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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每一朵百合载的回忆     番 ...

  •   番外4 每一朵白百合承载的回忆

      这个家里最不缺的东西有两样:温阮软画架旁边的调色盘,和沈清砚每周四傍晚带回来的白百合。后者比前者更恒常,像一支轻轻哼着的、从不中断的歌。

      温阮软第一次收到沈清砚送的白百合,是在两个人刚确认关系那周的周末。

      那时候她们还没住在一起,沈清砚开车送她回公寓,车停在楼下。温阮软解安全带的时候看见后座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几枝白花花的花苞。她回头看沈清砚,沈清砚偏头看着车窗外:"上次你说喜欢百合。"

      "我什么时候说的?"

      "在美术馆门口,你说"白百合摆在家里会让人心情变好"。"

      温阮软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但沈清砚记住了,记了几个月,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车时刻,从后座拎出那只牛皮纸袋递给她。花苞只开了两朵,剩下的还是青绿色的骨朵,但那种清甜的香气已经隐隐约约从纸袋边缘溢了出来。

      她抱着那束花上楼,插进画室窗台上的旧玻璃瓶里。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百合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舒展,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那扇《雨天的窗》打开了一条缝,让风透了进来。

      从那天起,百合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时候是沈清砚开车来接她时随手放在副驾驶上的,有时候是快递小哥送来的外卖袋里夹了一小束——沈清砚下了单,附一张便签写着"画累了闻一闻"。

      同居之后,百合的出场频率稳定为每周一次。沈清砚有一个雷打不动的日程:每周四傍晚,下班路上拐去花市,带一束白百合回来。第一周温阮软问"为什么是周四",沈清砚说"周五你开始画新稿,周四晚上插好,周五早上状态最佳"。

      这句话温阮软后来在很多场合跟别人讲过,每次讲完都会补一句"你们知道他连我周几进画室状态最好都算过吧"。听的人通常先愣一下,然后笑,笑完又露出一点羡慕的表情。

      但只有温阮软知道,这个"周四定律"其实有一个漏掉的细节。

      那是同居大半年后的某一天,她翻沈清砚的书桌抽屉找胶带,无意间翻出了一本旧台历。台历是两年前的,在某个周四的日期页上,沈清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给她买百合?今天是周四。

      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像一个还不确定"该不该做"的人在试探。她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同样的字迹在不同的周四断断续续出现了七八次,有时候写"买了,她说挺好",有时候写"她今天不在家,放门口了",有一页写得格外长:"今天在花市多挑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那朵插在她画架旁边了。她回来之后果然第一个看见了。"

      温阮软蹲在书桌前面把那本台历翻了好久。她想起刚在一起那阵子,沈清砚每周四送花这件事做得很安静,从来不提是自己特意选的哪天、为什么选那天,像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那本台历记录了这个"平常"如何从试探变成习惯,从不确定变成理所当然。

      她把台历放回原处,没跟沈清砚提自己翻过。但那之后每次看到周四的百合,她脑子里都会浮现那行铅笔写的"给她买百合?"和旁边小小的问号。那个问号像一个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的人,而每一步之后,都有另一个人在悄悄地回应。

      百合出现的场合渐渐地不止于周四的花瓶了。

      有一次温阮软画展的新画册出版,封面设计稿发过来的时候,沈清砚坐在旁边看着。设计师给封面留了一处装饰空间,问温阮软想要什么元素。温阮软还没开口,沈清砚先出声了:"百合。一枝,斜放在右下角。"

      温阮软转头看她:"你帮我设计封面?"

      "给个建议。"沈清砚的目光还停在电脑屏幕上,"你那些画的色调偏暖,百合的白色能把画面提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而且那是你的花。"

      设计师后来按这个建议做了封面。画册出版之后温阮软签了一批寄给朋友,有一个同行发消息问她:"封面上那朵百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温阮软回了一个笑脸,说:"我未婚夫选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举到沈清砚面前。沈清砚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动了动,翻了一页书,没说话。但温阮软注意到她翻书的那只手,拇指在页角上捻了两下,像在压住一个往上翘的弧度。

      百合还出现在了一个温阮软完全没想到的地方——沈清砚的办公室。

      她第一次去沈清砚公司找她的时候,前台领她往里走,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温阮软扫了一眼沈清砚的独立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透过门缝她看见办公桌上放了一只小小的窄口玻璃瓶,里面斜插着一枝白百合,开得好好的,花瓣舒展。

      她后来问沈清砚:"你办公室那枝花谁放的?"

      "我。"

      "你自己给自己买花?"

      沈清砚正在开车,目光平视前方:"秘书说办公桌上摆点绿色植物对风水好。我不信风水,但放一枝百合,开会的时候抬头看一眼,能想起来——"

      她停了一下。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回家。"

      温阮软在副驾驶座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一格,说:"那枝花我明天去看,要是谢了我就给你换一枝。"

      "不用,我每周四也买自己桌上的。"

      "那你桌上那枝跟你带回家的那束是同一批?"

