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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撕旗做衣 粗人挥刀裁 ...

  •   小五买回来的红布,是一块三尺见方的布料,颜色倒算鲜艳,就是质地薄了些,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他跑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布往鲁启面前一摊:“当家的!找遍了三条街,就这一家卖红布的!铺子老板说要论尺裁,我说急用,他就把整块都给我了,收了二钱银子——”

      “二钱?!”鲁启把布抖开看了看,“就这玩意儿二钱?薄得跟蝉翅膀似的,一撕就破!”

      “老板说这是上等苏杭绉纱——”

      “绉你个头!”鲁启把布往小五脑袋上一扣,“他拿你当冤大头呢!济宁的绉纱一尺不过五分银,三尺寸半就是一钱七分,他收你二钱还说是上等?上等个屁!”

      小五缩着脖子不吭声了。玉娘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薄归薄,尺寸倒是够的。做成衣裳,只要里外叠两层,也能遮得住。”

      鲁启把布从小五脑袋上扯下来,在手里又捻了捻,皱着眉头权衡了半天。片刻后他一甩袖子:“算了算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他把布往玉娘手里一塞,“你会裁衣裳不会?”

      玉娘低头看了看那块红绉纱:“裁过。给亡夫做过两件袍子。”

      “那行,”鲁启大步走向自己房间,“你等着,我去拿个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剪子——铁剪子,手柄粗壮,刀刃上还沾着锈迹,看样子是平常剪货箱封绳用的。他把剪子往玉娘面前一搁:“用这个。我的刀不能裁布,见了血的东西裁衣裳不吉利。”

      玉娘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子,又看了看那块薄绉纱,没说话。她觉得自己手里的剪子再钝,至少比这把生锈的好使。但她也没挑,接过来在廊下的光线里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院子中央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井。

      “要裁成什么式样?”她问。

      “跟人穿的衣裳一样就行。”鲁启说,“要她穿着能走的样子。”

      玉娘把红绉纱在廊下铺开,蹲下来,用那把大剪子开始裁。她做事很专注,长眉微微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的剪子虽然不好用,但她裁得很稳,一刀一刀的,布料在她手上服服帖帖地分开。小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沈娘子你手真巧……”

      “别吵她。”鲁启把烟杆子叼在嘴里,站在廊柱旁边看。他不抽烟,就只是叼着那根烟杆子,眼睛在玉娘的手指上停着。

      那双手其实算不上细嫩——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十几年翻账本、拨算盘磨出来的;但手指修长白净,关节微微凸起,握剪子的时候指骨在皮肤底下轻轻滑动,像水底下游动的鱼。鲁启看了几眼,把烟杆子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又换回来,来回换了三次。

      老胡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茶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当家的,烟杆子没点着。”

      鲁启低头一看,果然。他把烟杆子拿下来攥在手里,脸别到一边去了。

      小五则完全不知道这些暗流涌动,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玉娘裁布。眼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绉纱在玉娘手里渐渐显出衣裳的模样——宽袖、窄腰、长摆——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膝盖:“真的像一件衣裳了!”

      玉娘把裁好的布料拿起来比了比,又检查了领口和袖口的接缝,点了点头:“里外两层,缝起来就能穿。有没有针线?”

      “我去借!”小五一溜烟跑了。

      老胡端着那碗茶在玉娘旁边蹲下来,慢悠悠地说:“沈娘子,你信这法子管用?”

      玉娘把手里的绉纱叠了叠:“书上写的法子,总有人试过。成不成,烧了才知道。”

      “要是烧了还不成呢?”

      玉娘想了想:“那就说明那位娘子不是怨气不散,是舍不得走。”

      老胡“嗯”了一声,吸了一口烟,没有再问。他把茶碗搁在廊下台阶上,往墙根那边挪了挪,让出了位置。

      半个时辰之后,那件红衣裳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用的是老胡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半卷粗棉线,颜色不搭,但缝在里面倒也看不出来。玉娘把衣裳抖开,对着日光看了看——红绉纱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浮在水面上。裁得正合身,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儿,把衣裳撑了起来。

      玉娘拿着衣裳走到井边,蹲下来。

      鲁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小五躲在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老胡在廊下坐着,草帽檐压得很低。客栈那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后院的月洞门边,远远地看着这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玉娘把那件红衣裳平摊在青石板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她对着火折子吹了一下,火苗亮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弱小又坚决。

