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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济宁投店 船泊济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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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船到了济宁地界。运河在这一段陡然收窄,两岸的房舍却比临清更密,码头上的漕船一艘挨着一艘,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混着船工号子,隔着半里地就能听见。鲁启站在船头望了一望,回头对舱里喊了一声:“玉娘!到了!”
玉娘从账册上抬起头来,掀帘往外看了看。济宁的码头和临清不太一样——临清的码头是热闹,挤挤挨挨全是人和货;济宁的码头是“杂”,卖艺的、算卦的、耍猴的、卖膏药的,什么营生都有。她看见一个穿红褂子的汉子当街翻跟头,旁边围了一圈看客叫好,翻完一个跟头就端着小铜锣走一圈讨钱,动作熟练极了。
“先靠岸,”鲁启指挥小五和老胡,“今儿不走了,在济宁歇一晚。明儿一早装完货再走。”
玉娘把账册合上收进包袱里,背上岸来。踩上码头石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跺了三下脚——把船上的水气震掉,别把脏东西带上岸。老胡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沈娘子规矩真足。”
“我娘教的。”玉娘说。
鲁启从她身后走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顿。他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什么也没说。
几人沿着码头往前走。鲁启在济宁有熟识的货栈,先去把货单交了,又跟货栈老板对了一通账——这回有玉娘在旁边站着,那老板想说点虚的,被玉娘三言两语点破了,讪讪地改了价。鲁启从货栈出来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觉得翘得太明显不体面,赶紧绷了回去。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今晚住哪儿?码头边上有一家福来客栈,干净,我住过好几回——”
“不住福来。”玉娘说。
鲁启愣了:“为什么?”
玉娘从包袱里掏出那本《商路异闻录》,翻到折角那一页递给他。鲁启低头看了半天——那些字他不全认识,但“悦来”“后院有井”“哭声”这几个词他还是认得的。他抬起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要住这家闹鬼的?”
“不是我要住,”玉娘把书收回包袱里,“是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书是我亡夫记的,他跑生意三十多年,从来不记没用的事。他说这里闹鬼,一定是有什么事。”
“所以你要去住?”
“对。”
鲁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站在济宁码头午后的日光里,那件藕荷色衫子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露出脖子上一截红绳——铜钱和玉环就挂在红绳底下,贴着皮肤。她的凤眼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准了他会答应。
“行。”鲁启说,“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什么鬼能把我怎么着。”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小五在后面追着喊:“当家的!你走反了!悦来客栈在南边儿!”
鲁启脚步一僵,也不回头,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我知道!我绕一圈看看济宁的市面!”
小五偷偷对玉娘挤了挤眼。玉娘没笑,但她把脸转开了,假装在看街边卖泥人的摊子。
悦来客栈坐落在济宁城南一条窄巷里,离码头约莫两里地。说它是客栈,其实不过是一座两进的旧院子,临街的门面窄窄的,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悦来客栈”四个字只剩下“来客”两个字还能看清楚,“悦”和“栈”都模糊成了两团灰影。门板是新换的,但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朽木。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鲁启那副虎背熊腰的架势,先是一愣,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净妇人、一个瘦猴似的少年、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老船工,这才松了口气:“几位……住店?”
“住,”鲁启把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一间通铺。住一晚。”
老头儿收了银子,递了三把铜钥匙过来:“天字号甲、乙两间,地字号丙间。后院左手。”
他说完又坐回去打盹了,眼皮垂下来,像是对他们这几个人毫不关心。
小五凑到柜台前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对玉娘说:“沈娘子,这老头儿是不是耳背?他都不问咱们要住几天的。”
玉娘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落在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上——那画已经泛黄发脆了,画的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坐在一口井边,手里攥着一根银簪子,低着头,看不清脸。画幅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玉娘凑近了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四个字:“范门苏氏。”
鲁启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画,皱了皱眉:“什么玩意儿怪瘆人的——走了,看房间去。”
天字号甲、乙两间在后院东厢,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中央那一口井。井口果然如《异闻录》所写,“青苔齐膝”——厚厚的青苔从井口一直漫到井沿外边,绿茸茸的,像一张铺开的绿绒毡子。井口封着一块大青石板,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看样子有些年头没人动过了。
玉娘推开窗看了那井一眼,又把窗关上了。她心里默默记着:“青苔齐膝,石板封口,确与书中所记相符。”
鲁启在她隔壁那间安顿下来。他做事风风火火,东西往床上一扔,人就出去了:“我去码头看看明儿要装的货,你们自己歇着。小五!跟老子走!”
