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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泊无名 月晦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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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船早早起了锚,继续南行。过了张秋镇之后,河道渐渐收窄,两岸的桑林换成了成片的芦苇,苇秆高过人顶,密匝匝地立在岸边,风一吹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波浪。船在芦苇夹道中穿行,水声格外清晰,桨叶划开水面时那一声一声的哗啦,在芦苇丛中来回弹着,像有人在两岸拍着手。
老胡站在船头撑篙,动作不紧不慢的。他这一路上话都不多,除了做饭、问水、看风向,几乎不主动开口。但玉娘留意到,每次船经过芦苇密生的河段,老胡会多看几眼岸边的水面,目光停得比平时久些。
这一日午后,船行过一处弯道时,老胡忽然说了一句:“这段河,我早年跑过。”
玉娘从账册上抬起头:“早年?”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跟七爷——”他顿了顿,改了口,“跟当家的,还贩着私盐。有段日子常在夜里走这条道,躲官船。”他指了指岸边一片芦苇,“那会儿芦苇还没这么高。有一回在这拐弯的地方碰上巡河的兵船,我们连夜把货藏在芦苇荡子里,人在水里泡了半宿,等兵船走了才上来。”
小五在旁边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菜刀都忘了动:“老胡叔!你们当年贩私盐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惊险?”
“惊险什么,”老胡把篙杆换了个方向,“就是冷。夜里水凉,泡久了腿抽筋。”
鲁启从船尾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老胡在说这些旧事,没有打断,只是又缩回去了。玉娘看见他缩回去的那半边侧影——他把袍子拢了拢,像是忽然觉得有点冷似的。
傍晚时分,船靠岸停泊。这一带芦苇极密,除了河道本身,几乎看不见开阔的岸,只有一条窄窄的土埂勉强能容人落脚。土埂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菜,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在暮色里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老胡下船去拾柴,小五跟在后头帮忙。鲁启在船尾修补一处松动的缆绳桩,玉娘没有下船,她坐在船舷边,翻开了那本《商路异闻录》。
翻到“夜叉湾”那一页时,她停住了。亡夫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嘉靖二年春,过夜叉湾,闻船工传言,此湾溺毙者众,夜间常有异声。余不信,夜宿船中,果闻岸上有妇人哭声。天明寻之,无所见。”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鲁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多了一根新削的草茎。他没有看她的书,看着河面上最后一抹残霞被夜色吞没:“看到什么了?”
“夜叉湾。书上说这一段闹鬼。”
“这一段就是夜叉湾。”鲁启说,“刚才老胡指的那段弯道,就是。”
玉娘合上书:“你信不信?”
“我跑这条道跑了十几年,什么信不信的。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他说着把草茎换了边嘴角,“不过有一回夜里走这段,确实听见岸上有人哭。我当时以为是船工的家眷在岸上送行——可深更半夜的,谁家送行送那么晚?”
玉娘没有说话。夜色越来越浓了,河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白丝丝的,贴着水面流淌,像一条无声无息的绸带。老胡和小五已经回来了,柴火堆在船尾的灶台边。老胡看了一眼河面的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晚雾大,别起火了。灶台里有余烬够热饭的。”
小五不解:“为啥不起火?咱们不吃饭了?”
“吃。但在舱里吃。”老胡把柴火往船尾一拢,“夜里河面上有雾的时候,火光映在水里,容易引东西。”
小五的脸白了:“引什么东西?”
“什么都能引。”老胡说完这句就走了,去舱里收拾碗筷了。小五一个人在船尾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黑沉沉的河面,然后嗖的一声钻进了船舱,动作比耗子还快。
玉娘和鲁启没有进舱。他们坐在船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看着夜雾在河面上缓缓流淌。雾把远处的芦苇丛遮住了,把天和水的界限模糊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小圈船上的灯火照出来的光晕。玉娘把一盏油灯搁在船头木板上,光晕不大,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脸。
“你跑这条道十几年,”玉娘开口,“见过多少回这样的事?”
鲁启想了想:“说不上来。有些事你当时不当回事,过些年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有一回在淮安,夜里听见船底有人敲——笃笃笃,三下。我以为是石头刮了船底,下去看,什么也没有。后来老胡说那是河里的东西在‘问路’,敲三下是问你要不要搭它一程。你应了,它就上来。”
“你应了没有?”