      “苏娘子,”她轻声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穿好了就走罢,别在这井底下待着了。地底下凉,待久了伤身。”

      火折子凑到了衣裳的袖口。红绉纱遇火便燃,起初只是小小的一个火点,转眼间便蔓延开来,火光从袖口烧到衣襟,从衣襟烧到裙摆,整件红衣在青石板上熊熊燃烧起来。火焰是金红色的,蹿起半人高,映得玉娘的脸也跟着发红。

      她往后退了一步。火势越来越旺,烧到衣裳的领口时,火苗忽然往上一蹿,直直地冲向了天空——像有什么东西从火光里站了起来,抖了抖衣摆,直起了腰。

      小五“呀”了一声。鲁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玉娘和小五的前面。但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他看到火光里并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只有一股热风从井口往上涌,带着一种陈年的、潮湿的、像是被压在水底很久的气味。

      那气味散开之后,火势渐渐小了下去。红色的绉纱变成了灰黑色的残烬,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纷纷扬扬地散进了院子里。

      井口那层青石板,纹丝未动。

      但玉娘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枚玉环,温了一下,又凉下去了。像有一只手隔着衣裳按了一下她的心口,轻轻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青石板——灰烬中间,落着一根东西。

      是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玉娘把那根簪子拾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簪子很轻,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反而更干净了,原本积了多年的暗沉被火焰舔掉了,露出了底下银白的本色。

      “这是她留下的。”玉娘说。

      鲁启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簪子:“值不了几钱银子。”

      “她不是留给咱们卖钱的。”

      鲁启看了她一眼:“那留给你的?”

      玉娘把簪子攥在手里,想了想:“留给这个院子里,还记着她的人。”

      她转头看向月洞门那边。客栈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但他站过的地方,门槛边上落着一颗佛珠,黑檀木的,磨得油亮油亮的。

      当天傍晚,客栈老头儿破例给后院的住客多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他端着托盘进后院的时候,步子比平常轻快了些,脸上那层木木的表情也松动了一点。他把托盘放在廊下,踌躇了一瞬,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这位娘子……那井,打永乐十七年起,就没开过了。你是头一个。”

      玉娘正坐在廊下喝茶,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他:“永乐十七年,是范家的事?”

      老头儿点了点头:“那是上上任东家。范家太太逼死了小妾之后,总说夜里听见井里有哭声,后来范家搬走了,房子转了三回手,每一任东家都听过那哭声。有人应过,生了场大病,也有人想着法子超度过,烧过纸钱、请过道士、念过经,都不管用。”他看了看玉娘放在台阶上那件红衣的残灰,“只有你这回——好像成了。”

      玉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听不见哭了?”

      老头儿认真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后院安安静静的,有风吹过井边的青苔,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继续安睡。

      “听不见了。”老头儿说。他那张木木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感伤的复杂表情,“听了三十多年了,忽然没了,倒有点不习惯了。”

      他朝玉娘弯了弯腰,转身走了。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把那根银簪子在手里又转了两圈,收进了怀里。

      鲁启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还在廊下坐着,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他这回没有叼烟杆子,两只手搁在膝上,坐得规规矩矩的,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熊暂时收起了爪子。

      “那簪子,”他说,“你留着?”

      “留着。”玉娘说,“苏娘子的东西,不该再落到别人手里了。”

      鲁启“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办完了,明儿一早装货走人。”

      “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四合院的四角漫上来,把院墙、井口、廊柱都染成了灰蓝色。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那件红衣烧过的痕迹——一圈黑灰色的印子,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鲁启忽然说:“你那个亡夫——他记的那些东西,都像今天这样,管用?”

      玉娘想了想:“我只读过书上的,今天是头一回按着书上写的做。管不管用,你刚才也看见了。”

      “那就是管用。”鲁启说,“你那个亡夫,虽然做生意不太行——账上亏了那么多——但他记东西倒是挺顶用的。”

      玉娘侧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眉心的三道竖纹在暗影里显得更深了。她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出来太轻了。于是她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但她没有去续。

      小五从地字号那边探出头来,看见廊下并肩坐着的两个影子,又悄无声息地把头缩回去了。他转身对着通铺上的老胡比了个“别出声”的手势,老胡正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盹,理都没理他。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离了悦来客栈。玉娘走出后院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口井的石板没有动过,但井沿上的青苔好像没有那么绿了。暮春的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连夜把这一院子积了多年的潮气都收走了。

