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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途小憩 船行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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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离了临清,船沿着运河南行,两岸的景致一日比一日温润起来。临清沿岸多柳,再往南行,柳树渐稀,桑树多了起来,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种在河岸上,桑叶层层叠叠的,绿得发黑。时值春末,桑树上已经挂了些青中泛红的桑葚,小五在船帮上踮着脚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跳脚。
鲁启从舱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也不说话,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船舷上,伸出他那粗壮的胳膊——也没怎么够,就那么轻轻一勾,一枝挂满桑葚的枝条便被拽了下来。他随手折了一截扔给小五,转身走了。
小五捧着那枝桑葚,愣了半天,才冲鲁启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当家的!谢了!”
鲁启头也不回,手摆了摆,意思是“少废话”。
小五把桑葚分了一半给玉娘。玉娘接过来尝了一颗,酸得很,眉头皱了一下。小五在旁边看见了,笑得直拍大腿:“沈娘子你也被酸着了!我刚才吃了一颗,牙都倒了!”
玉娘把剩下的桑葚搁在窗台上,继续低头翻账。但她嘴角那浅浅的梨涡露了一点出来,被窗外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
船行了整整两日,期间停靠了一个叫“张秋镇”的小码头补给。说是码头,不过是一段用碎石垒出来的缓坡,岸上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一家杂货铺、一家打铁铺、一家挂着旧布帘子的茶馆。鲁启跳上岸,去杂货铺买了一袋盐、一捆干菜、一包粗茶叶,又去打铁铺让老胡挑了一把新菜刀。玉娘跟着下了船,在茶馆门口站了站。
茶馆不大,门口摆着两条长凳,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喝大碗茶,旁边搁着一只鸟笼,笼子里的画眉叫得正欢。玉娘看着那只画眉,看了好一会儿。
鲁启拎着东西从杂货铺出来,看见她站在茶馆门口看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往笼子里看了一眼:“画眉。叫得挺好听。”
“嗯。”玉娘说,“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画眉。是绸缎庄后院树上落下来的,养了三年,后来飞走了。”
“飞走了?”
“春天来了,它听见外头的鸟叫,就在笼子里扑腾。我把它放了。”
鲁启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包粗茶叶往她那边递了递:“茶馆买的。回去泡了喝,比船上老胡那壶陈茶强。”
玉娘接过茶叶包,隔着纸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她收进袖子里,什么也没说。
两人并肩往船上走,路过铁匠铺时,老胡正在跟铁匠讨价还价。一把新菜刀,铁匠要三钱银子,老胡非说二钱五。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磨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二钱八成交。老胡把刀别在腰上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我又省了二分”的得意。
小五在船上远远看着,对空气说了一句:“老胡叔砍价的样子,比我当家的还狠。”
回到船上,老胡生了火,用新菜刀切了干菜煮了一锅汤。干菜是白菜晒的,泡开了之后青绿绿的,汤里加了盐和几片腊肉,煮得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满了整条船。四个人围在灶台边——鲁启、玉娘、老胡、小五——围坐着喝汤,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冷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水草的气味。小五喝了两碗汤,打了个饱嗝,仰面躺在甲板上看天:“这日子太好了。能天天喝老胡叔的汤,天天在船上晒太阳——”
“那你别下船了。”鲁启端着碗坐在船帮上,“一辈子待在船上。”
“我可不当船工!我要当——当——”小五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当掌柜的!”
“你?当掌柜的?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那我可以学嘛!沈——”小五猛地刹住了嘴,“沈娘子可以教我!”
玉娘从碗沿上抬眼看了他一下:“要学可以,每天认五个字。”
小五的脸垮了下来:“五个?一天五个?那不是要认好几百个才能当掌柜……”
“你以为掌柜的那么好当?”鲁启哼了一声,“你沈娘子认得几千个字,算盘能打一手好账,才敢上我的船管账。你要当掌柜的,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小五瘪了瘪嘴,不吭声了。但他悄悄地往玉娘身边凑了凑,低声说:“沈娘子,明天开始我跟你认字行不行?”
“行。”玉娘说,“先从你名字开始。‘小五’两个字,今天先认‘五’。”
小五兴高采烈地跑去烧火棍,在甲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五”——画得像个横着躺倒的弓。玉娘看了一眼,用脚尖把那道横线扶正了一些:“横平竖直。这是横,这是竖。”
小五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老胡在旁边擦锅,嘴角的皱纹动了动,没笑出声。
傍晚时分,船在河湾处停泊过夜。老胡和小五下船去拾柴,船上只剩鲁启和玉娘两个人。
鲁启坐在船头磨他那把短刀。磨刀石是船上的老物件,青石条被磨得中间凹了一道槽,像一条浅浅的小沟。刀在石面上来回推,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像雨打在瓦片上。
玉娘坐在舱门口补一件破了袖口的衣裳。她自己的衣裳——那件藕荷色衫子的袖口磨了毛边,她用针线细细地沿着边缝了一圈。针线活她做得也不差,缝口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隔着一丈来远,谁也没有说话。但船舱里的油灯亮着,光从窗口透出来,洒在两人中间的木甲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个长一个短。
鲁启磨完了刀,把刀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锈迹被磨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钢面,泛着一层冷冷的光。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抬头看了看玉娘那边:“你那袖子,缝了多少针了?”
“数不清。”玉娘咬断线头,把衣裳抖了抖,“你这把刀,磨了多久了?”
“从你开始缝袖子就磨了。”
玉娘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一把刀磨这么久,也不嫌烦。”
“不烦。”鲁启把磨刀石收进工具箱,“磨刀的时候不用说话,不想事,就听着声儿就行了。”
玉娘把缝好的衣裳叠好收进包袱里:“那你磨刀的时候在想什么?”
鲁启沉默了一下。河面上的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沉下去,夜色从岸边的树丛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吞没了船头的木板。他坐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眉心的三道竖纹微微拧着,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什么也不想。”他最后还是说了,“磨刀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连账都不想。”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屑:“我去看看老胡他们拾柴回来了没有。”
他走了,脚步声从船头到船尾,咚咚咚的。玉娘坐在舱门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船舷边的暮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缝好的袖口。针脚细细密密的,一圈一圈绕下来,把毛边遮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玉环。玉环贴着肉,温温的。她又翻了翻枕边那本《商路异闻录》,随手翻开一页,看见亡夫用潦草的小字写着一行批注:“张秋镇往南三十里,有段河名叫‘夜叉湾’。船工言此处水急弯多,每至月晦之夜,河面有白雾浮起,行船者常迷失方向。过此段须白日通行,万勿贪夜赶路。”
玉娘把书合上。夜叉湾。她看了看窗外——今夜正是月晦,天上没有月亮,河面上黑沉沉一片。
她想了想,把书收好,起身走到船头,对着岸上喊了一声:“老胡!柴够不够烧?不够的话,今晚早点歇,明儿天亮了再赶路。”
老胡抱着一捆枯枝从树丛里钻出来,脸上被灰蹭了一道:“够了够了!够烧半宿的!”
鲁启也从岸边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葱,根上还带着泥:“这儿的葱长得挺好,明早烙饼吃。”
玉娘看着他手里那把沾着泥的野葱,又看了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难得露出来的一丝松快神色。她站在船头的暮色里,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半辈子的路走完了,剩下的半辈子走哪儿算哪儿”的意思了。
她转身回了舱里,点了灯,翻开账册,在当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某月某日,泊张秋镇。买粗茶一包、干菜一捆、盐一袋。磨刀一把。暮色甚好。”