“我骂了一句‘敲什么敲’,算不算应?”
玉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应该不算。”
“我也觉得不算。后来那夜平平安安过完了。”
雾又浓了些,油灯的光在雾气里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橘黄色球体,边缘模糊不定。鲁启坐在光晕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他嘴里那根草茎换了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玉娘没有看他,看着雾里的河面:“你在这条河上跑了这些年——最怕的是什么?”
鲁启沉默了很久。久到玉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怕的,”他终于开口,“不是水猴子,不是水匪,不是船翻了货沉了。最怕的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昨天一起喝酒的人今天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比平时跟他骂小五的时候低了好几成。玉娘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河面上的雾,眉心的三道纹拧得很深,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种他以为藏得很好但根本藏不住的表情。他手里那根草茎已经被咬得瘪了,软塌塌地垂着。
“我以前有一个闺女。”鲁启忽然说。
玉娘没有出声。她等着。
“五岁那年……被人绑了。我凑了银子去赎,他们收了钱,没放人。我在河边上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找到她一只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话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他继续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找过。找了也找不着了。”
玉娘的手动了一下。她没有伸出去握住他的手——她感觉到他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任何触碰都会让它断掉。她只是把油灯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让灯光多照亮了他一点。
鲁启低头看了看那盏灯,没有动。
“那之后,”他隔了很久才又开口,“我就不太敢对人好了。总觉得——对人好了,万一那人没了,更难受。不如一开始就不太好。”
玉娘说:“那你对我算‘不太好’?”
鲁启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你不一样。你是账房。我付你月钱的。对账房好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给小五买衣裳、给老胡养老、给薛五娘的儿子带糖吃——也是天经地义?”
鲁启不说话了。他从嘴里把那根已经被咬得稀烂的草茎取出来,扔进河里,看着它被雾气和流水卷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会挑话缝。”
“我从小就会。”玉娘说,“不会挑话缝的人,活不到现在。”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娘改嫁那年,我六岁。我跟着她进了那个家。继父不怎么说话,我娘忙着生计,顾不上我。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下午。后来嫁到秦家,秦寿他爹比我大二十岁,待我还算客气,但也不怎么说话。我在秦家十二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如上你船这四天说的多。”
她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挑你的话缝。我是习惯了——不说话的时候,就得看人脸色过日子。我现在不用看人脸了,但话缝还在那儿,看见了就忍不住说一嘴。”
鲁启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嘴角那浅浅的梨涡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她不笑的时候,眉目间那层淡淡的东西,才是她真正待的地方。
“你不用看人脸。”他说,“在我船上不用看人脸。你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不说。”
玉娘点了点头。
夜雾更深了。老胡从舱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当家的,饭好了。进来吃罢。”
鲁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进去吧。外头凉。”
玉娘也跟着站起来,拿起船头那盏油灯。灯光在雾气里晃了一下,把她和他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她进了舱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河面——白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听见远远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的,像风吹过水面时卷起的那一道涟漪。
她没有回头,进舱坐下了。
老胡煮了一锅稠稠的米粥,粥里搁了切碎的野菜和几片腊肉。四个人——鲁启、玉娘、老胡、小五——围着矮桌坐着喝粥。舱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雾,舱内是油灯和热粥的暖意,两重世界被一块薄薄的舱壁隔着,像同时活在两个时辰里。
小五喝了两碗粥,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老胡叔,明儿天亮就到济宁了吧?”
老胡嚼着一片腊肉,慢慢地点了点头:“嗯。天亮之前雾散了就行。雾不散的话,得等到午后再走。”
“那要是一直不散呢?”
老胡嚼完了那片腊肉,放下筷子,看着小五,神色淡淡的:“那就等。跑船的人,等天亮是最要紧的本事。”
夜雾在船舱外面无声地涌动,一整片白茫茫的,把船和岸和芦苇和天空都融在了一起。船上的油灯在舱里亮着,四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歪歪扭扭的,投在板壁上,摇摇晃晃的,像在跳一支慢悠悠的舞。
玉娘喝完粥,把碗筷收了。她叠好铺盖,吹熄了枕边的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舱外的夜雾透过窗纸,泛着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微光,像蒙了无数层薄纱的月亮。
她听见隔壁舱里鲁启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老胡低低地说了一句:“雾散了些了。”
再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船底的运河水,咕噜咕噜地流着,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