小五磨磨蹭蹭地走了,一步三回头,显然是更想留在院子里听鬼故事。
老胡蹲在院子角落抽烟,什么也不说,只在玉娘经过时慢悠悠地开口:“沈娘子,这院子的气儿不太对。”
“怎么不对?”
老胡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那口井:“太静了。后院挨着巷子,外头该有叫卖声、狗叫声、小孩儿哭闹声。可这儿什么都没有。您听——”
玉娘侧耳听了听。果然,这后院里静得出奇,连风穿堂而过的声音都听不见。院墙外头分明就是济宁城的街巷,此刻应该正是热闹的时候,可所有的声音到了这院子边上,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老胡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我走船三十年了,这种地方见过两回。一回在徐州,一回在临清。都是出过人命的地方。活人进得去,声音出不来。”他站起来,把草帽压了压,“不过当家的在,他那把刀镇得住。您也甭怕。”
老胡走了。院子里只剩下玉娘一个人。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中央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井。日头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井口的青苔照得油亮亮的,绿得有些不正常。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一根细针落在地上。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隔着厚厚的土层和青石板,闷闷的,含糊不清。她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那是什么。
是一个女人在哭。
她攥紧了脖子上的玉环,感觉到那玉环贴着胸口微微发着热。她没有应声,只是退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掩上了。
黄昏时分,鲁启和小五回来了。小五手里拎着一包酱牛肉和一壶酒,鲁启一脸不耐烦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在骂:“让你跟着我是认路的,你给我跑到花鸟市场去买蝈蝈!你买蝈蝈干什么?晚上抱着睡觉?!”
“我……我看那蝈蝈叫得好听……”
“好听你个头!蝈蝈又叫了一路了!你放不放?!”
小五不情不愿地把蝈蝈笼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了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蝈蝈在笼子里叫了两声,忽然不叫了。小五蹲下来看了看:“咦……刚才还叫得欢呢。”
鲁启没搭理他,推开了玉娘的房门:“晚上别一个人待着。那老头儿说后院的厨房能用,让老胡把酱牛肉切了,热两个馒头,端过来一块儿吃。”
玉娘正坐在窗边翻书,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
鲁启站在门口没走。他看着玉娘在窗边借着落日余晖翻书的侧影——橘红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长眉的尾梢像两笔蘸饱了墨的斜撇,在光里泛着浅浅的绒色。他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然后别开眼:“你看的那本书……就是那本讲闹鬼的?”
“嗯。”
“你怕不怕?”
玉娘翻了一页:“书里写的,跟眼前看的,对得上。”
“那就是有鬼?”
“不知道。等天黑了再说。”
鲁启把门带上了,站在门外走廊里搓了一把脸。他觉得自己跟这女人说话从来占不着上风——她总是用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一句顶他十句的话,偏偏他还生不起气来。他对着走廊尽头的墙瞪了一眼,大步往厨房去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天黑了再说——天黑了再说——你这娘们儿是属猫头鹰的——”
晚饭就在玉娘房间的桌子上吃的。老胡把酱牛肉切了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两个热腾腾的杂面馒头、一碟腌萝卜。鲁启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给老胡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看了看玉娘:“你喝不喝?”
“不喝。”
鲁启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口:“明儿装完货就走。济宁这批货是皮货,往南边卖,行情不错。你在货栈那边对账的时候也看了,那老板还算老实——”
“他不老实,”玉娘夹了一片牛肉,“他给的价还是高了半成。但他看你带了女账房,知道糊弄不过去,自己减了一回。你再压他就亏本了,所以那价还算公道。”
鲁启吸了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算出来了?”
“账面上的事,看一眼就知道了。”玉娘把馒头掰开,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你以前没带过女账房?”
“哪个女账房肯跟着贩私盐出身的粗人跑船?”鲁启哼了一声,“也就你——被扫地出门没处去了,才上我的船。”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但笑到一半忽然收住了——因为他看见玉娘掰馒头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闪了闪又稳住了。但他看见了。
他赶紧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呛了嗓子,咳了两声:“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说你上我的船——不是因为你没处去——我是说——哎,你管它什么意思!”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吃菜吃菜!”
老胡在小五的闷笑声里慢悠悠地夹了一片牛肉,什么也没说。
饭后收拾了碗筷,老胡带着小五去地字号通铺歇息了。鲁启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夜里要是有动静,你喊我。”
“什么动静?”
