些令他紧张和担心的记忆片段确实发生过,记忆或许会消失,但是感情却一直在,他紧张、他担心、他痛苦,周雪生觉得最近自己的身体真的很不受控,情感、记忆都可以在他的身体里随意冲撞。可金刚狱又有什么错呢?他一直陪着自己并肩作战,他们的爱情是有基础的,虽然自己不记得了,可是过去他们一定经历了许多,如今他们终于结婚了,这难道不是金刚狱应得的吗?周雪生不哭了,他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是不管怎么样,他好像都没有兴致和狱再做点别的,好在狱也没有强来,反倒是很温柔地把周雪生抱在怀里,哄他睡觉。周雪生累了,反正是后遗症,过去如何如何,想起来会痛苦会流泪那就干脆不想了,他只觉得对不起狱,过去一起经历的那些,他总是记不起狱的脸,好在狱没有抛弃他,他打算珍重眼前,和狱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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