      "同一家店同一批货。"沈清砚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平稳地拐进小区大门,"你的在家里的画室里,我在办公室里。两枝花同一天开的。"

      温阮软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楼道口,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两枝一模一样的白百合,同一束花里分出来的,一枝插在家里画室的书桌上,一枝插在沈清砚办公室的玻璃瓶里。像两个分开的坐标,但根是一样的。

      某一年温阮软的生日,沈清砚做了件动静挺大的事。

      那天她白天说有会要开,一整天不见人影。温阮软以为晚上才能见面,结果下午周慧芳打电话来说"你回家一趟",她莫名其妙地打车回了自己家——门一开,客厅里全是百合。

      满屋子。茶几上、电视柜上、窗台上、餐桌上、沙发扶手上,每个能放花瓶的地方都插满了白百合。满屋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乎有了具体的浓度。周慧芳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小沈今天早上七点就来了,搬了三趟车。"

      温阮软站在玄关整个人愣住了。沈清砚从卧室里推门出来,手里还举着最后一枝没插完的百合。她看见温阮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花枝,又抬头看看满屋子的白百合,耳根难得地红透了。

      "太多?"她问。

      温阮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站在那一片白色的花海中间,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了。她走过去把沈清砚手里那最后一枝花接过来,插进了离自己最近的、玄关鞋柜上那只花瓶里。满屋子百合已经没地方插了,她硬在鞋柜上腾了一小块空隙。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她声音哑着。

      沈清砚站在花丛中间,耳根还红着,但表情努力维持着"我在做一件有计划的事"的镇定:"花店搞活动,买五十枝打七折。"

      "你买了一百枝?"

      "……一百二十枝。"

      温阮软把脸埋进她胸口笑到肩膀发抖。沈清砚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她。周围的百合香气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拥抱。那天她们数了数家里能用的花瓶,一共十九只,每一只都插满了。剩下的几枝实在没地方放了,沈清砚找了个水桶装起来放在了阳台上。

      后来一个月里,沈清砚没有买过新的百合,因为家里的百合谢得很慢,一朵一朵地谢,像在故意拖延告别的进度。最后谢的那朵是阳台水桶里的,坚持了将近三周。

      再往后,百合成了这个家的固定元素,稳定得像每天的日出。

      沈清砚不再计算"周四",因为习惯已经不需要计算了。她下班路上经过花市就会捎一束回来,有时候不是周四、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五傍晚温阮软从画室伸懒腰出来的时候,玄关已经多了一只新花瓶。

      温阮软也不再数百合有多少枝了。她只负责修剪根部、换水、把快谢的干花收集起来挂在画室门框的布袋里。布袋里的干花从两三枝慢慢攒到满满一袋,颜色从洁白褪成浅褐,但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沈清砚偶尔经过画室门口会伸手拨一下那袋干花,听它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继续走开。

      有一天温阮软画完一幅新稿,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清砚。照片里画布上的画面是画室一角——门框上挂着那只装满干花的布袋,布袋旁边一只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百合,新旧两代花隔着画框遥遥相望。

      沈清砚很快回了消息:"这幅画叫《花期》?"

      温阮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叫这个名字?"

      "因为你画的那幅,新鲜的和干枯的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沈清砚的文字发过来,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像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温阮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没有告诉沈清砚,她画那幅画的时候其实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两年前第一次收到牛皮纸袋里那束只开了两朵的白百合、想到了那本台历上铅笔写的问号、想到了满屋子一百二十枝花的生日、想到了每周□□雨无阻的"习惯"。每一朵百合从花开到花谢,都对应着一段很小的记忆。所有记忆叠在一起,就成了"日常"。

      她在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日期,从第一次收到百合的那天起算,到画完这幅画的当天。两个日期之间隔了八百多天,每一天都有一枝百合在某个角落里安静开着。

      后来那幅画挂在客厅沙发正对面的墙上。沈清砚每次从沙发上抬起头就能看见它——布袋里的干花、花瓶里的鲜花、两个花期在画框里永远共存。

      某天傍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温阮软忽然开口说了句"你当时在花店门口站了多久"。

      沈清砚偏头看她:"什么花店门口?"

      "两年前你第一次给我买百合那次。后座那束花,花苞只开了两朵,其他全裹着青色的壳。你应该是挑了还没全开的,这样我能多看几天。"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自己当时到底挑了几家。温阮软知道她记性很好,不太容易忘记,但有些事她也许自己也没有认真回想过。

      "站了大概——"沈清砚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上,"十几分钟吧。老板问我要不要开了的,我说不要,要还没开足的。她说"送人当然送开了的才好看",我说"她喜欢看花自己开"。"

      温阮软把脑袋往她肩窝里又塞了塞。电影在放着什么剧情她已经没在看了,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一个人站在花店门口,低头挑了一束还没开的百合,跟老板说"她喜欢看花自己开"。那时候她们还没住在一起,沈清砚还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是在一些很小的事情上用她的方式试着猜、试着给、试着确认。

      "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花自己开的?"温阮软问。

      沈清砚的手绕过来搭在她肩膀上,手指在她后颈处轻轻按了一下:"你画里那只白杯。杯沿裂了一道,但你还留着它用。我觉得你大概喜欢有生命在变化的东西。"

      温阮软听完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沈清砚的胳膊拉下来抱在胸前,闭着眼睛靠在她身边。

      电视里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墙上的画框里干花和鲜花隔着玻璃安静对视。窗台上那只花瓶里插着今天刚换的新百合,花苞才绽了一半,预计明早全开。

      明天周五,她有一幅新稿要起笔。沈清砚大概会先把咖啡煮好放在画室桌上,然后站在门口看一秒钟她对着画架发呆的背影,再转身去书房开早会。客厅那幅《花期》会代替她们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独自站一整个白天,等傍晚的时候两扇门同时推开,两个人在走廊里遇见,交换一个关于"今天过得怎么样"的眼神,和一句"百合开得很好"的日常对话。

      平淡得像水。但水里融着八百多天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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