“就是……”他梗了梗脖子,“那什么鬼不鬼的。你喊一声我听得见,我就在隔壁。”
玉娘看着他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明明是担心,偏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口气,眉心的三道竖纹拧着,嘴角往下撇着,耳朵根却有点发红。她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只被扎了刺的熊,又疼又不好意思喊。
“行。”她说,“要是有动静,我喊你。”
鲁启走了。门关上了。院子里静下来。
玉娘没有吹灯。她把油灯拨亮了些,在桌边坐下来,把《商路异闻录》翻到“济宁悦来客栈”那一页,又把后面几页也翻了一遍。书中在这一段之后还有一行极细小的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那行字比正文小了一半,像是后来用极细的笔尖补上去的,墨色也淡:
“永乐十七年,春末。苏氏死时年十八,穿红嫁衣。主母云其投井自尽,坊间不信。后每至春末,夜闻井中泣声,有人应之则头痛不止。有道士过此,云:‘怨气结于井底,需以红衣引之,焚于井口,方得散。’”
玉娘把书合上,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天井被月光照得灰白一片。那口井静静地待在院子中央,青石板上的青苔在月光底下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只合上的眼睛。蝈蝈笼子还搁在井沿上,里面的蝈蝈一夜都没有叫。
玉娘和衣躺下,没有吹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也许是更晚——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哭声,从院子里传来的。很轻,像一根线,细细地、韧韧地,从地底下钻出来,穿过那厚厚的青石板和湿漉漉的青苔,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像是从井口传上来的,而像是从井底最深处、隔着无数层泥土和水,闷闷地往上涌。
她想起书中那句话:“闻者莫应,应之则病。”
她没有应。
她只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井边蹲着一团模糊的影子——不大,蜷着,像是个人。那影子的轮廓细细弱弱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脸埋在膝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玉娘的手按在窗框上,没有推开窗。
那影子哭了很久,久到玉娘腿都站麻了。然后它抬起头来——隔着窗纸和月光,玉娘看不清它的脸,只看见一张模糊的白色轮廓,和一双黑黝黝的、空洞的眼睛。
那眼睛并没有看向她。它只是朝着那扇关着的窗,无声地看了一息,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哭。
玉娘退后一步,离开了窗边。她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那哭声细细地、韧韧地,从院子里飘进来,缠在房梁上,绕在墙角里,久久不散。
她没有应声。
但她把脖子上的玉环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
次日天明,玉娘推开窗时,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井沿上的青苔还是那副绿茸茸的模样,蝈蝈笼子还在原处。她推门走出去,蹲在井边看了看——青石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脚印,连昨夜那只蝈蝈都在笼子里好好地待着,只是肚子瘪瘪的,像是一夜没吃东西。
鲁启从隔壁推门出来,看见她蹲在井边,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夜里有没有动静?”
“有。”玉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后院有人在哭。”
鲁启的脸色变了一变:“你应了没有?”
“没有。书里写了,应了会头痛。”
鲁启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口井:“……你真不怕?”
玉娘摇了摇头:“怕。但怕和做事是两回事。这院子里的怨气,总得有人把它散了。”
鲁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晨光里,她蹲在井边的侧影被照得柔柔的,眉眼间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胆大,也不是莽撞,就是那种“明知道怕也要往前走”的踏实。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骨头比他硬。
“行,”他说,“那就不走了。把这桩事料理完了再说。”
他转身大步往厨房走去,嗓门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中气:“老胡!早上的面多煮两碗!吃完了干活——今儿不装货了,先把这后院的鬼除了再说!”
小五从地字号探出脑袋,兴奋得两眼放光:“除鬼?!真的?!我去拿刀——”
“你给我老实待着!!!”
院子里终于有了人声鼎沸的热闹。玉娘在廊下站着,看着鲁启在院子里指东划西地安排——让小五去买红布,让老胡去问问客栈老头儿那口井的来历,自己则蹲在井边,把井沿上的青苔铲了一角下来,搁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
他回头看见玉娘正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青苔扔了:“……我就是看看这青苔是不是真的。”
“青苔还有假的?”
“怎么没有!我在徐州见过刷绿漆的假山!”
玉娘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她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晨光里一闪,像两只小小的、甜甜的旋涡。鲁启看着那个笑,手里的铲子差点没拿稳。
他把脸转过去,对着院墙,声音闷闷的:“……老胡!你快点!面条煮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