      她跟着鲁启的步子走出了月洞门。小五走在最前头,嘴里嚼着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糖块,含含糊糊地哼着小调。老胡在最后面,锁上了后院的门,把钥匙还给客栈老头儿。

      老头儿站在门口送他们。他手里攥着那串黑檀佛珠,少了一颗。见玉娘经过,他微微点了点头:“娘子,一路顺风。”

      “您也是。”玉娘说。

      一行人走出窄巷,济宁城上午的市声迎面涌来——卖菜的吆喝、小孩的追逐、铁匠铺里的叮当声——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地挤在人耳朵里。小五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外头好!后院那鬼地方太闷了!”

      鲁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昨夜里还说‘除鬼好刺激’?”

      “那是我——我那是壮胆!壮胆您懂不懂!”

      “壮个屁。昨晚上谁缩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尿尿?”

      小五脸涨得通红:“老胡叔!是不是你告诉当家的!”

      老胡慢悠悠地走着,草帽压着大半张脸,声音从帽檐底下飘出来:“不是我。是你自己打呼噜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别过来’。”

      小五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捂着耳朵闷头往前冲,差点撞上一辆运菜的驴车。鲁启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看路!活腻了是不是!”

      济宁码头上的货已经装了大半了。几个伙计正在往船上码皮货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绳子扎得结结实实。鲁启上去检查了一遍,又让老胡在船帮上加了两道防护绳——天开始热了,皮货怕潮。

      玉娘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忽然觉得济宁的风比临清柔和些,带着一种麦田和河水混在一起的青涩味道。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银簪子。簪头那朵小梅花硌着她的指尖,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火光里那一瞬的恍惚——火光冲天而起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一个穿红衣的纤细轮廓站了起来,微微转身,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对她说了一句无声的“谢谢”。她不确定那是真是幻,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上船了!”鲁启在船头喊,“磨蹭什么呢!”

      玉娘踩上跳板,上了船。小五已经在船尾蹲着切葱了,老胡在船头点香问水,青烟在上午的日光里直直地往上走,被风一吹,散进了运河两岸的柳树梢头。

      船缓缓离开济宁码头的时候,玉娘站在船尾,远远地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柳树、窄巷尽头的悦来客栈、后院那口封着的井,都已经看不见了,掩在成片的灰瓦屋顶和袅袅炊烟里。但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簪,知道苏娘子跟着她走了——不是跟着人,是跟着那条河,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南边去了。

      鲁启走到她旁边站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屋顶:“那簪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留着。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给她找个落脚处。”

      “什么地方合适?”

      玉娘想了想:“有花的地方。梅花最好。”

      鲁启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她:“给你留的。昨儿夜里那老头儿送的点心你没吃完,我包了一块。”

      玉娘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米白色的,上面缀着几粒干桂花。已经凉了,但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甜。”

      鲁启的嘴角抽了一抽,像是在忍一个笑,又像是嘴角自己往上翘的。他迅速转身走了,声音从船头飘过来:“老胡!中午吃什么——别又整面疙瘩汤!换一样!”

      小五在后头喊:“当家的!你上回不是说面疙瘩汤最好喝吗!”

      “我说过吗?我没说过!你记错了!”

      “你明明说过!上回在临清——”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人不能总吃一样的!”

      船顺着运河水往下游驶去。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中间点缀着几棵开花的树,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浅粉色的烟。玉娘站在船尾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走进了船舱。

      矮桌上的账册还在摊着,油灯已经灭了。她坐下来,翻开账册的最新一页,在“济宁”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二月初十,宿济宁悦来客栈。后院除怨魂一桩,得银簪一枚。苏娘子安息。”

      她搁下笔,把怀里的银簪拿出来,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簪头那朵小梅花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是真的在日光底下开了一朵花。

      她把簪子收进包袱最里层,压在那本《商路异闻录》底下。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拐过了一道河湾。岸上的景物往后退了一退——麦田变成了桑林,桑林又变成了零星的村落和炊烟。运河的水声在船舱底下咕噜咕噜地响着,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执拗的欢快。

      玉娘推开窗,风涌了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账册翻回第一页,从起锚那天的记录开始,一笔一笔地往下看。

      窗外,鲁启骂小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隔着水声和风声,忽远忽近的。玉娘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济宁的事了了,但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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